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深吸一口气,脸上神色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推拒的强势,
身体又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只容林茂源一人听见,
“林大夫,这药材...恐怕还得劳烦你这边一并帮忙抓来、配好,
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这几日也身子不爽利,村里镇上抓药人多眼杂,
我怕...怕她分心,也怕抓来的药材成色不一,耽误了正事,
你是行家,懂得挑选,炮制手法更是稳妥,交给你,我最是放心。”
说着,周秉坤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沉甸甸的,轻轻推到林茂源面前的桌面上。
小包并未完全敞开,但透过布的轮廓和推过来时轻微的“嗒”声,能看出里面是整块的银钱,不止是铜板。
“这里是抓药配药的钱,林大夫先收着,若是不够,你千万开口,我再补上。”
周秉坤说着,目光牢牢锁住林茂源的眼睛,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这不仅是药钱,更是封口费和辛苦费,你必须收下,我们才算真正达成默契,把这事彻底托付给你。
林茂源看着那小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周秉坤的意思。
让自己去抓药,一来是彻底杜绝消息从他周家这边走漏的可能,
二来也是将自己更深地绑在这件事上,拿了这超额的钱,便是利益相关,必须守口如瓶,尽心尽力。
林茂源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里正大人,这...这如何使得?配药的费用,用不了这许多...”
“林大夫,”
周秉坤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这病根去得干净利落,让丫头以后无病无灾,花多少钱都值!
这钱,你就收下吧,若有多余,就当是...请你多费心调配的酬劳了,我...我只信得过你。”
周秉坤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字说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林茂源与周秉坤对视了几息,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拢入袖中。
布料入手,有点分量,怕是有足足一两银子,远超药费。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直无波,
“里正大人既如此说,我便先收下了,药材我会亲自去镇上最好的药铺挑选,炮制也会格外仔细。”
林茂源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周秉坤,语气带着一丝商榷,
“只是....这药配好之后,要如何送到你手中呢?是你亲自来取,或是我让人送去?”
周秉坤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话道,
“这好说。后日午后,让你家三郎跑一趟杏花村,给我送来便是,
就说是上回我提过你们家那烟叶子味道好,让他再送些过来,顺便把药材一并捎来,
你家三郎是个稳妥孩子,让他送来,我放心。”
林茂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又皱了起来,
“这...里正大人,清舟他....并不知晓此事内情。”
他本意是让周秉坤派个心腹来取,或者自己找个由头送去,没想到对方直接点明了要林清舟送,
这等于又把多一个人扯进了这个隐秘的圈子里,哪怕林清舟很可能已经知晓,但毕竟没抬到明面上啊。
“我知道他不知道。”
周秉坤语气笃定,
“所以才让他送烟叶子嘛,药材和烟叶包在一处,外面看不出来,他只需送到我手上,我自然会妥善处理,
林大夫,你放心,清舟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这样安排,最是自然不过,
也省得旁人疑心我为何频频来你这里,亦或是你为何突然去我那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秉坤显然已经考虑周全,不容林茂源再推脱其他方案。
林茂源听着周秉坤连着夸了两句清舟,心中古怪万分。
沉默片刻,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缓缓点头,
“也好...,就依里正大人所言,后日午后,我让清舟过去一趟。”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秉坤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棘手的环节都已安排妥当。
他再次端起茶碗,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起身,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告辞。
林茂源全家将他送至院门外,看着他套上牛车,鞭子轻扬,
老牛迈步,牛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村道远去,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院门关上,周桂香立刻凑到林茂源身边,
“他爹,这事....怎么还把清舟扯进来了?那药...真要让清舟去送?他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多问的。”
林茂源打断妻子的话,语气肯定,
“清舟是个明白孩子,不会追根究底的。”
林茂源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总觉得周秉坤没安好心,但嘴上说的却是,
“眼下要紧的,是这药怎么抓,怎么配,才能不露痕迹。”
他转身往堂屋走,周桂香紧跟其后。
进了屋,林茂源从袖中取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足一两的银锭子,
“这钱拿着烫手啊,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把事办得滴水不漏。”
“镇上那几个药铺的掌柜、伙计,大多认得你的笔迹,也常给咱们家抓药。”
周桂香担忧道,
“你若一下子抓那么多活血化瘀、导滞下胎的药,就算分开抓,有心人拼凑起来,也能猜出个大概,万一传出去....”
“所以不能按一张方子抓。”
林茂源走到书案边,重新铺开纸,磨墨,
“我得把需要的药材拆开,混在别的方子里,需要红花、桃仁、归尾、牛膝....
这些主药,可以分在两三张治疗妇人经闭腹痛,跌打损伤的方子里去抓,
其他的益气补血,温经止痛的辅佐药材,就更平常了,掺在滋补方里就行。”
林茂源一边说,一边提笔疾书。
很快,桌上便出现了四五张不同的药方。
每张方子上都只有一部分真正需要的药材,混杂在其他常见药材之中,剂量也做了调整,看起来就是寻常病症的方子。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分头去不同的药铺抓这些药。”
林茂源放下笔,仔细检查着方子,
“回来之后,我再按真正的方子,把药材一一拣选出来,重新配伍,炮制,
多出来的,用不上的药材,就留在家里药箱,以后总能用上,
这样,即便有人看见我抓药,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落胎方。”
周桂香听着丈夫缜密的安排,看着他眼底的不得已,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低声埋怨道,
“这叫什么事儿....连带着咱们家也跟着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
林茂源看了妻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的理解,
“别这么说,周里正他也是没办法,谁家摊上这样的事,都是天塌下来的祸事,
他身为里正,更要脸面,更要护着家族名声,女儿出了岔子,他心里只怕比谁都煎熬,
咱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应下了,就尽力把事情办妥,尽量别伤着那姑娘的根本,
也算积点阴德吧...”
“只是苦了你,还要费这番周折。”
周桂香心疼道。
“无妨。”
林茂源摇摇头,将写好的几张方子小心收好,又把那银子交给周桂香,
“你拿些铜板给我,再跟清舟说一声,后日下午去里正家送趟烟叶子。”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