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的喊声落下没多久,林家堂屋的方桌上就摆好了晚饭。
比起往日的清汤寡水,今晚显然丰盛许多。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肉片泥鳅汤,旁边是一盆浓稠的野菜糊糊,还有一碟子咸菜。
那汤熬得奶白,几片薄薄的猪肉在汤里若隐若现,泥鳅段煮得酥烂,汤汁表面飘着切碎的野葱末,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泥鳅沾了猪肉的荤油,格外肥美,猪肉又吸收了泥鳅的鲜味,只需撒上一点盐和野葱,那味道就鲜得让人掉眉毛。
周桂香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汤,里面或多或少都有肉片和泥鳅段,连晚秋碗里都分到了两块。
晚秋先是端着属于林清河的那份饭菜进了屋。
林清河靠在炕头,晚秋将炕桌支好,把碗筷摆上。
那碗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今天有肉片泥鳅汤呢,娘做的,闻着就香。”
晚秋小声说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完全不知道前院发生过什么。
她甚至还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秘密的雀跃对林清河说,
“我今天在山上,还找到几颗野莓子,熟透的,可甜了!嘿嘿,我自己偷偷吃啦!”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仿佛还在回味那点酸甜。
林清河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里那点因流言而生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你吃着好就行。”
等晚秋安顿好林清河回到堂屋饭桌时,大家都已经坐下了。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一顿饭,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张氏虽然喝着汤,但眉头还微微蹙着,
林清山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林清舟面色如常,偶尔给身边低着头,小口吃饭的王巧珍夹一筷子菜,王巧珍则显得格外安静顺从,
周桂香和林茂源交换着眼色,像是明白了什么。
整个桌上,只有晚秋一个人,全然不受影响。
她小口喝着鲜美的汤,吃着软烂的泥鳅和带着油香的野菜糊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吃得又香又饱。
周桂香见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找晚秋说话,夹了一筷子野菜到她碗里,
“晚秋,多吃点,今天辛苦你抓回来泥鳅了。”
晚秋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感叹道,
“娘,您的手艺真好!这汤真好喝,我...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呢!”
晚秋说的是真心话,在沈家,别说肉汤,就是稠一点的粥都难得。
她这毫不作伪的满足和夸赞,像一缕清风,吹散了饭桌上些许的沉重。
周桂香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林茂源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气氛就这样在晚秋无心的感叹中转好了一些。
吃完饭,晚秋手脚麻利地帮着周桂香收拾了碗筷。
今晚,家里人似乎各有心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堂屋烤火聊天,都早早回了各自屋里。
晚秋回到房间时,林清河已经躺回了床上。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走到他常坐的那张椅子旁,用手比划着高度,又摸了摸凳面的结构和腿的支撑,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改进那个竹凳,用什么角度捆绑藤条会更牢固。
林清河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对着空凳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有些好奇,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晚秋研究了一会儿,像是有了主意,便转身又出去了。
林清河正疑惑她要去做什么,没过多久,就见晚秋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走了进来。
“擦擦身子吧,舒服些。”
晚秋说着,就要像早上那样拧帕子。
林清河心里一紧,连忙出声阻止,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些,
“我自己来!”
晚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见他耳根似乎又有点红,便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将拧得半干的温热布巾递给他,
然后就站在一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一副等着他擦完接手的样子。
林清河:“....”
他拿着布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晚秋见他不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说道,
“你先擦脸。”
林清河便僵硬的给自己擦了脸,
晚秋又把帕子拿回来在盆里洗了一遍,再次递给他,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说,
“你好了跟我说一声,外面风大,我就不出去等你了。”
她都这么说了,林清河还能说什么?
难道真能把人赶出去吹冷风?
他只好硬着头皮,拿着微湿的布巾,解开衣襟,擦拭上身。
当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瘦削无力的双腿时,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动作也慢了下来。
无论他表面上多么平静,每次直面这残破的身体,内心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都会汹涌而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
晚秋背对着他,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后面没了动静,晚秋才小声问,
“清河哥,你好了吗?”
林清河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涩意,低低应了一声,
“嗯。”
晚秋转过身,见他确实已经擦拭完毕,衣衫整齐地盖好了被子,便上前端起水盆,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利落地走了出去。
晚秋走到院中,就着微弱的星光,将用过的水仔细地浇在墙角的菜地里,一点也没浪费。
然后才就着锅里剩下的一点温水,快速洗漱干净。
等晚秋再回到房间时,夜色已深,屋里一片漆黑。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索着钻进自己那个小隔间,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的睡去了。
而林清河,又是迷迷糊糊的才睡着,晚秋来了两天,他就两天没睡好觉...
感觉并没睡多久,窗外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随即传来母亲周桂香压低的声音,
“晚秋,晚秋,醒醒没?”
晚秋在沈家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几乎是立刻就从睡梦中惊醒,应了一声,迅速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门外,周桂香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大竹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声道,
“吵醒你了?今天镇上逢集,娘去卖些鸡蛋鸭蛋,再买点零碎东西,想着你还没去过镇上,带你去瞧瞧,顺便...”
她目光落在晚秋脚上那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上,语气更软和了些,
“也该给你扯点布头,做双厚实点的棉鞋了,天快冷了,这草鞋可顶不住寒气。”
晚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露出脚趾的草鞋,心里先是猛地一酸,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晚秋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没有扭捏推拒,而是干脆地应道,
“哎!谢谢娘!”
说着,就伸手去接周桂香臂弯里那个沉甸甸的竹篮,
“娘,我帮您拿着。”
周桂香见她如此懂事,心里更是喜欢,倒也没真把篮子递给了她,解释道,
“里面都是蛋,容易碎,我自己拿着就行,今天你就当是出去玩的。”
晚秋知道周桂香的顾忌,也没有硬抢,不然蛋摔了那才是罪过。
但还是主动背了个背篓在身上,去一趟集总要买些东西背回来的。
周桂香见状也没拦着,只觉得晚秋这孩子心眼太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