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笼罩在绵绵阴雨中,坤宁宫的琉璃瓦淌着水,檐下挂着的铁马在风里叮当响,声音闷闷的。
李鸳儿接到李府急报时,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夏装料子。素心捧着信笺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娘娘……”素心的声音发颤,“李府……老夫人病重……”
信笺上的字迹潦草,墨迹被水渍晕开——那不是雨水,是写信人的泪。
李鸳儿的手抖了一下,随即稳住:“备轿,去李府。请秀妃带上承瑞,一道去。”
“是。”
两顶宫轿匆匆出了宫门。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李鸳儿坐在轿中,手心冰凉。
她想起母亲的手——那双因长年浆洗衣物而粗糙皲裂的手,冬天会生冻疮,开裂流血。如今刚过上两年好日子,竟然又得了重病。
轿子停了。
李府门前的灯笼,在雨中摇摇晃晃。管家老赵迎出来,眼睛红肿:“娘娘……老夫人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内院正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李氏躺在床上,面色如金纸,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母亲……”李鸳儿跪到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李氏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女儿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是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
王太医诊过脉,低声道:“娘娘,老夫人五脏衰竭,已是灯尽油枯。臣只能开些温和的药,让老夫人少受些罪……”
“用药吧。”李鸳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母亲走得安详些。”
接下来的三天,李鸳儿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换衣,事事亲力亲为。李秀儿也带着承瑞守着,母女三人在这间充满药味的房间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第四日清晨,李氏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看看跪在床前的两个女儿,又看看一旁懵懂的承瑞,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李鸳儿含泪轻唤。
李氏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似乎想摸女儿的脸,却终究无力垂下。她嘴唇翕动,最后吐出两个模糊的字音:“好……好……”
手,松开了。
“母亲——!”
丧事办得简单而庄重。皇帝下旨追封李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谥号“孝懿”。李府门前白幡高悬,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街尾。
按照礼制,皇后在宫外不必向臣民行跪礼,但李鸳儿坚持按民间习俗,作为孝女守在灵前答礼。
朝中官员、命妇、故交旧友前来吊唁时,她都微微欠身还礼。
停灵第五日,午后。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李鸳儿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膝盖早已跪得红肿,却不肯起身。素心几次要来搀扶,都被她轻轻推开。
门外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她抬起头,透过缥缈的香烟,看见一个身影在廊下忙碌。
是石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衣,袖子挽到肘部,正和李府下人一起搬运花圈、摆放桌椅。
动作沉稳,沉默寡言,只是埋头干活。鬓角已有了白发,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这个不过三十岁的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李鸳儿心头一紧。
自从当年她给石头说亲,石头娶妻生子后,两人就再没太多接触 ,后来听说他妻子遭遇不幸,她曾派人送去抚恤,却从未亲自过问。
算起来……七八年了。
石头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怔。
石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悲痛,有怀念,还有些更深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承嗣和承恩从后堂过来。两个孩子也穿了孝服,小小的身影在素白布幔间显得格外单薄。
“母后,”承嗣轻声道,“我们想给外祖母磕头。”
李鸳儿点点头。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跪在灵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李鸳儿看见石头还站在门外,心中一动,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轻声道:“那是石头舅舅,是外祖母在世时常帮衬咱们家的人。你们过去,给舅舅见个礼。”
两个孩子有些茫然,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
石头见他们过来,有些手足无措,忙放下手中的花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舅舅。”承嗣先开口,规矩地作了个揖。
承恩也有样学样:“舅舅好。”
石头眼眶一红,连声道:“好,好……”
说来也怪,两个孩子虽从未见过石头,此刻却觉得格外亲切。承恩仰着小脸看他,忽然伸出手:“舅舅抱。”
石头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李鸳儿。
李鸳儿轻轻点头。
石头这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承恩抱起来。承恩竟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承嗣见状,也伸出手:“舅舅抱我。”
石头只好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身素色常服的皇帝走进来,身边只跟着梁九功和一个侍卫。他显然是微服前来,正要进灵堂,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目光,落在石头和他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上。
皇帝的目光在石头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承嗣,再看向承恩。三张脸凑在一起——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形状……
竟有说不出的相似!
皇帝瞳孔微缩。
承嗣先看见皇帝,脱口唤道:“皇阿玛!”
这一声唤,灵堂内外所有人都惊住了。众人纷纷跪下:“参见陛下!”
石头也慌忙放下孩子,扑通跪地。
皇帝站在原地,目光从石头身上扫过,又看向闻声从灵堂内走出的李鸳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是家丧,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起身。
皇帝走到灵前,亲自上了一炷香,转身对李鸳儿温声道:“节哀顺变,保重身子。”
“谢陛下。”李鸳儿垂首。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石头:“这位是……”
李鸳儿心头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回陛下,是妾身远房的表弟。母亲在世时,多得他帮衬,今日特来帮忙料理后事。”
“哦辛苦了”皇帝挑眉,又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低着头,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发干:“草民……就是来帮帮忙。若是……若是没什么事,草民去后厨看看斋饭准备得如何了……”
说完匆匆行了个礼,逃也似的往后院去了。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不语。
灵堂里一时寂静,只余诵经声和木鱼声。
半晌,皇帝才收回目光,对李鸳儿道:“朕还有朝务,先回宫了。你……好生料理后事。”
“恭送陛下。”
皇帝走了,灵堂里的气氛却微妙起来。不少人的目光在李鸳儿和石头离去的方向之间逡巡,窃窃私语。
李秀儿走到姐姐身边,低声问:“姐姐,石头哥他……”
“无事。”李鸳儿打断她,声音平静
可她心里清楚,刚才皇帝那一眼……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石头……
李鸳儿望向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石头,石头。
“素心,”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去后厨传话,晚上的斋饭务必用心,不可怠慢了宾客。”
“是。”
灵堂里,诵经声又响起来了。
香烟袅袅,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
李鸳儿重新跪在灵前,看着母亲的牌位,心中默念:母亲,您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渡过这一关……保佑孩子们平安长大……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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