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雾气被被浑厚的剑气搅动，破空之声不断响起，一人身着鸦羽黑如画中点下的墨痕，一剑挥出，竹叶如同雨落下，洋洋洒洒。
在这青绿，乌黑之间，束发的鲜红发带在空中飘扬，倒成了此间唯一一点鲜丽。
一套剑法练毕，一双凌冽的双眸倒映在剑身上，洞如流火。
挽了剑花收剑归鞘，她潇洒地席地坐下，从怀中拿出水壶来饮。
自从升至八道大乘之后，用剑之时，如抬眸，如吐息，轻而易举，就算做上千百次也毫无吃力之感。
剑意被淬炼的更加精纯，一剑而出，万林振响。
她一跃三阶，亦是修道者突破性的三阶。
六道，气沉丹田，可见意识海。
七道，择道而入，亦可自成。
天下剑修，十之有三，修的是无情道，剩余七成，仅有一成人炼出了自己的道，至于之外，便是身陨道消之日还未曾触及七道炼虚。
余年年坐于山林之间入定，屏息凝神，想看看自己的意识海究竟是何模样。
只看到了一片空旷无垠的土地，满地燃烧殆尽的桔梗、刚刚化水的雪地，脏白湿黑，斑驳不堪。
余年年却不想用荒芜去形容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明明处处生机。
大火已然熄灭，从这片土地生长而出的桔梗最后还是回到了这片大地，大雪化水，冻死了害虫，滋养了土地。
春天已经来了，远方，厚土高高隆起，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巨大的土堆之中，不知名的植物正在生长，那是一颗树，一颗全新的树。
年年看着那株生发发芽的嫩绿，内心只余下欣喜与期待。
她不再害怕喜悦是一种辜负，不再认为幸福会招惹悲剧，余年年会充分的幸福，阻止疾苦悲剧。
在她缓缓淡出意识海的时候，那颗矮小的树木又向上窜了一窜。
缓缓睁开眼睛，不知过去了多久。
山间雾气早已散开，晨光被竹影裁城无数破碎的光点，碎星一般散落。
盛惜时提着食盒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
风起竹动，光点也随之摇动着，他踩着柔光缓缓前来，款款地，消弭了喧嚣的风声。
“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余年年站起身来问道。
“不久，一会而已。”
他摇了摇头，食盒上凝着晨间露水却不会随着他骗人。
“我就先谢过师兄了，”余年年接过食盒，缓缓揭开保温符的时候，猛地抬眸说道：“不过，师兄，我以前看了一本书。”
“书上说，道侣之间都是这样，开始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小谎，最后滚成了大雪球，两人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看着盛惜时慌乱地摇着头，开口道：“半个时辰左右……”
师兄从上到下，皆一丝不苟，可是此刻，微蹙着眉，慌乱解释着，语气软绵绵的，带着乞求的可怜意味。
年年则是咳了咳，调整了一下神情。
两人向前走至林中石亭，相对而坐。
年年揭开食盒盖子，一碗阳春面被承在玉清色的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师兄可曾用过早饭？”
盛惜时看着余年年双眸，刚刚又想起年年的话，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
“师兄喜食甜食，我知道的。”
余年年从纳戒中取出一个油纸，拨开一角，竟是一个腾腾热气的包子，褶子包的极是好看，正中还点着一颗玫红。
“这又是何时备下的。”
盛惜时捏着油纸边，轻咬一口道。
皮薄馅多，仅仅是一口边吃到了清甜的豆沙。
年年看着他亮起的双眸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待两人吃完，年年饮着清茶问道：“师兄如今，是想好要修何种道吗？”
“前掌门，一直想让我择无情道，可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呢。”
他为年年沏茶，笑得温柔，那双琥珀似的眼眸中，怅然一闪而过。
“多情人，怎能修无情功法，悟道也不是一时半刻，切勿着急。”
余年年说罢，盛惜时正心中不甘顿起，可是，他无法保护眼前的人怎么办。
忽而竹林风动。
有人靠近，且所行功法，非霜青之类。
余年年与盛惜时相视微微点头，抽剑以对，日光反照寒光粼粼。
“哦哦，”来人俯身而下，速度极快，鼻尖几乎要贴到剑尖，“好久不见啊，二位，还是这么杀气腾腾。”
年年见到来人，长吁一口气。
“谁叫你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两人收剑归鞘，听得啪嗒一响，年年整了整领子才说道：“说吧，这次来有什么事情。”
“这都被年年姐姐看出来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上，仅仅弯曲再张开的，一封信出现在了他的手上，“给你的。”
“陈怜春，咳，现在应该叫她莲华了，她如今拜进了南极之海佛光岛，过得好着呢。”
“佛光岛？”余年年复又念道，抬眸看向盛惜时，不知他此刻是何神情。
陈怜春一剑入道之后，现已削发为尼，成为了释家子弟。
可是，这也意味着，从此之后，尘缘重重，皆要斩断，她不再是陈氏怜春，盛府主母，盛惜时的母亲，而是莲华。
菩提座下莲花盛，枯荷往生万般天。
盛惜时的手，捏着信的边缘，心跳如雷，只是为她而感到激动：“世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被这作呕的礼制所拖累的一生，终于得到了生发。”
她还活着。
今后都将为了自己活着。
见证着世间的诸般奇迹。
便是大幸。
“莲华，生于污泥之中，却带着逸尘出挑，有涅槃之象。”
余年年看着远方，嘴角缀笑说道。
“送信，你大可以用酱黄瓜，可是，生性懒惰的你，偏生今日来了，为的，不只是送信吧。”
他低声笑着，看着年年，“不愧是年年姐姐，这都猜到了。”
他将袖中的狼爪亮了出来，笑着说道：
“不巧，偶过东极海，灵气充沛，压不住这灵阶蹭蹭往上涨，这不破了一阶，便想着再来与年年姐再较量较量。”
余年年没有拒绝的道理，挽了一个剑花，抬手起势道：“这次，让你一只手。”
他猛地一跃而起向着年年的方向猛扑过来，闪着寒光的爪子擦着年年的发梢划过，她只是向右轻微的调整了架势，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少瞧不起人了？我不需要你让。”
厉凌风却低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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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笑，咬着牙说道：“不攻击吗？这样呢。”
他的攻势明显加快，双手几乎快成残影向年年掠来。
与攻势凶猛额角青筋暴起的厉凌风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年年并未出手，颇有闲情逸致嘴角缀着微笑，几个撤步，以微妙的角度躲过了鹰爪拳雨。
余年年双手交叠，放在身后，一招未出，眼神紧盯着已经显露出疲态的厉凌风，笑道：“谁说不攻击了，这不是，时候未到吗。”
厉凌风未曾说谎，他的进步很快，爪风劲厉，密不透风，带着一种草原狼群铺面而来的血性。
偏生，他的招式在八道大乘自己眼中却缓了下来，她能看见钢爪的轨迹，四面八方对于她来说皆是机会。
她掠身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厉凌风的视野之中，只觉得膝盖被猛击传来剧烈的痛感，下意识地向前扑去，左臂被人缚住向后扭去，摁着跪俯。
一瞬间，天旋地转。
耳边只传来余年年古板无波的一句：“你输了。”
随即，她甩开厉凌风的手，站起身来，良久，却不见他起身。
“师兄，我是用力过猛了吗？”
余年年问着一边站着的盛惜时低声说道。
“哎呀，我好着呢。”
厉凌风弹跳起来，闷红着一张脸说道，眸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我不是升阶了吗？怎么还是打不赢这五道之人。”
他自以为喃喃说道，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我前两天连升三阶。”
余年年环臂，走到他身边，颇带怜悯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是他先是埋头在镐京查那长生之术，又将陈怜春送至东极之海，未曾听闻余年年连晋三阶的事情。
“我还当你知道呢，嚷嚷着要我们比一场。”
年年看到他的表情收了声音。
“这年头，天才满地跑，忒没意思。”
他低声说道，反手将斗篷的帽檐压低，也是第一次，余年年从那阳光下一身傲骨，招摇肆意的少年侧脸上，看到失落。
原以为，像是厉凌风这般潇洒肆意，万事都不会放在心上模样，或会是个在输时耍赖再来一局的人。
“别这个表情，年年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明显了，可是，这种事情，不是耍赖就可以的。”
他做了一个大拇指从颈部划开的动作，笑了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
“输了，就是死，年年姐姐，我想你忘了，不管怎么说，我是出身断魂寨的杀手啊。”
余下半句压低了，似在自言自语，“这般下去，怎么能手刃仇人呢……”
神情阴郁可怖，在抬眸时，却将阴霾尽扫，笑得灿烂：
“又有人来了，我先走了，去迟了，我姐姐又要骂我了。”
一个眨眼，他便消失在眼前。
鲛人少年牵着他的妹妹出现在年年面前，看着年年表情僵硬，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
年年摇了摇头，将内心复杂的情绪按了下去。
“没事，”她蹲下来，想从纳戒中拿出糖果递给小女孩，“找姐姐玩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看着哥哥说道：“哥哥说要来找姐姐，我就来了。”
她接过糖，笑得灿然，余年年抬眸待少年开口讲明今日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