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躺下后,本想强打精神,像往常一样再跟林清河学几个新字,可病后初愈的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眼皮沉沉的合上,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了。
在陷入沉睡前的迷糊思绪里,晚秋朦朦胧胧的想,
清河哥...应该是欢喜我吧?
晚秋就算再不懂,林清河表现的这样明显,她也该懂了。
晚秋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生病了不再是硬扛着,缩在冰冷的柴房角落里等天亮继续干活,
有人关心,有药喝,有热乎乎的鸡蛋羹吃....
清河哥需要我,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被他需要...
晚秋嘴角挂着微笑沉睡,
而外侧的林清河,却久久无法入眠。
身畔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清浅呼吸,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模糊的屋顶轮廓,心潮难平。
曾几何时,他也是村里的翘楚。
父亲是受人尊敬的大夫,他自幼聪慧,读书习字,辨识草药,是父亲属意的继承人。
那时,他不是没感受过旁人或明或暗的钦慕目光,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见了他,也会悄悄红了脸颊。
那些目光里,有羞涩,有欣赏,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属于少年少女间懵懂的好感。
可自从那场意外摔坏了腿,一切都变了。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也变了。
钦佩变成了惋惜,欣赏化作了同情,羞涩躲闪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甚至...是避之不及。
他成了需要被照顾,被可怜的对象,一个废人。
他敏感的接收着这些变化,将所有的骄傲和情感深深埋藏,用沉默和疏离筑起心墙,直到心湖彻底冰封。
可是晚秋不一样。
她来到这个家,看到瘫在炕上的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她的目光总是那样平静,清澈得像山涧溪水。
她会自然的为他擦洗,会坦然的向他请教。
这种全然平等,不带任何预设色彩的对待,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的融化了他心湖最表层的冰壳。
而今晚,她如此自然,毫无芥蒂的睡在他身侧,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接纳,
更像一股暖流,直接淌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
不是一见钟情的惊艳,不是见色起意的冲动。
这份心动,来得如此缓慢又如此坚定,源于日复一日的点滴相处,源于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温暖,源于被全然接纳和理解后的悸动。
就像沉寂的种子在春风细雨中悄然破土,就像枯竭的河床被涓涓细流重新浸润。
林清河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久违的,陌生的鲜活感,
那感觉酸酸涩涩,又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胸腔。
林清河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里侧晚秋安睡的轮廓。
黑暗中,他唇角那抹傻气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估摸着家里人都已睡熟,林清舟悄无声息的起身,穿好衣裳。
他刚推开房门,就看见父亲林茂源也已经穿戴整齐,在堂屋里等着他了,手里还拿着一根探路的棍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的点点头,没有多言,再次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林清舟的脚步更加稳健。
但他并没有直奔昨晚那片已经摸过的水洼,而是带着父亲,沿着溪流往上走了更远一段距离,
选择了一片看起来芦苇更加高大茂密,人迹更罕至的区域。
“爹,昨晚那片地方,蛋肯定还有,但野鸭子受了惊,今晚未必还会聚在那里,就算有,可能也分散了,不好找。”
林清舟低声对父亲解释,
“这片地方更偏,平时很少有人来,说不定有更大的窝。”
林茂源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觉得老三说的有道理。
两人摸到水边,林清舟如法炮制,观察水势,准备下水。
这一次,他胆子更大,准备也更充分,不仅带了篮子,还带了一小捆浸了油的,能短暂照明的细柴,用油纸包着以防潮湿。
林清舟小心翼翼的涉水进入那片陌生的芦苇丛。
水深果然比昨晚那片略深一些,没到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秋水刺激得他皮肤起栗,但他咬紧牙关,动作反而更加轻缓。
凭借着那点亮光和手的摸索,林清舟惊喜的发现,这片水域的水草根部,野鸭窝的数量和密集程度远超昨晚!
而且由于人迹罕至,野鸭的警惕性似乎也稍低一些。
岸上的林茂源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棍子,警惕的倾听着四周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虫鸣,
只有儿子偶尔极其轻微的水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也随着那水声一起一伏。
终于林清舟的身影再次从黑暗中浮现,缓缓涉水上岸。
他将沉甸甸的篮子放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对父亲低声道,
“爹,这片地方...了不得!蛋多得是!这一篮子,起码有昨晚第一次那么多!”
林茂源一听,心头狂跳,连忙帮着把蛋转移到铺了厚厚芦花的背篓里。
林清舟稍微缓了缓,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再次拿起空篮子,转身又没入了黑暗的水中。
这一夜,林清舟往返了三次。
最后一次上岸时,饶是他年轻力壮,也被秋夜的寒水和持续的紧张消耗得脸色发白,嘴唇都有些发紫。
但看着那几乎要满出来的背篓,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
“爹,不能再去了,再往里水太深。”
林清舟搓着冰冷的手臂,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林茂源连连点头,心疼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够了够了!这些已经远超预料了!咱们赶紧回去,你可别也冻病了!”
父子俩不敢耽搁,林茂源背上那沉甸甸的背篓,搀扶着还有些打颤的儿子,两人沿着来路,朝着家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