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和周桂香回到林家小院时,已经是正月十六的大下午。
晚秋正打算把温在锅里的饭菜装好给他们送去,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爹,娘,你们回来了!都没事了吧?”
晚秋迎上来,接过周桂香手里的药箱。
“暂时保住了,得好好养着,你们还没吃吧?赶紧先吃饭。”
“饭还温着,就等你们呢。”
晚秋利落地将饭菜摆上南房的炕桌。
一家人重新围坐吃饭,
林茂源简单说了说赵家的情况,隐去了那些腌臜细节,只说是不小心摔了,动了胎气。
“肯定是这个赵大牛干什么混账事了!”
张氏骂了一句,
毕竟同是妇人,又同怀着身孕,最是懂得母亲爱护孩子的心,吴桂花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摔了,
略略一想就知道,吴桂花出事跟赵大牛脱不了关系。
林茂源叹了口气,
“但愿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好了,不说他们了,
吃完饭,清山,清舟,你们俩跟我下地去,把那几亩地的田埂再修整修整,开春前得弄好。”
兄弟俩点头应下。
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院门外又传来喊声,
“林叔在家吗?我爹让我再来请您一趟!”
来的又是李大山。
他跑得有些气喘,
“林叔,之前说孙婆婆那屋子的事,这会儿已经有四五户人家到我爹那儿了,都表示愿意出钱料理后事,换那三十年的使用权,
我爹的意思是,请您和赵爷爷,陈老先生他们几位再去掌掌眼,帮着定夺一下,看看哪家最合适。”
林茂源在村里颇受人尊重,这样的事情,大多都是要请他一起商议的,
林茂源闻言,只得将下地的计划稍作调整。
他对林清山和林清舟道,
“你们一会儿俩先去地里,把能干的活先干着,我去村长家看看,完事就过去找你们。”
“知道了,爹。”
林清山应道。
林清舟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农具。
林茂源便又跟着李大山出了门。
-
林清山和林清舟兄弟俩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朝自家田地走去。
路上,不可避免会遇到些村民,或是在自家门口做活,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在经过村中那棵老槐树下时,看见孙二狗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闲汉和妇人说着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前些天...天擦黑的时候,
李美丫跟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外村男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拉拉扯扯的,
那男人还塞了个小包袱给她!啧啧,肯定是早就勾搭上了!”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人影,院门也锁得死死的,原来是跟野男人跑了!”
“带着她那点家当跑的?那能跑多远?”
“嗨,你管她跑多远?那种女人,留村里也是祸害!跑了干净!”
“.....”
林清山听着,没发表什么评价,对于林清山和大多数村民来说,李美丫那种女人,跟人跑了也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情。
没人去怀疑这件事情的合理性,她是那种人,做出这种事也就不足为奇。
林清舟走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议论似的,
只是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孙二狗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涨红的脸,嘴角压下去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舟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孙二狗的这些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当初他将李美丫推下山崖时,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的后续。
一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寡妇,她的消失,在这乡间最可能被解释成跟人跑了,
尤其是如果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的话....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林清舟甚至能推测出孙二狗此时在村里散布流言的动机。
没有人是真的闲人,没有人会主动去做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清舟是最清楚李美丫去哪儿了的人,也清楚自己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那么真相就只能是孙二狗去找过李美丫,却发现她人不在,屋里空着....
以孙二狗的秉性,面对一个无人看守的寡妇的家,他会怎么做?
他会偷。
偷了东西,他自然会害怕。
怕李美丫突然回来发现,怕别的姘头发现东西少了怀疑到他头上,更怕事情闹大,被人追究。
那么,如何消除这种恐惧,并确保自己的盗窃行为不被察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美丫再也回不来,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自己心甘情愿离开的,还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所以,孙二狗需要编造一个故事。
李美丫跟外村男人跑了,走之前收拾了细软,锁好了门。
这样,即使有人发现李美丫家少了东西,也会以为是李美丫自己带走了,
即使李美丫永远消失,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孙二狗,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用那些偷来的财物。
这也就能解释孙二狗为何如此卖力地散布流言,就是为了掩盖他顺手牵羊的盗窃行为。
他以为自己在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却不知这个谎言,阴差阳错地,完美覆盖了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彻底的真相,
李美丫并非跟人跑了,而是早已葬身狼腹,尸骨无存。
李美丫葬身的山崖之下,就是赫赫有名的野狼涧啊....
孙二狗的贪婪和愚蠢,无意中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如此讽刺。
一环扣一环,一个恶行掩盖另一个恶行,一个谎言嵌套另一个谎言。
而真相,往往就沉没在这层层叠叠的污浊之下,永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