二月四,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天色将明未明。
林清山和林清舟几乎同时出了房门。
两人都没多话,动作利索地洗漱。
周桂香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杂粮饼子的香气,锅里的热水也滚了。
她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热水,又塞给他们一人两个还烫手的饼子。
“路上垫垫,早去早回。”
周桂香压低声音叮嘱,
“背篓给你们装好了,在堂屋。”
堂屋角落,两个大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竹编。
一个背篓里是那些尺寸不一农家常用的竹匾,篮子之类的,加在一起有十五个,是要直接收给杂货铺的。
另一个则是上次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精巧竹编。
林清山试了试重量,扎实,但不至于压垮人。
林清舟也背起另一个,兄弟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林茂源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两个儿子,
“路上警醒些,卖东西时也多个心眼,价钱合适就卖,莫要与人多纠缠,清山,照看好你弟弟。”
“爹,放心吧。”
林清山沉稳应道。
“嗯。”
林清舟也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推开院门,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一前一后,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土路走去。
周桂香站在门口,直到两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村道拐角,才转身回屋。
东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
兄弟俩脚程快,一个多时辰后,河湾镇那熟悉的青石板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店铺便出现在眼前。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码头的水腥气,还有各家店铺卸门板时扬起的淡淡灰尘。
离王记杂货铺还有一段距离,林清舟停下了脚步。
“大哥,”
他低声说,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那十五个常用竹编给王掌柜送去。”
林清山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两个背篓,两种货,一种是大宗走量的普通货,直接卖给杂货铺图个安稳快捷,
另一种是精工细作的巧件,得另寻门路或者自己零卖,不能让王掌柜看见,免得他心生想法或者压价。
“行,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林清山点点头,把肩上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靠墙放下,自己也挨着墙根蹲下,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来往行人,既是休息,也是放哨。
林清舟背着那个装满普通竹编的背篓,熟门熟路地走进王记杂货铺。
“王掌柜,早啊。”
林清舟招呼道。
王有福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声抬头,看见是林清舟和他背后那满满一背篓竹器,
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林三郎!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着你呢!”
林清舟放下背篓,将里面的竹匾,篮子,篓子一样样拿出来。
王掌柜上手检查,边看边点头,
“嗯,你家的东西确实不错,篾片匀净,编得也紧实,都是好手艺,一共十五件,我算算.....”
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总共是128文,今天货好,我给你凑个整,130文!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预期略高一点点,还多给了两文,林清舟知道王掌柜这是示好,也是为长期合作。
林清舟点点头,
“多谢王掌柜,就按您说的。”
“爽快!”
王掌柜立刻数钱,130文串成一串,递给林清舟。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又跟王掌柜寒暄两句,约定下次送来的大概时间和种类,便告辞出来。
林清山见弟弟出来,起身迎上,
“妥了?”
“嗯,130文。”
林清舟拍了拍胸口放钱的位置,
“走吧大哥,咱们去别处。”
“接下来去哪儿?”
林清山很自然地问道。
他知道弟弟心里一向有盘算,自己只需要跟着跟着出力气,壮胆色就行了。
林清舟目光在街道上逡巡片刻,开口道,
“先去翰墨轩试试。”
兄弟俩一前一后,穿过略显嘈杂的街市,来到了清静些的翰墨轩门前。
店铺已经开了,淡淡的墨香和纸香飘出来。
林清舟让大哥在门外稍等,自己背着那个装着精巧竹编的背篓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背着手在看书架,掌柜的正在擦拭柜台。
“掌柜的,打扰了。”
林清舟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抬头,认出是上次来卖书简笔筒的年轻人,态度和煦了几分,
“哦,是小哥啊,这次又带了什么好物件?”
林清舟从背篓里小心地取出几样东西,摆在柜台空处,
“您给掌掌眼。”
掌柜的扶了扶眼镜,仔细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双层花窗式食盒骨架 ,框架轻巧,侧面几何纹样简约大方。
“哦?这个不错,更显工巧了。”
掌柜的赞道。
接着是玲珑八角宫灯罩骨架,掌柜的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篾条细匀,结构玲珑,透光性想必极好,光影效果定是别致。
“这个倒是新奇雅致,夜里点灯,别有一番韵味。”
然后是可悬挂多宝格、蝴蝶停芳插花器、青蛙荷叶茶托、喜鹊登梅壁挂以及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
掌柜的一一看过,尤其是对那蝴蝶停芳插花器和一套青蛙荷叶茶托把玩了片刻,眼中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
“令妹这手艺,构思巧妙,这些物件,不仅实用,更兼有玩赏之趣。”
掌柜的沉吟了一下,指着几样说,
“这个食盒骨架、宫灯罩、多宝格、插花器、茶托,还有这喜鹊登梅壁挂,放在我这里,应该能吸引一些喜好风雅的客人,
至于这小鱼篓和小猪存钱罐,更偏童趣些,放在我这里可能不太对路。”
林清舟心里有数,掌柜的肯收下这些更雅的物件,已是好消息。
他恭敬地问,
“那依掌柜您看,这些物事作价几何?”
掌柜的又仔细考量一番,开口道,
“食盒骨架工艺复杂些,四十文,
宫灯罩两个,每个三十文,
多宝格两个,每个二十文,
插花器两个,工艺最精,寓意也好,每个五十文,
茶托一套,三十五文,
喜鹊登梅壁挂,三十文,
你看如何?”
林清舟快速心算,9个竹编,拢共卖做305文。
这价格远比杂货铺收购价高,他知道这是翰墨轩的招牌和掌柜的眼光共同带来的溢价。
“掌柜的厚道,就按您说的价。”
林清舟立刻应下。
掌柜的也很爽快,当即数了305文钱给他。
林清舟仔细收好钱,将卖出的九件竹编留下,剩下的两个小鱼篓和一个小猪存钱罐则收回背篓。
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略作迟疑,开口问道,
“敢问掌柜的,家中可有孩童?”
掌柜的闻言,有些意外,但仍是笑着答道,
“自是有的,犬子年方十岁,小女年方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提起儿女,掌柜的脸上自然流露出慈爱之色。
林清舟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子唐突了,掌柜的慧眼识珠,又待小子这般公道,小子心中感激。”
说着,他从背篓里拿出那两个编得圆润可爱,带着鳞片纹路的小鱼篓,双手奉上,
“这两个小鱼篓,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轻巧有趣,令公子和千金或许可以拿来装些小玩意儿,零嘴果子,或挂在房里也是个点缀,
是小妹一点心意,还望掌柜的莫要嫌弃,带回去给孩子们玩耍。”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一来点明是小妹心意,显得真诚不做作,
二来将赠礼的理由归结为感激掌柜的慧眼识珠和公道,给了对方足够的面子,
三来将物件定位为给孩子的玩耍之物,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让对方有负担。
掌柜的先是讶然,随即眼中便流露出明显的满意和赞许。
他并不推辞,笑着接过两个小鱼篓,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确实编得玲珑可爱。
“令妹手艺精巧,这小鱼篓也甚是有趣,小哥有心了,老夫就厚颜替两个顽童谢过小哥和令妹了。”
这一来一往,气氛更为融洽。
掌柜的对林清舟的印象更佳,觉得这后生不仅是手艺人,家教好,心思也活络,懂得人情世故,是个可以长期往来的。
“小哥日后若还有这等精巧雅致的竹编,尽管送来翰墨轩。”
掌柜的语气愈发和善,
“价格方面,老夫绝对公道,不会让你们吃亏。”
“多谢掌柜的看重。”
林清舟郑重拱手道谢,
“那小子今日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好,慢走。”
走出翰墨轩,午前的阳光已有些暖意。
林清山一直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墙角,目光警惕,见弟弟出来,脸上虽无太大表情,但眼神沉静,便知事情顺利。
他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如何?”
林清山低声问。
“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