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的声音都变了调,再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转身就朝着后院飞奔而去,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蕴秀阁里,周婉茹刚重新拿起丝线,就见杏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礼数都忘了。
“小,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婉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丝线,站起身,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外面到底什么事?”
杏儿几步冲到周婉茹面前,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急促地说道,
“小姐!外面...外面那个乡下姑娘,她...她说...她说她怀了徐家二少爷的孩子!”
“什么?!”
周婉茹一脸震惊,但并未多愤怒,手中的丝线无声滑落。
“你再说一遍?哪个徐家二少爷?”
“就是...就是青浦县徐记布庄的徐文轩少爷啊!”
杏儿急得直跺脚,
“那姑娘亲口说的,说她怀了徐文轩的孩子,非要见你!”
周婉茹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眼底深处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她甚至没有像杏儿预想中那般愤怒摔东西,只是微微皱眉。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杏儿见她沉默,更加慌了神,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面...”
“太好了!”
周婉茹眼中明灭不定,忽然吐出三个字。
“小姐?!”
杏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声音都劈叉了,
“你...你被气疯了啊?!”
小姐该不会是刺激太大,失心疯了吧?
未婚夫的外室找上门,还带着孩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怎么能是太好了?!
周婉茹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疯癫,
“说什么胡话呢?你懂什么!”
“快去,把那位姑娘给我好生请进来。”
“请...请进来?”
杏儿懵了。
“对,”
周婉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必避着人,大大方方地,直接带进我的蕴秀阁。”
杏儿这下彻底愣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看看小姐镇定甚至带着点...兴奋的表情,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
“小小小小姐,你你你是要....?”
“还不快去!”
周婉茹不耐烦地打断她,
“又当上小结巴了?态度好一点,别吓着人家了。”
杏儿看着小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大半。
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但她本能地相信小姐一定有她的打算。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小姐!我这就去!”
角门外,周瑞兰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设想着无数种可能被羞辱,被驱赶甚至被打骂的场景。
当她看到杏儿去而复返,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敌意和疏离似乎淡了些。
“姑娘,跟我来吧,我们小姐请你进去说话。”
杏儿语气平和,甚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瑞兰心里咯噔一下,真的请她进去?还是进内院?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不一样。
她准备好的楚楚可怜,跪地哀求的戏码,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施展。
她只能惴惴不安地跟着杏儿,穿过一道道门廊,路上偶尔遇到周府的下人,
那些人看到杏儿领着一个面生的乡下姑娘,虽然好奇,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未阻拦或询问。
一直走到一座精致秀雅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蕴秀阁。
杏儿领着她直接进了正厅。
厅内,周婉茹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重新整理过,簪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周瑞兰。
周瑞兰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大家闺秀的,无声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想跪,膝盖都弯了,却听周婉茹开口道,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杏儿,看茶。”
周瑞兰僵在那里,跪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被杏儿半扶着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
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她手边,她却不敢碰。
“你说,你怀了徐文轩的孩子?”
周婉茹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
“可有证据?”
“有的!”
周瑞兰连忙点头,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个红布包,双手奉上,
“周小姐,我...我不敢撒谎,这是文轩哥哥送我的簪子,还有...还有他写给我的信....”
杏儿接过,呈给周婉茹。
周婉茹拿起那支细银簪看了看,成色普通,工艺粗糙,是那种专门哄小丫头的东西。
她又展开那两封信笺,上面的字迹倒是认得,确是徐文轩的笔迹,内容也颇为露骨肉麻,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卿卿吾爱”,“他日必不负卿”云云。
周婉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仔细比对着字迹,确认无误后,将东西放下,抬眼看向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瑞兰。
“你想做什么?”
周婉茹问,目光锐利,
“你来找我,目的是什么?”
周瑞兰被她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她预想过周小姐会怒斥,会羞辱,会哭闹,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冷静地问她的目的。
“我...我...”
周瑞兰期期艾艾,最后还是一咬牙,从绣墩上滑跪在地,泪眼朦胧,
“求周小姐...给我一条活路...我和孩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婉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想嫁给徐文轩,是也不是?”
周婉茹直接点破。
周瑞兰身子一颤,伏在地上,声音细如蚊蚋,
“我...想...”
“好。”
周婉茹点了点头,转向杏儿,语气果断,
“杏儿,你现在立刻去,把我母亲请过来,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关乎我的终身大事,请她务必立刻过来一趟。”
杏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图,响亮地应了一声,
“是!小姐!”
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周婉茹和周瑞兰两人。
周瑞兰跪在地上,茫然又忐忑,完全不明白这位周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婉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若真想进徐府,一会儿我母亲来了,你需好好配合我。”
周瑞兰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记住,”
周婉茹放下茶盏,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一定要说,你和徐文轩感情甚笃,两情相悦,甚至他已许诺要娶你为妻,只是家中阻挠,我会让我母亲,退了这场婚事。”
退婚?!
周瑞兰惊呆了,随即心头涌上狂喜,但又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周小姐,你...你这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小姐非但不恨她,还要帮她?
周婉茹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却并非针对周瑞兰,而是针对那个缺席的徐文轩。
“他都跟你珠胎暗结了,我还要这腌臜男人做什么?”
周婉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平白脏了我的手,污了我的名声,还不如成全你们,也算积德。”
周瑞兰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一场恶战,甚至可能被狠狠践踏,却没想到...
她连忙磕头,
“多谢周小姐!多谢周小姐成全!”
周府大夫人白氏,正在自己院中的小佛堂里焚香诵经。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容貌与周婉茹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精明与干练,不怒自威。
周府偌大家业,明面上是周老爷当家,实则内宅事务,甚至许多关键的生意往来,都是由这位白氏一手把控。
周老爷虽有几房妾室,但在白氏的手段下,至今府里也只有周婉茹这一位嫡出的大小姐,且被教养得极好。
杏儿急匆匆赶来,在白氏贴身嬷嬷的引见下,低声将事情原委快速禀报了一遍。
白氏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却没有杏儿预想中的震怒。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
“走,去蕴秀阁。”
白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当白氏带着嬷嬷踏入蕴秀阁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儿周婉茹端坐在主位,眼圈微红,强忍泪意的模样,
地上跪着一个穿着寒酸,瑟瑟发抖的陌生姑娘,
桌上放着几样不起眼的物件。
周婉茹一见到母亲,好似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豆大的眼泪直接滚落下来,
带着哭腔扑到白氏身边,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委屈不已,
“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