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儿!这片的土都松了,底下准有大的!”
晚秋用小镢头在一处裂痕明显的地面浅浅刨了两下,露出下面更湿润的土色。
林清山应声过来,一镢头下去,果然又挖出一枚肥硕的冬笋。
他看着背篓里渐渐堆起来的收获,心里高兴,却又生出些疑惑,一边将笋上的泥土磕掉放进背篓,一边嘀咕,
“怪了,这片竹林离村子也不算远,往年也没听说谁家冬天来挖笋啊?这么好的东西,咋就没人想着来呢?”
晚秋正弯腰查看另一处,闻言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也有些不解,
“是啊大哥,我也纳闷呢,你看看这一片,感觉除了咱们就没人来挖过。”
林清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然后想了会儿还是想不明白,于是说道,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回去问问爹吧?”
晚秋点头表示同意,她也想不明白,还是回去问问爹靠谱。
日头渐渐爬高,从竹林梢头移到正头顶。
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咕”叫了起来,才恍觉已是晌午。
回头看看,两个背篓都已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沾着新鲜泥土,胖乎乎的冬笋。
林清山将自己的大背篓装得最满,几乎要溢出来,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沉甸甸的。
“成了,妹子,咱回吧!够多了!”
林清山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看着收获,满脸喜色。
“嗯!”
晚秋也累得够呛,主要是弯腰寻找标记,精神也一直集中着,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腿脚都有些发软。
林清山利落的从旁边砍了些枯竹枝和带叶的灌木,厚厚地盖在两个背篓最上面,将里面的笋遮得严严实实。
他试了试重量,将自己的大背篓背上,又把晚秋那个小背篓也拎起来掂了掂,
“哟,还真不轻!妹子,你行不?要不我一起扛着?”
“不用,大哥,我自己能背。”
晚秋接过自己的背篓,咬牙背上。
确实沉,压得她肩膀一坠。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时,林清舟正站在院里,他去得快回得快,比晚秋他们还要先回来。
院里的周桂香也看见了,连忙喊道,
“清舟,快去接一下晚秋!看她那背篓沉的!”
林清舟几步上前,也不多话,伸手就去提晚秋肩上的背篓带子。
晚秋只觉得肩上一轻,背篓已到了他手里。
“嘶...”
林清舟入手也是一沉,远超他的预料,他不由看向晚秋,
“怎么背这么重的东西?”
林清山也累得够呛,摆摆手,
“先进屋,进屋再说!”
三人进了院子,林清山反手就把院门闩上了。
晚秋放下背篓,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腿肚子也有些转筋,长长舒了口气,脚步都有些发虚。
林清舟将晚秋的背篓轻轻放在地上,眉头微蹙,看向林清山,
“大哥,你们这是背石头去了?”
他知道晚秋勤快,但这分量显然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常背的。
林清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兴奋,
“哪是石头!是好东西!老三你是不知道,累是累了点,可值了!”
他指着两个背篓,
“一直弯着腰挖,蹲得腿麻,力气倒没费多少,就是这腰....哎哟。”
这时,林茂源也从屋里踱步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茶杯,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
张氏和周桂香也围了过来。
“挖到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还关门。”
林茂源笑问。
“爹,您瞧!”
林清山来了精神,起身将两个背篓上的枯枝灌木扒拉开,
然后提起背篓底部,“哗啦啦”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院子中央空地上。
顿时,几十个大小不一,裹着新鲜泥土和褐色笋衣的胖冬笋滚了一地,
在冬日略显暗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水灵鲜嫩。
“呀!这是笋?”
周桂香最先惊呼出声,
“这么多!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
张氏也瞪大了眼睛,
“真是笋!看着真嫩!”
林清舟眼中也掠过讶色,看向晚秋。
晚秋揉了揉肩膀,脸上带着笑,看向林茂源,
“爹,我和大哥今早去竹林挖到的,
可我们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竹林里看着也不少,怎么好像村里都没什么人去挖呢?”
林茂源放下茶杯,蹲下身,拿起一个冬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掐了掐笋根,点点头,
“确实是上好的冬笋。”
他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的解释起来,
“这冬笋啊,自古就有,咱们这儿的人不是不知道它能吃,而是有几个缘由,让大家冬天不常去挖。”
“其一,是藏,冬笋藏于地下,不露头,寻觅全靠经验眼力,寻常人进山,为生计忙碌,砍柴,捡菇,寻药,目标明确。
而这冬笋,需耐心细致,非熟手,往往耗费半天一无所获,不如砍担柴实在,
久而久之,除非极有经验的老人,或者实在馋嘴又空闲的半大孩子去碰运气,成年人很少专门去寻。”
“其二,是时,冬笋生于竹鞭之上,是来年春笋的雏形,若挖取过多过狠,尤其是伤及主鞭,确实可能影响来年发笋。
老话讲留得竹鞭在,不怕没笋吃,懂得的人,会特意留些不挖,或只挖明显过于密集处的。
不懂的人,要么找不到,要么乱挖一气坏了根本。
咱们村这片竹林离村子近,算是半个公产,大家更无意去深究这取用之道,索性就少碰为妙。”
“其三,是利,冬笋味虽鲜美,但产量不似春笋集中,挖取费时费力,晒制笋干,冬笋出干率不如春笋,
鲜食,又非能天天吃得起的荤腥搭配之物,对于寻常农家,它的用处和划算程度,不如多编一个筐,多缝一件衣来得实在。
只有那镇上酒楼或讲究的人家,才愿出价买这口冬日的鲜嫩。”
林茂源说完,看着地上这一堆笋,又看看晚秋和清山,眼中带着赞许,
“你们能发现,是你们心细,肯下功夫,挖了这些,也不算多,只要注意别在同一处连根刨尽,便无大碍。
自家吃,鲜美可口,若有富余,让清舟下次去镇上问问价,添个零花钱也是好的。
晚秋啊,你这眼力,倒有几分像咱们行医的望字诀了,不错,不错。”
听完爹的解释,晚秋和林清山恍然大悟。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不只是没人知道那么简单。
林清山憨笑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爹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