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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相依为命

作者:羡慕的慕恩泽的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翠英踉踉跄跄的下了山,背上那两小捆柴火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脊背生疼,心口更像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又冷又闷。


    她不敢走小路,又怕遇见人,更怕再碰上李泼皮那个混账。


    快到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处破旧却收拾得齐整的篱笆小院。


    院子里,一个穿着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棉袄,身形佝偻却异常结实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一丝不苟的劈着柴。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板的笨拙,但每一斧下去都精准的落在木柴的纹理上,将粗大的树根劈成大小均匀的柴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


    那就是她爹,李樵夫。


    村里人都说他傻,说他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确实不爱说话,眼神也常常是直愣愣的,不怎么看人,只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砍柴,劈柴,把柴火捆扎得结实实实,然后由她领着,一趟趟送到镇上或村里需要的人家,换回微薄的铜板和口粮。


    他认路,认得镇上几家固定的主顾,认得山里的每一处柴源,


    但除了跟李翠英能简单的说上几句“饿了”,“渴了”,“柴好了”,“走”,跟旁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李樵夫不是那种孩童似的痴傻,更像是一部分魂魄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只剩下这沉默重复的劳作本能。


    李翠英的娘,就是在她五岁那年,受不了这清苦又无声的日子,更受不了男人这副傻样子,


    在一个春日清晨,卷走了家里仅有的几十文钱和两件稍微体面的衣裳,跟一个过路的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就是李樵夫用他粗糙的手和沉默的脊背,一点点把她拉扯大。


    他不懂怎么安慰哭泣的女儿,只会笨拙的往她手里塞一块烤得焦黑的野红薯,


    他不知道怎么给她梳头,就让她一直留着最简单的辫子,


    他不懂得什么叫“被欺负了”,但有一次,村里几个顽童追着骂李翠英是“傻子的女儿”,被她爹撞见,


    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男人,竟像头被激怒的野牛,抡起手里的斧头就追了出去,吓得那几个孩子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当面欺辱她。


    可也正是那次之后,村里的孩子更怕她,也更疏远她了,大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层复杂的意味,


    可怜,又带着点避之不及。


    李翠英就这么在爹沉默的庇护和旁人异样的眼光中长大了。


    她泼辣,能干,针线活一般,但砍柴,挑担,跟人讨价还价,样样不输男子。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嫁人,就得带着爹一起嫁,或者,干脆招个上门女婿。


    可谁家愿意娶个媳妇还附带个傻岳丈?


    就算有那穷得揭不开锅,愿意入赘的,李翠英自己也看不上,


    她怕再来一个像娘一样嫌弃爹,最终抛下他们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拖着,拖成了村里人口中十九岁的老姑娘。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爹在油灯下默默磨着斧头的身影,心里也会涌上无边的酸楚和茫然。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今天山上的遭遇,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破了她强装出来的坚硬外壳。


    李泼皮那些污言秽语,不仅是对她清白的侮辱,更是对她和爹这艰难处境最恶意的嘲讽和利用。


    而林清舟....他那漠然的态度,虽然让她松了口气,却也像一阵寒风,吹得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被救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冰凉。


    李翠英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


    李樵夫听到动静,停下劈柴的动作,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但看到女儿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棉袄还破了,那呆滞的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清晰的焦急。


    “英子?”


    他声音粗嘎,只会重复最简单的音节,


    “咋了?”


    听着李樵夫的询问,


    李翠英所有的委屈,后怕,孤独,对未来的无望,还有刚才在林清舟面前强撑的硬气,一股脑的冲了上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柴刀和柴火“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蹲了下去,抱着膝盖,肩膀剧烈的抖动。


    李樵夫更急了,丢下斧头,几步冲到她面前,手足无措的站着,嘴里反复念叨,


    “咋了?谁?谁?谁欺负英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碰女儿的肩膀,又不敢,急得在原地打转,眼神开始变得凶狠起来,


    像一头被侵扰了巢穴的野兽,四下张望,仿佛要立刻找出那个欺负了女儿的人,像当年赶走那些顽童一样,把他撕碎。


    “没人欺负我!”


    李翠英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爹这副急怒又无措的样子,心里更是百味杂陈。


    她突然站起身,攥紧拳头,一下下捶打在李樵夫结实如铁块的胸膛上,哭着喊,


    “都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是这样!你为什么不会说话!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爹一样!你要是好好的,娘就不会跑!


    要是你好好的,就没人敢这么欺负我!


    我....呜呜呜呜....”


    李翠英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更像是绝望的宣泄。


    李樵夫被打得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的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木然的困惑和痛苦。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是嘴巴张了张,最终也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英子.....不哭.....爹在....”


    李翠英打累了,也哭累了,最后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李樵夫默默蹲下身,捡起她掉落的柴刀,用袖子擦了擦,又去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动作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笨拙。


    然后,他走到女儿身边,也挨着她坐下,不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拍哄幼时的她一样,一下一下,极其轻微的拍着她的背。


    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破旧的小院里,父女俩就这样依偎着,一个无声的哭泣,一个笨拙的安慰。


    这世道给予他们的温暖太少,少到只能在这相依为命的沉默里,汲取一点点对抗寒冬和命运的力量。


    李翠英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还得是那个泼辣能干,能扛起这个家的李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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