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渡川应当要如何面对崔丽都呢?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还都不知道爱恨情仇天长地久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彼此。
在好得自然而然、都不必去思考为何这样好的时候,他们又有了婚约。
他们在一起的事实是这样水到渠成的事,就像太阳从东方而起西方而落,造物道理一般的理所当然。
所以在崔丽都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贺渡川都仍旧无法认清现状。
直到他睁眼再见不到崔丽都,直到他去哪儿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直到他闯下大祸,在家里被父亲一顿好打,直到贺茂实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以为现在还有谁能替你求情、谁能护着你吗!”
那已经是她离开了许久以后的事了。
他们不再是什么小孩子了,要学会自己面对命运的选择与代价。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崔丽都离去的事实,上京城没有崔丽都也一样繁华喧嚷,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而他也要向前走了。
失去崔丽都的第二年,母亲将一个又一个面目陌生的贵女领到他的面前,他看着她们的脸,只觉得对面不像崔丽都。不是崔丽都,谁坐在那里他都不愿意。
在他无数次拒绝以后,母亲无奈非常地问他道:“崔三娘走了那么久了,你们今生大约连再见的缘分都不会有了,难不成你还要守她一辈子吗?”
贺渡川心中想:怎么就不成呢?
沈鹤章那个无耻之辈,才见过她几回,就拿这样的话哄走了她。沈家风雨飘摇,他能守得住她什么?
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觉得沈鹤章根本就不了解她,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只有他明白,只有他才能做到。
他不再鬼混胡闹了,房门关起来,将兄长们考试用过的书全搬到了自己屋里。他去科考,取功名,并不耻于在父兄的荫蔽下步步登高。
他终于看到了南境的奏报,看到沈鹤章军中窘迫、疾苦万分,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恳切卑微上书拜求。
他心中嗤他果然什么也做不到。
可这诮意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他在想,沈鹤章过得这样不好,那么崔丽都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呢?
他不知道。
臣子给帝王的奏报,不会写有关家眷的一个字眼。
他终于从这世上最了解崔丽都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世上最不了解崔丽都的芸芸众生,最多只能从寥寥几封中规中矩的奏报里,窥得她模糊的日常。
父亲深知他脾性,对他为官后的所作所为警惕万分,警告他如今不可胡作非为,不要明知上意还要明目张胆地与至尊抗衡。
他面无表情地反驳,说南境战况危险,沈家不能倒。
贺茂实就一句问:你真是为了南境吗?
当然是为了南境。南境毁了,南境的所有人都如覆巢之卵,谁也无法幸免。他入朝为官,自然是要心系家国天下才好。
失去崔丽都的第五年,他收到了一封密信,封得严严实实,被人小心翼翼地辗转送到他的手里。
拆开来看,落款是沈鹤章。
是沈家来信谢他,字字诚恳,为他在上京多次帮他们周旋,不胜感激。最后又说,家中人一切安好,上下都谢他仗义相助。
那是分别后他再一次明确地听到她的消息。
贺渡川独自在书房里看得沉默,最后将信纸垂手烧掉。他看着“家中上下”的字眼,心中想这沈鹤章当真是个无耻之人。
他只当她走了,是全了自己的热爱梦想,去看这大好世界山山水水,从来不肯想她是嫁给了旁的什么人。
可这一封信让他知道了她如今的情形,也让他想起来,她早就成了旁人的妻子。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要讨厌沈鹤章。
若非是南境边关要沈家去守,若非是今上昏聩频生内患,若非是沈鹤章尚算大义忠厚之人,若非是有人余生都要留在望州……他绝不会帮沈鹤章一回!
一回也不!
他没想让沈鹤章好过,他想这个人好好吃些苦头,可是想一想又算了。沈鹤章不好也没什么好的,沈鹤章还是过得越好才越好。
他用了许多年,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多么不舍,多么烦恼,那都是无用的情绪。贺渡川不过凡人而已,没有那个本事让时光倒流,也没有那个本事让故人回头。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不会再见,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即便是他与沈鹤章的信件往来已成常事,即便是沈鹤章都会毫无芥蒂地提到他们夫妻的近况,他也不会再越雷池一步,主动去问她的事情。
哪怕只是一句近来可好。
失去崔丽都的第九年,在他看见与她相关的字眼也可以淡然处之的时候,沈鹤章死了。
崔丽都的丈夫、镇守南境的主将、沈鹤章,他死了。
贺渡川双手捧着那封奏报,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南境战败、数城失守已成事实,无力回天,该他扭头与同僚去面见今上,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崔丽都怎么办?
他发往南境的密信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上京没有一个人知道崔丽都的情况,他彻底失去了她的音讯,只能派人去南境打探。
山长路远,在他终于坐不住要亲自南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她的消息。
崔丽都要回来了。
上苍如此漠然,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拥着他们密不可分,拉着他们南北相离,又推着他们久别重逢,觉得生死不过一场戏弄,玩笑过便可作罢一般。
可他们又该怎么相见呢?
他们如今是故人还是陌生人,他该在夜船刀光剑影里走到她面前,还是该在小镇客栈里打开被她叩响的房门?
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却一再犹豫,想了又想,最后骑马走上朱雀桥的时候,执鞭的手仍在迟疑。
贺渡川步入官场数年,也遇到许多阴谋诡计,处理过许多疑难艰险,却从没有哪一桩,比重新面对崔丽都更加艰难。
相逢不过片刻而已,他决定只在闪念之间,马鞭击中车帘的那个瞬间,停滞在九年前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半生沉默,也不过只在她抬眼之间而已。
重逢以后,凡是在她面前,他们的每一次相见,都显得他有些过分的稚嫩和天真。
他似乎还像从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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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孩子气地想要处理他们之间的别扭,觉得他们之间不是什么生死大事,只是单纯早晨拌嘴晚上好的别扭。
他与她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好不好?我想见你。我不想和你像现在一样。真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霸王。
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他拉着她闹一闹,她就会对他点点头。
这不是他愚蠢而幼稚,只是从没有人教过他,要如何在时移世易之后,再去好好对待他失去多时的她。
他能参照的只有过去,而过去却已经太久了,放在如今来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所有的试探都像打在棉花上,她不肯接招,遥远而漠然地看着他束手无策。于是他连向她走一步,都不知该走到哪一步,他连向她问一句,都不知该问到哪一句。
直到今日,一直到今日,她主动走向他,她主动邀请他,她主动和他说,她疑心永王、防备崔家,承认了与原修明靠近,都是为了去救沈家人全身而退。
他一边听,一边快乐,又一边遗憾。
他想若是他们还在从前该多好,她自然而然地与他说一切,他自然而然地听她的一切,每句话都不突兀,每一句话都应当。
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谨慎揣摩落入他耳中的每一句话,习惯了防备所有人的温言软语。
于是即便是崔丽都,也成了他思维中下意识要忖度防范的人。
在感受到他们终于再度亲近的喜悦来临以前,他率先感受到的,是她看似寻常的隐秘试探。
她在说,用她如今的艰难和可怜刺激他;他在听,一边心疼,一边思忖,想自己该如何回复,又该说到何处。
他的脑子在考虑分寸,嘴上却一说到底。最后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他有些无奈地想——
算了,这是崔丽都,又不是旁人。
反正他从来就不如她聪明,他在她面前蠢笨些也无妨,她若还肯如过去一般护着他,那他就当是此生有幸,她若反手将他卖了,那他就当是报应一场。
骗就骗了。
他也说不上这是心痛,最痛的时候早都过去了。
所以她突然一改口风,提醒他要防备自己的时候,他居然还挺开心的。
她肯将话说明了提醒他,她用那样挣扎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不是说明她也没有全然对他死心,她也依旧念着过去那些情谊呢?
她心中永远都为过去的贺渡川留有一席之地,这怎么不是一件值得人开心的好事呢?
他好开心,所以由内而外地生出笑意。
只要她心里有贺渡川,何时何岁的贺渡川都不要紧。
她不了解如今的贺渡川,这并不是她的过错,她若仍将他视作过去那个贺渡川,他就还是从前那个蠢了吧唧的傻小子。
于是他向前倾了倾身,用真的欢喜、假的缘由,望着她笑得开怀。
“这不是正好说明,你从未将我视作敌人吗?”
他看到她眼里的波澜和挣扎,终于不是死水一片,她在为她的利用他的接受而动容,这让他有了再进一步的勇气。
就这样看着我罢,丽都。
如果过去注定回不去,我们起码也要这样走下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