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窝安置妥当,晨曦也已完全照亮了小院。
按照林家乃至大多数庄户人家长久以来的习惯,
一日只食两餐,晨起是不下米的,大家喝点早起烧好的温热水,便直接开始一天的活计,
待到晌午再吃第一顿正经饭,下午申时末前后吃第二顿,也就是晚饭。
林茂源洗漱完毕,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侍弄他的草药或准备出门,而是叫住了正准备去后院菜地看看的张氏。
“春燕,你过来,爹给你把把脉。”
林茂源在堂屋坐下,示意张氏伸手。
张氏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伸出手腕。
一家人都围拢过来,关切地看着。
林茂源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又看了看张氏的面色和舌苔,眉头微蹙,
“春燕啊,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比寻常,脉象虽还算平稳,
但有些气血不足之象,底子还是虚了些,咱们家一日两顿,对你和肚里的孩子来说,怕是营养不够,间隔也太长了。”
张氏闻言,连忙道,
“爹,我没事,感觉挺好的,村里怀了身子的妇人,不也都是两顿饭吗?我没那么娇气。”
“话不是这么说,”
林茂源摇头,
“各人体质不同,你之前操劳,底子不算厚实,如今又是头胎,更需仔细,
从今天起,你得吃三顿了,早上加一顿,哪怕简单些,垫垫肚子也好。”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清河也开口道,
“爹说得对,大嫂需要营养,还有晚秋...”
他看向晚秋,声音清晰,
“晚秋年纪小,之前身子也亏过,如今又要教我们编竹编,又要忙家里活计,脑力和体力都耗着,也该吃三顿。”
晚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
“我不用!我还小,吃两顿足够了!大嫂才最需要!”
林清舟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父亲和大哥,沉稳的开口,
“既然要加,不如一家人都加上,大哥干的是砍竹劈柴的力气活,最耗体力,
爹娘年纪渐长,也需要保养元气,清河虽然活动少,但身体恢复更需要营养支撑,
咱们家如今,竹编有了新进项,兔子也能添些指望,爹看诊虽不图财,但总归有进项,
一家人齐心,多这一口饭,紧一紧,供得起,
身体是根本,有了好身体,才有力气把日子过得更好。”
林清舟这番话,条理分明,考虑到了家里每一个人,既点明了必要性,也给了可行性。
林茂源听着,频频点头,最后拍板道,
“清舟说得在理,桂香,从今儿起,咱们家改成一日三餐!
早饭简单些,晌午和晚饭照旧。”
周桂香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多一顿饭,就意味着多耗一份粮食,柴火。
但见老伴和儿子们都这么说,尤其是想到张氏肚里的孙儿和晚秋那单薄却勤快的身影,心里的那点犹豫便化作了决心。
她本就不是那种死抠到不顾家人身体的人。
“行!听你们的!”
周桂香一挽袖子,
“那就这么办!早饭咱慢慢来,不一下子吃太多,省得肠胃不惯,精打细算着,总能让大家都吃上一口热乎的!”
说干就干,周桂香转身就进了灶房。
家里其他人也各自散开,该干嘛干嘛,但脸上都带着一丝新鲜的期待,
从今天起,他们家也要吃三顿饭了!
因为是头一天加餐,周桂香做得格外简单。
她用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上一把黄小米和切碎的南瓜块,熬了一大锅杂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合着南瓜的清甜,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菜只有一样,凉拌笋子。
用的是年前晒的干笋,提前泡发了,切成细丝,用开水焯过,沥干水分,只加了一点盐和几滴珍贵的麻油拌匀,爽脆可口,正好佐粥。
粥熬好了,周桂香招呼大家吃饭。
一家人再次围坐在南房的方桌旁,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那碟脆爽的笋丝,都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温暖。
“来,都趁热吃!”
周桂香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粥,
“头一顿,咱们先吃这些,往后看看情况再添。”
林清山端起碗,呼呼喝了一大口,
“好喝!”
张氏小口喝着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连带着早起有些发冷的四肢都暖和起来。
晚秋也安静的吃着。
林茂源慢慢喝着粥,看着儿孙们满足的神情,心中宽慰。
林清山呼呼喝完最后一口粥,一抹嘴,只觉得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那股力气都更实在了些。
他提起靠在墙角的斧头,掂了掂,
“娘,我上山了!”
“哎,路上小心些,别进太深。”
周桂香叮嘱。
林清山比往年还要勤快些,这些日子家里都是暖烘烘的,
这会儿吃了饭,清山更是感觉力气用不完,放下碗就要上山砍柴去了。
林茂源也收拾好了他的旧药箱,对林清河道,
“清河,爹今天还得去趟下河村看看,
你在家,若是有村里人来问个头疼脑热的,寻常小毛病,你照着我教你的方子酌情给看看,
拿不准的,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爹。”
林清河点头应下。
他虽不良于行,但跟随父亲学医多年,理论扎实,脉案也熟,应对一些常见小疾已无问题。
周桂香和晚秋,张氏一起麻利的收拾了碗筷。
周桂香看看天色,又看看南房桌上还摊着的竹篾和工具,想了想,对晚秋道,
“晚秋啊,咱们今儿换个地方编吧,把这些东西都挪到正屋去。”
晚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婆婆的顾虑。
南房临着院门,又是林清河常待的地方,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来找林大夫或清河是常事。
往日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编着,被看见了也没什么,顶多好奇两句。
可如今加上婆婆和大嫂,三个人凑在一起学手艺,编东西,阵仗就不一样了。
难免会惹来更多关注和打探,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闲话或麻烦。
搬到更里面的正屋,就清静多了。
“娘说得是。”
晚秋立刻点头,
“正屋也暖和,地方还宽敞,咱们就在那儿编,也方便说话。”
张氏也赞成,
“对,正屋好,我靠着炕也舒服些。”
于是,婆媳三人很快将竹篾,工具和编了一半的东西都转移到了正屋。
周桂香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窗户开条缝透气,屋里既明亮又温暖,果然是个做活的好地方。
南房里,便只剩下林清河和林清舟。
林清河靠坐在炕桌旁,手边放着他的医书和脉枕。
林清舟则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附近的光亮处,面前堆着需要进一步劈细,刮光的竹篾条。
劈竹篾在村里不算稀罕活计,家家户户修修补补都得干,他在这里做,即便被人看见,也引不起太多注意。
更重要的是,有他守在这里,既能给四弟打个下手,也能应付那些可能上门,心思活络的村民。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病人,却是吴桂花。
她探头探脑的进来,眼睛先往南房里瞟,看到林清舟在劈竹篾,林清河在看书,
没见着那小养媳晚秋,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堆起笑容,
“哟,清舟在家呢?劈竹子呢?晚秋呢?咋没见着?”
林清舟头也没抬,手里柴刀稳稳的落下,将一根粗篾片一分为二,声音平淡无波,
“吴婶子,找我弟妹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串串门。”
吴桂花干笑两声,脚步却往屋里挪了挪,眼睛瞟向墙角堆着的,已经处理好的细篾片,
试探着问,
“清舟啊,你们家最近...挺忙活啊?这又是劈竹子,又是编小玩意儿的...”
林清舟终于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看向她,嘴角似乎弯了弯,却没什么温度,
“怎么,吴婶子家不忙了?赵大叔最近没给李婶子送柴火了?”
吴桂花的脸“唰”一下就涨红了。
去年她男人赵大牛偷偷给寡妇李美丫送了几捆柴火,被她抓了个正着,在村里很是闹了一场。
此刻被林清舟这么不咸不淡的一提,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只能讪讪道,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正尴尬间,院门又被推开了,赵婶子提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走进来,看见吴桂花,
惊讶道,
“桂花?你怎么还在这儿呢?你家梅花跟李美丫在村口打起来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什么?!”
吴桂花一惊,也顾不得打探林家的事了,急道,
“怎么回事?梅花怎么会跟李美丫打起来?”
赵梅花是吴桂花的大女儿,今年九岁了。
“我也没听太清楚,好像是你家梅花去李美丫家,抢什么东西,两人就撕扯起来了....
哎,你快去看看吧,别让孩子吃了亏!”
吴桂花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切齿道,
“不可能!肯定是那死男人又偷拿家里的东西给那狐狸精了!被梅花撞见了!”
她再没心思停留,也顾不上跟赵婶子道谢,转身就风风火火的冲出了林家院子,看方向正是往村口去。
赵婶子看着她跑远,摇了摇头,这才转向林清舟,脸上带了笑,
“清舟啊,你大嫂在不在?我找她有点事。”
林清舟脸上的冷淡神色缓和了些,放下柴刀,站起身,
“是为了柱子做衣裳的事吧?”
“对对对!”
赵婶子连忙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包袱,
“布料我带来了,想请春燕帮着看看,怎么裁合适。”
“嗯,你跟我来。”
林清舟引着赵婶子往正屋走去,心里那点因吴桂花而起的厌烦也散了。
这才是正经来往的邻里。
至于那些总想窥探别人家营生,嚼舌根子的,
有他在,就别想轻易从林家打听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