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简单,却也热乎。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爷仨放下碗筷,收拾利索,便出门往老槐树下走去。
林清舟本不必去,但他想听听具体的安排,便也默默跟在了父兄身后。
正月十三的夜晚,寒气依旧刺骨。
老槐树下倒是难得的热闹。
李德正家离得近,他不仅自己提了盏灯笼挂在低枝上,还让李大山端了个烧得旺旺的炭火盆出来,放在人群中间。
橘红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虽然李德正只通知了几户要紧的人家,但村里哪藏得住事?
晚饭后没事干的,想瞧热闹的,关心沈家后续的村民,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
男人蹲着或站着抽烟袋,妇人揣着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一时间,老槐树下人头攒动,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加上炭火的热气,竟让人不觉得冷了。
林茂源父子三人到来时,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见到他们,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走到靠近火盆和村长的内圈。
王老栓,还有几个村里说的上话的老人都已经到了,正围着李德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李德正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静一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德正将县衙的处置文书内容和里正的意思,当众又清清楚楚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沈大富的田产由他代管,用于支付后续费用,以及帮忙照料可以记工取酬。
听到记工取酬四个字,人群里明显松动了许多,嗡嗡的议论声再起,多是赞同和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就对了嘛!”
“有工钱就好,咱也不是图那点,就是不能白干不是?”
“沈大富瘫着,总得有人伺候,给点辛苦钱应该的。”
“村长办事就是公道。”
李德正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继续道,
“沈大富这边,照料的人手,咱们慢慢定,总归不会缺了人,现在最难办的,是沈宝根这孩子。”
提到沈宝根,热闹的气氛为之一滞。
四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需要人精心照看,教导的年纪。
他亲娘要坐牢,亲爹瘫在炕上自身难保,这孩子该何去何从?
李德正看向众人,
“县里说了,由咱们村商议,找个品行好,有抚养能力的人家暂时代为抚养,
沈家的田产可以拨出部分作为贴补,大家看看,谁家合适?”
人群沉默下来。
收养一个孩子,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
要管他吃喝拉撒,教他懂事明理,操心他将来娶妻生子,还得面对他背后那摊子烂事,
瘫了的生父,坐牢的生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疑云。
沈家那点田产贴补,顶多是杯水车薪。
一时间,竟无人主动应声。
几个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有几户家境尚可,人也和善的,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似乎在心里权衡利弊。
林茂源微微皱眉,周桂香没来,但他知道妻子心软,若是听了怕是又要难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难办。
林清舟则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或为难的脸。
就在这冷场的时候,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哟,大伙儿怎么把他给忘了?不是还有杏花村的刘三虎吗?找他去啊!”
说话的是挤到前面的吴桂花。
“刘三虎?那个混子?”
“对啊,不是说宝根长得像他....”
“钱氏跟他的那些脏事,谁不知道?”
“前些日子他不是还来闹过,要认儿子吗?”
“把孩子给那种人?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可...可万一真是他亲生的呢?人家来要,咱们凭啥不给?”
议论声骤然激烈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或许是个解决办法,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李德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吴桂花直接捅破。
他看向吴桂花,语气严肃,
“吴桂花,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孩子是谁的,自有官府文书认定,沈宝根,文书上写的是沈大富之子!”
吴桂花被李德正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软,小声嘀咕,
“文书是文书,可大家眼睛又不瞎...那刘三虎要是再来闹,谁拦得住?
把孩子给咱们村谁家养,到时候刘三虎上门说是拐带他儿子,不是给那家人惹祸吗?”
这话虽然难听,却说中了不少人的隐忧。
是啊,收养了孩子,万一刘三虎那个混不吝的来闹,岂不是平白惹上一身腥?
原本有几户稍有意向的人家,闻言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彻底打消了念头。
李德正心中暗叹,知道吴桂花虽然动机不纯,但提出的这个问题却无法回避。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刘三虎那边,我会去了解,也会禀报里正大人,孩子的事,事关重大,不能草率,
今日先议到这里,沈大富的照料,愿意出工的人家,明早到我家登记,工钱细则一并说明,
都散了吧,天冷,别冻着了。”
众人见村长发了话,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