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裴澜下令灯会一切从简，但百姓们被雪灾的阴影压抑了许久，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放松的机会，再加上郡守的默许，今年的元宵灯会依旧热闹。
天边尚存一线夕阳，各家各户门前的灯笼都已亮了起来，扎着辫子的孩童们提了花灯，嬉笑着穿梭于人流与商铺之间。
大街上支了许多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庄浅停在一家卖首饰的小铺前，拿起一支点翠檀木簪细细观摩起来。
“小姐好眼力，这支新进的点翠簪可是当下时兴的款式。”摊主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偷偷观察着庄浅。
眼前女子穿着佩戴虽款式简单，但质地不凡，且她举手投足间皆流露大方松弛气质，摊主直觉这人身份不俗，是以嘴上不停吧啦着，好似庄浅不将摊子包揽下来他不罢休一般。
只是……
摊主眼睛乱瞟着，这夫人后面六个穿短打的男子个个生得高大凶猛凶神恶煞，他不免有些发怵，生怕一个不满意就将他小摊给掀了。
“簪子是好簪子，只是我平日也不常戴。”庄浅将簪子交给秋枫，后者接了簪子上前，递给摊主一锭银子。
摊主眼睛瞬间直了，心中惊喜的同时又有些惶恐：他就算是摆个一月的摊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眼前夫人出手如此阔绰，该不会是让他摊上什么事儿了吧？！
庄浅看他犹豫模样，轻轻提了提嘴角。她又从摆放商品的木板上拿起一盒胭脂来，语气苦恼，“我这人毛病多，寻常脂粉到了脸上必会生起一大堆骇人红疹，我瞧摊主这盒胭脂品质不错，想问一问，这是由何原料制成？可还有更多可卖的？”
庄浅垂眸，指尖在脂粉盒子上轻轻叩了叩。
她出门前就与秋枫讨论了许久，该如何甩掉那些个侍卫，顺理成章地进入傲霜阁。
“傲霜阁小倌生意闻名，王爷定是不会让您去的。”秋枫道。
庄浅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脂粉都掩饰不住的憔悴模样，视线下移到桌面躺着的青色胭脂盒上。
上面用金箔纸印了“傲霜”二字。
“傲霜阁是否还做些脂粉首饰买卖的生意？”她问。
秋枫轻“嘶”一声，“奴婢好像想起来，之前民间有传言，傲霜阁的小倌伶人们之所以肤色莹白透亮，是因为用了阁内特供脂粉！”
“那段时间里大家都跑去阁里买脂粉，听说就连远在京城的娘娘们也差人来买。李嬷嬷听闻后去试了一试，上脸果真服帖舒适，就往府中进了一堆。”
庄浅打开胭脂盒，将食指伸进去蘸了蘸，又用食指将它们细细搓开。
她看着脂粉簌簌下落，心中忽生一计。
傲霜阁的脂粉难求，难免会有些小商贩动起歪心思。
假货倒是不难做，在胭脂盒上印个字即是蹭上了“傲霜阁”的招牌，追求这牌子的姑娘们不少，遇到灯会这种场合，商贩们当然不会放过此大捞一笔的机会。
庄浅怕直奔傲霜阁太过刻意，万一裴澜又吃醋发疯将她禁足，那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如今以商贩为过渡，让自己有个“买胭脂”的借口，倒是能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是以庄浅目标明确，从踏入街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寻找卖傲霜阁胭脂的小摊。
好在她运气不错，逛了没多久就遇到这家。
“哎哟，小姐真是慧眼识珠呀！”摊主见庄浅苦恼语气不似假装，当真只是为了求个脂粉来处，便放心下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小心翼翼地接了银子，将它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心下思绪百转千回。
他的那堆脂粉尽是劣质假货，糊弄糊弄寻常百姓还好，眼前夫人身份一定尊贵得超乎他想象，若是真卖给她让她生了疹子，自己怕是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反正银子已经到手，给她指个路也不是不行。
庄浅看他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摊主似乎终于想通了，将眼神一定，“嗐，我这胭脂不算什么！要说真正好品质的，还得是傲霜阁的！宫里娘娘们都抢着买！”
“是么？”庄浅眼睛一亮，“那我可要去瞧一瞧。”
后边的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个个都是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还没等他们开口相劝，庄浅与秋枫对视一眼，抬脚便往摊主指的方向走。
傲霜阁位于长水县最繁华的街道，越往里走，人群越拥挤。侍卫与丫鬟们一开始还紧紧围在庄浅身边，在人群的推搡下竟也开始落后于她。
再加上庄浅有意加快脚步往人多的地方挤，快到傲霜阁门前时，她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大截，几乎快要看不见。
“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他们去通风报信。”庄浅对秋枫耳语。
虽然裴澜迟早会知道她曾出入傲霜阁，但若是他提前知道了一怒之下进来“捉奸”，后果大概会更严重些。
“女君放心。”秋枫对她点头。
傲霜阁修建得极为高大，外表由朱红、墨绿两种颜色涂成，十分显眼。
庄浅仰头望着阁楼，没忍住摸了摸腰侧的荷包，心想：也不知它一条消息多少钱，这点银子够不够。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提起裙摆就要进去。
门口招客的小倌也是个人精，他见庄浅衣着配饰不凡，表情却又有些尴尬和无措，心想这定是个头次来的，便立刻如牛皮糖一般黏了上去。
“这位小姐生得真是标志！皮肤水灵灵的！您喜欢什么样的小倌呢？我给您找！”
庄浅被他身上的脂粉香味熏了个趔趄，她以手帕掩鼻打了个喷嚏，“我……”
话才开了个头，庄浅忽然闻到一股雪梅混合叶子烟的甜腻味——和那日陈同光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斜——一个十三四岁的少男猛地冲了过来，将庄浅往一边推开。
幸好秋枫在身旁，庄浅才及时稳住身子。
扑通！
小倌猛地朝少男踢了一脚，这一脚里发挥了与他瘦弱体格极不符合的力量——那孩子直接被踹着滚下了门前台阶。
“滚！滚出去！会不会看路！”方才还笑盈盈的小倌现下绷直了脸，庄浅感觉他脸上的粉都连带着片片下落。
楼内出来两个彪壮大汉，他们一人架起少男的一边胳膊，粗暴地将他拖到小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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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倌又挂上一张笑脸，对庄浅轻声细语道，“让客人受惊了。”
“没……”庄浅的“事”字还没出口，那白脸小倌又马上转头换了副凶恶面孔，连带着声线也变得粗重。
“梁河大街的臭乞丐！日日都来扰我傲霜阁生意！给我往死里打！扔进河里喂鱼！”
少男一直在挣扎，但奈何双方差距太大，他竹节般的身体终究抵不过两个两百斤大汉的四只手。
大汉的拳头已经举起，那少男紧咬着牙关，双脚不停地扑腾，一双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巨大。
“等等！”拳头破空的声音划到一半，忽地被一道清丽女声制止。
少男抬起他脏兮兮的脑袋，看见了立于台阶之上的庄浅。
她嘴唇微抿，眉头也紧锁着。
“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算了吧。”她道。
小倌没想到还有人会为乞丐求情，他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过头来好声好气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乞儿原是在梁河大街要饭，近日官府办案将大街封了起来，他就跑来了我们傲霜阁，日日在门口蹲着。影响生意不说，还经常冲撞客人。这不小惩一下，说不过去呀！”
庄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有些无语：看方才那架势，哪是“小惩”？
这分明是想将人打死了！
“不如这样，”庄浅将手伸向腰间，意外抓了个空。
她顿了顿，低头一看，方才那鼓鼓囊囊的荷包早已不知所踪，唯剩一根系带绳子还牢牢挂着。
想起刚才那一撞，庄浅瞥了眼地上被壮汉押着的少男，她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又向秋枫要了一袋银钱。
“贵阁的损失，我赔了。”庄浅将袋子递给小倌，“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小倌被沉甸甸的袋子惊了一惊，他打开一看，险些被白花花的银子晃瞎了眼。
“够！当然够！”他对着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撤开。
小倌又重新对庄浅绽开了笑颜，“小姐里边请！”
庄浅看着他那张脸就有些犯恶心，她没理小倌抛来的媚眼，径直下到少男面前。
他还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
庄浅隐约闻到了那异香，她蹲下身来，离少男近了，那股异香果真更为浓烈，让她心跳猛地加快，几乎就要跳出胸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男抬起头来，眼神警惕，宛若未经驯化的狼崽子。
庄浅一愣，她放缓了语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为柔和。
“拿着钱去买点吃的穿的。”周遭人群忽然更为喧哗，庄浅瞥了一眼身侧，看到百姓们自觉地站到道路两旁，为后边的一队人马开路。
她只看了一眼，呼吸暂停一瞬，对着少男扔下一句“然后回来在此处等我”便跑。
直到进了傲霜阁，摇晃的门帘将内部景色挡得严严实实，庄浅都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捂着心口，心下大骇。
裴澜不该是在书房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带了一堆持枪带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