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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对照

作者:雨打归舟雾锁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仲春,风已经带上了暖意,少年的脊骨透过薄薄一层衣服透了出来,微微耷拉着的双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全然不敢与年年对视。


    他轻轻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要离开?”


    余年年与盛惜时皆有几分愣神,那双锋利的双眸还深深印在脑海中,与眼前少年去之甚远。


    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是他。


    少年满身戒备,张牙舞爪为了守护尚且年幼的妹妹,愿与修为明显在他之上的两个修道者左右周旋,尚且毫无惧意。


    此刻,他也愿意为了这安宁生活舍去所有气节,收敛起自己的所有锋芒,他要纯良无害,低眉顺眼的去求人。


    年年走上前去,柔声道:


    “如果你们想的话。”


    “霜青会为你们提供永远的庇护。”


    她轻拍着少年的肩膀,单薄瘦弱,就像一根早早抽条的竹竿,迎风令人揪心的摇动着。


    在听到余年年的话之后,松了一口气,微不可查地微红了眼眶。


    “太好了……”


    他喃喃道。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你们若想要进入学堂,等到下一届弟子入学,一同观礼便可。”


    “可,我们是妖也没有关系吗?”


    余年年摇了摇头,只道:“你可曾记得,那日你与你妹妹是如何进入霜青的。”


    “记得的,走过了一段极长极陡的台阶,随后就有人将我们带到了万药山。”


    “那便是入我霜青门唯一的条件,攀我登仙梯,入我霜青门,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四字落下,少年人的瞳孔微微放大,若有烟花在眸中悄悄燃放。


    “我们走后,羽城发生什么了,我在万药山都听了好几个说法。”


    鲛人少年悄然改变了话题,将自己的害羞和欣喜悄悄藏起。


    是啊,他还在会因为害羞而别扭,不好意思的年纪。


    “你们走后,城主姜青携心腹前来,不敌我等,被我们捆了起来,正准备带回审问之时,大地震摇,像是有什么从地底钻了出来,我们仅仅是向城中走了几步便看到了那只巨兽。”


    “追着那只巨兽而去,所行之处摧枯拉朽,可是它的出现不过是为引我们进入城中。”


    “姜青的心腹被人操控,先斩城主及其侍从,后用邪术,起尸欲围困我二人,却未曾料想却助我连破三阶,雷劫落下,邪祟尽散。”


    “祖师一行人来时,城中活口已经只剩下我与盛师兄两人而已。”


    他是恨城中人的,在遇到余年年和盛惜时之前,连带着人族都是恨的,可是现在,亲耳听到城中一切化作齑粉,无一活口之时,心却忽而空了。


    恨的人早就不在人世,恨下去,还有何意义。


    “城中一切,便只有你我知道,只有你我记得吗?”


    鲛人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拳头,错开了余年年的视线,低声问道。


    盛惜时走上前几步,肃然道:“羽城城灭,无一活口,朝廷想要向我二人追究责任,届时会召开庭审,庭审之上,我们会将我们追查到的一切都公之于众。”


    “就算他们有意欺瞒也无济于事,庭审大案,周王及几位诸侯都会到场,我看他们怎么堵得上悠悠众口。”


    余年年补充道。


    鲛人少年抬眸看着年年问道:


    “可是,羽城如今已经化作了黑炭齑粉,人证、物证皆无,如何能取信于人,若他们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又当如何?”


    长风过,撩起年年发梢,那双冷茶似的双眸灼灼似火光,沉声安抚道:“他们向来如此,我早算到那幕后之人想要毁去罪证,先一步让师姐带人前去取证。”


    “如今铁证如山,任他们再巧舌如簧,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鲛人少年原本淡下去的眼眶竟又充红起来,心中千万句化作了:“谢谢。”


    “庭审之时,还会传唤证人,如果你们不想去也没有关系……”


    “不,我要去。”少年的眼里,毫无惧意,定定地看着亭中玩着东南西北的妹妹,她抬眼举起手心的东南西北给哥哥看,笑得开心。


    他向年年道谢,妹妹招着手要哥哥过去,他浅笑着点了点头,向着妹妹的方向走去。


    ***


    “说真的,刚刚那孩子说要离开的时候,我心中一跳,还以为他想要离开霜青。”


    两人站在原地未曾离开,看着他们兄妹二人其乐融融的模样,不自觉的带上笑意,盛惜时站在年年身边,低声说道。


    “请不要赶我们走会给无力负担,但是心存善意的主人家造成负担,他们有这个想法,需要的只是借宿客递去台阶”


    “但‘我们什么时候要离开。’既不会给主人造成困难,又可以确认自己究竟可以在此处留到几时。”


    余年年慢慢的说着,她在分析那孩子心里想着什么,盛惜时看到了那个比之鲛人少年还要瘦小的身子,伸着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活下去的方法。


    之前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她总是说:“我的童年,只是比一般人,不易上几分。”


    一句不易搪塞了所有人。


    时至今日,那个孩子的想的做的,她看得太明,打开了话匣,便借着说了下去。


    她以为她放下了忘记了。


    今日,才明白,她身上汲取那段时日生长的枝丫,树轮也都替她记载下来了。


    “乱世之中,人心似明镜。”


    人情冷暖,照得见自己。


    “我们背井离乡之时,是一个秋天。”


    谷仓刚刚丰收,而秸秆还留在田上,月明星稀,将要入梦,她便呛醒了。


    火光冲天里,他们目目相觑,迷蒙之间,还未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走水了。


    她们匆匆地向外跑去,火焰吞噬房屋,房梁重重砸下,几件事只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噼啪作响灼热里,父亲将几人狠狠推出门框,下一息,整个屋宇骤然倒塌,如果不是那一推,全家人都要葬身火海。


    屋外,杀声震天,兵戈交织。


    是母亲一手扯着一个孩子向着后山小道跑去,生冷的风一阵一阵的吹,直将心吹得摇摇欲坠。


    两人贴在母亲身边,不声不响地跑着。


    可是,命运唯独不愿意放过他们,山林张牙舞爪,漆黑一片里,亮起一簇一簇火光,与他们越来越近,他们手中的刀尖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母亲的手带着夜色的凉意。


    将妹妹的手递了过来,三人的手合在一处,一触即分。


    她始终无法忘记黑天里,母亲的声音浑厚温柔,要她握紧,要她带着妹妹快走。


    她交代完转身便向着火光的方向走去,年年拽着妹妹向着相反的方向逃走。


    “所以啊,余岁岁说,我和母亲最像,我们都未曾回头。”


    年年叹然。


    秋日之后,是冬日。


    她们沿着边界线一直走,一直走,在山林中,两人一处洞窟,一捧火光,辨识着山间可食用的果子也算是一顿饭。


    山林之中,一到夜晚并不安静,虫、兽,风声,岁岁便有些睡不着,闭上眼睛,是母亲离去的背影那瞬,父亲被火光吞噬那刻。


    余年年便在火光之下,依照着回忆,将那本翻烂了画册讲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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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尊,除魔卫道,为天下民众,开一世太平。”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出身草野,一腔赤诚,眼里揉不得一丁点沙子,却也会为了凄苦之人落下泪水。


    岁岁伴着故事总能呼哧呼哧的睡着。


    原本年年以为,这便是她们流亡路上最不济的日子,只要走出了这片野岭荒山,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总归会好起来。


    她敲着一扇又一扇的门。


    有一个心善的老者,看她们孤苦伶仃着,打开了门,让两人住了下来。


    老妇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粟米一个人吃可以挨过一个冬天,可是,三个人呢?


    她们不能永远寄住在老妇人的家中,余年年只得编造了一个理由,要前往下一个村庄找自己的亲眷。


    再次走入寒风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还有一个男子,应门时骂骂咧咧好久,余年年只得捂住了余岁岁的耳朵,以为这次的结果也是了无所获之时,他甩出来一小袋粟米,才叫她们滚。


    余年年笑了笑,说道:“话很难听,可若是不是那袋粟米,我与岁岁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


    之后见到的人不计其数,余年年也越加纯熟。


    挑选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会帮助自己;说些什么话,能够让人心软下来,答应她的祈求……


    在他们或动容、或不耐的脸上,年年看到了自己倒映,她抽泣着将自己与妹妹一路的不易,一个故事,讲了千千万万次,早就讲厌了,可是她却不能停止乞求。


    她与妹妹,在举目无亲的村庄之间游走着。


    “姐姐,我们去霜青吧,”余岁岁牵着年年的手说道,刚刚那扇门里的人,泼了两人一身脏水,余年年裆下大半,“反正,马上就要春天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不过是再三个城池,一片森林的距离。


    余年年点头应下。


    “若能成为剑尊那样的人,惩奸除恶,除魔卫道,”余岁岁振了振破斗篷,昂着头,手上举着断下的树枝,像是在挥舞着剑,“我就可以保护阿姐了。”


    “让那群闯到我们家里的坏蛋,全部滚出去!”


    “余岁岁。”


    只要余年年瞪着眼睛,将声音立起来,叫着岁岁全名,岁岁大侠便什么气派都消失了,瘪着嘴巴甩开树枝拍了拍嘴巴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


    “若我早知如此便不给那个孩子每天讲剑尊故事了。”


    不向北走,她是不是能活长些?


    其实,那个孩子是发现了吧,真正支离破碎的人,是自己。


    脏水顺着发丝滚落,滑落进衣领里,被揪着领子,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她紧抿着唇,只是笑着说:“我们马上就走。”


    和她呆在一起的时候,余岁岁从未填饱过肚子,新疾旧病来的前所未有的汹涌。


    那个孩子,在距霜青半里,离春日不过三天,倒下了。


    “那孩子,觉得我一定能成为剑尊,于是,我便继续走了下去。”


    他只是知道余年年过的不易,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那风轻云淡的不易二字说的太轻太淡,何能形容那段岁月。


    “年年,”盛惜时牵起了她的手,轻轻唤着她的名,眼泪婆娑,“如果那个时候,你的身边还有一个你便好了。”


    余年年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我帮不了当年的我,但是,我还可以帮千千万万个我。”


    盛惜时牵着年年的小拇指,内心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岔路,余年年一步步走了下去,他能有幸与之见面。


    谢谢你,和我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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