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午饭是简单的杂粮饼子和一盆炖煮的烂熟的野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点油花。
虽然比不上昨晚的肉片泥鳅汤,但对于劳作了一上午的农家人来说,已是能填饱肚子的踏实饭食。
晚秋给林清河端去的饭菜也是一样。
她进去时,林清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角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
他低声道了句“有劳”,便默默接过碗筷,没有多看那竹凳,也没有多说什么。
晚秋见他如此,心里那点小失落又冒了头,觉得他大概是真的不喜欢,便也没再多话,轻轻退了出来。
饭桌上,晚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清河哥的凳子做完了,下一步就是等泥坯阴干后烧制。
那之后呢?
之前在沈家,她每天像头被鞭子抽打的驴,有干不完的活,喘口气都是奢望。
可在林家,公婆从未限制她的自由,也没额外吩咐她做什么重活,她反而有了大把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
这难得的自由,让晚秋那颗想要做点小买卖的心更加活络起来。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想的全是集市上那些小摊,盘算着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
家里人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神秘兮兮的举动,心里都跟猫抓似的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在饭桌上追问。
一顿饭在略显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晚秋依旧是第一个吃完,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说了声“我上山去了”,便再次背上背篓出了门。
看着晚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周桂香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她不好直接去问小儿子,便对大儿子林清山说道,
“清山,你去你四弟屋里坐坐,看看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去打探消息。
林清山是个实诚性子,闻言皱了皱眉,有些为难,
“娘,晚秋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这样去问,不好。”
这时,张氏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劝道,
“憨货!娘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晚秋那丫头懂事,万一她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好意思跟爹娘开口,自己硬扛着呢?
你去跟四弟聊聊,兄弟间说话方便,要真有什么事,咱们也能早点知道,帮衬一把不是?”
听了妻子这番话,林清山觉得在理。
是啊,万一那丫头是遇到了困难却不好意思说呢?
林清山点了点头,
“成,我去看看四弟。”
林清山走到林清河房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林清河正靠在炕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晚秋小心放置的竹凳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大哥进来,他收敛了神色,
“大哥。”
林清山在他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语气,没有直接问晚秋的事,而是迂回的说道,
“看你气色比前些天好些了,这屋里有个人还是要热闹些吧!”
林清河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来意。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指了指墙角的竹凳,声音有些低沉,
“大哥,你看那个。”
林清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个造型奇特的竹凳,他起身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摇了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这是凳子吗?中间怎么是空的?还挺结实的!谁做的?”
“晚秋做的。”
林清山脸上的惊讶瞬间凝固,他看看那个中间空了一大块的结实竹凳,又联想到墙角那两个正在阴干的,明显比寻常盆子深一些的泥坯,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不是傻子,结合四弟的情况,这凳子的用途....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这这....”
这个憨厚的汉子一时竟结巴起来,脸上满是震惊,恍然,以及汹涌而来的感动。
他张着嘴,看看凳子,又看看炕上神色复杂的弟弟,只觉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林清山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懊恼和无比的叹服,
“我们...我们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林清山围着那凳子又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巧妙,竟然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四弟的事情!
“这丫头...这丫头真是太聪明了!也太...太....”
林清山“太”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只有她能想到这个,也只有她,会为你想到这个!”
大哥这句直白的话,让林清河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导致林清河鬼使神差的说了句,
“她说这样就不怕天凉了...”
这话彻底击溃了林清山这个硬汉的心理防线。
是啊,四弟为了不想随时麻烦家人,总是选择在大清早的时候解决如厕问题,时常一憋就是憋一天,
没有人比林清山更懂四弟的难堪与折磨,如今天越来越凉了,对于常人来说最简单最日常的事情,
到了四弟这里,都变得困难重重,那惨白的脸,他作为亲大哥,怎能不心痛。
林清山猛地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喉咙剧烈的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鼻尖的酸意。
他不再多说,只是重重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一家人果然都等着他呢。
连林茂源都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显然也惦记着这事,觉得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下地。
见林清山出来,眼圈还有些发红,周桂香立刻迎上前,急切地问,
“清山,咋样?到底是咋回事?”
林清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将屋里看到的那特制的竹凳,以及晚秋做这个凳子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直白,但在场的都是明白人,瞬间就懂了。
周桂香听完,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身旁张氏的手,声音哽咽着,又是哭又是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丫头是个好的!她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清河呢!
这么贴心贴肺的孩子,天生就该是我们林家的人!
从前在沈家真是受苦了,往后咱们可得加倍对她好!”
张氏也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林茂源沉默着,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闪动的目光,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王巧珍站在稍远的地方,听着这一切,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也默默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刻,晚秋用她的善良和行动,真正的,彻底的融入了这个家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