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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玉梅

作者:焰个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庄浅,是在她嫁进来的第六个月,阳朔十五年冬。


    那年严寒,大离各处皆被茫茫白雪覆盖,位于西南的益州也不例外。


    这是三十年来益州的第一场雪,雪花密集得几乎将天地都连成了一片。大雪持续了三天三夜,停下时,益王府无论是地上还是瓦上,皆堆起了半人高的白雪。


    王府建造时皆用的上等材料,尚能承受住厚雪重压,而民间草房可就遭殃了。


    益州郡是裴澜的封地,那几日里关于民间损失几何的奏记源源不断送入王府,他几乎没踏出过书房,就连睡觉都是奢望。


    最后还是郎中令陈同光看不下去,亲自下厨,给裴澜做了碗冒焦味的甜梨汤来。


    “君上歇会儿吧,别把身子熬坏了,益州郡还指望着您呢。”


    裴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伸手拿起那碗梨汤闻了闻,随即立刻将它放到书案最边上,还颇为嫌弃地推远了。


    陈同光不干了,“君上,梨汤润肺。”


    裴澜头也不抬,“若这是我过劳殒命前最后一餐,怕是会死不瞑目了。”


    陈同光自知厨艺不佳,也就没再强求,只是边收拾起桌边奏记边小声嘀咕,“也不知有哪家男子汉像您这样,娶了妻还日日待在书房的。”


    裴澜不耐烦瞥他一眼,陈同光立刻将奏记叠好放下,撒丫子跑了。


    又翻阅了几本奏记,许是陈同光方才换了案香的缘故,裴澜终于感到有些困倦了。


    他伸手捏了捏鼻梁,心中想着待会要叫郎中令处理的事,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就想起陈同光方才的话,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娶妻?他这妻,怕是个带毒的暗器啊。


    说起来,自大婚那日他将人晾在婚房后,他还未见过他的王妃呢。


    也好,最好一辈子都别见,他没精力同小骗子周旋。


    裴澜想得心烦,干脆放空思绪、闭目养神起来。


    安息香清甜温润的味道一缕缕地绕着裴澜鼻尖打转,熬了这么久,他实在是支撑不住,一手撑着脑袋浅浅睡了过去。


    “女君,那梅花名贵的,不能摘!”


    “我只是想拂去上方压着的雪。”


    “让下人们来就可以了,小心别冻伤您的手。”


    “若是事事都让旁人操劳,我长这双手有何用?”


    女子交谈的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飘进了裴澜梦里。


    他微微蹙眉,将食指上移揉了揉额头,这才缓缓睁眼,望向声音的源头。


    东书房窗口正对着后院,李嬷嬷正站在新栽的朱砂梅前,正着急地说着话,试图阻止眼前人。


    裴澜先看到的是一线雪白,他微微眯了眯眼,待眼睛适应了,这才看清嬷嬷面前女子的模样。


    说来也怪,若是叫裴澜一五一十将庄浅的长相描述出来,他定是踌躇百次都下不了笔。


    每当旁人当他面夸庄浅“美艳动人、倾国倾城”时,裴澜也下意识在心中说“不”。


    那日的庄浅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浅浅一个影子,但裴澜却鬼使神差地,给那个影子命了名:


    寒花带雪,著柳冰珠。


    裴澜在想出这八字的瞬间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走过去将窗撑木拿掉,将那梅花连带着他的王妃一同关在雪地里。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复杂的感情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一个长得有些好看的小骗子而已,他将后院全种上梅花就好了,让庄浅被衬得俗气些,让他清楚庄浅不过是那群庸俗之人中的一个。


    “抱歉,我并不知晓玉梅廊于您有何意义。”


    庄浅微微蹙眉,方才裴澜说完那句话后就一动不动,她忍着脑中刺痛轻轻开口,试图让他清醒些。


    裴澜才反应以来似的,深吸了口气。


    他这是作什么?


    他明明知晓庄浅什么记忆都没了,这样质问又有什么用。


    “……反正你从来都不知道。”他低声喃喃。


    庄浅没听清,“嗯?”


    裴澜却不说了,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伸手,直朝着庄浅的脸颊而去。


    庄浅心跳停滞一瞬:他该不会是生了气,要对她动手吧?


    庄浅睫毛微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庄浅听见裴澜不屑的冷哼,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来到她跟前,极轻地点去那滴挂了许久、都快干涸的眼泪。


    和羽毛擦过一般,痒痒的。


    庄浅微微瞪大了双眼,心中惊诧:这又是闹哪出?


    她有些看不懂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裴澜稍微与庄浅拉开些距离,“你怎么在这儿?”


    庄浅老实回答:“里面太闷,我想出来走走。”


    “走?”庄浅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双腿,“谁推你出来的?就把你扔在此处?”


    庄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背后一阵欢脱脚步声——秋枫回来了。


    “女君,奴婢……”


    秋枫先是被那将庄浅完全笼罩的高大身影吓了跳,随后意识到此处是东书房附近,她立刻“啪嗒”一声跪了下来。


    “君上!”


    裴澜看也没看她,“把女君一人放在后院,这就是管事嬷嬷教你们的做事规矩?”


    秋枫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让她去的。”


    庄浅低垂着眼睛,似是没有力气,她声音压得极低,“我说在这里等。”


    裴澜没说话,依旧用堪称密不透风的目光扫视她,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所思所想一一剖析。


    也不知是被斗篷捂的还是头疼的原因,庄浅手心出了不少汗,她将口中加速分泌的唾液咽下,又道,“您罚我吧。”


    旁边的秋枫一听,着急地往前跪行几步,她生怕裴澜真的责罚,口中不住地劝,“君上!是我推女君出来的!您要罚罚我,女君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啊!”


    “闭嘴。”


    裴澜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我何时说过要罚了?”


    他低头看着庄浅,却见后者眼睛紧紧皱着,用来遮额头的绒毛卧兔边缘已经被汗水沾湿黏腻不堪,庄浅的鼻尖也冒出了些许薄汗。


    裴澜心道不好,一把将庄浅身上斗篷扯紧将人裹成一团,随后又快又轻地将人抱起,直往书房里去。


    庄浅脑海中模糊片段闪回不断,偏偏她又控制不住,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和声音不断地敲击她的脑袋,她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在晕过去前,她只感到身体腾空一瞬,而后一道焦急喊声强硬闯入她耳间:


    “叫侍医!庄浅,不准睡!我叫你不准睡!”


    庄浅自然是听不了他的话,她如溺水之人一般,被水中游草拉着,一点点地沉入深渊。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玉梅廊,面前又是那个浑身着红色的男子。庄浅身高只及他肩膀,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笑嘻嘻道:“阿浅,你不记得我了?”


    梦里的庄浅似乎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于是伸手去抓男子的衣袖,却在伸到一半时被另一宽大手掌拦住。


    大手灼热,险些将庄浅烫伤。


    “庄浅,嫁进王府,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她怎么样了?”裴澜紧紧拉着榻上庄浅的手,沉声问医师。


    “暂无大碍,一个时辰内便可苏醒。”


    医师收回把脉的手,将针箧缓缓展开,拿出一根细长银针,轻轻扎入庄浅额上穴位。


    做完这些,他才叹了口气,“君上,王妃才醒,受不得刺激。”


    裴澜闻言沉默半晌,“孤知晓了,送医师出去吧。”


    老医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带路的李嬷嬷一同走了。原要来书房办事却被勒令停在屏风后方的陈同光自觉场合不对,也想跟着离开,却被裴澜叫住。


    “搬几株不同品种的盆养梅花,放到内院去。”


    陈同光怀疑自己听错,“内院?”


    “嗯。”裴澜看着庄浅脸上痛苦神色,伸手拨去她面上碎发,“搬到正房。”


    陈同光有些莫名,“梅花名贵,放到檐下怕是长不好。”


    裴澜一下下描摹着庄浅纤细手指的纹路,不在意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花就是给人看的。”


    他都这样说了,陈同光自然只能去办。


    书房内只剩自己和庄浅二人,庄浅躺在美人榻上,厚厚的锦被将她盖着,若不是露出个头,根本看不出这里躺了个人来。


    裴澜跪坐在她旁边,将手移到她手腕边上,拇指食指一相触,就轻轻地将她整个手腕圈在掌心。


    庄浅突出的腕骨在他手心硌着,他细细感受着,却感觉心尖上也被硌得凹进去一块。


    “性子倒是和从前一样,总爱和我过不去。”良久,裴澜自嘲道。


    “主动的是你,忘记一切的也是你。”


    话说至深处,一滴泪自裴澜眼中滑落,一路经过鼻梁骨,最终重重地落在锦被上。


    “庄浅,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医师说得不错,庄浅这次连一个时辰都没睡满。


    她睁眼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陌生环境,前面被屏风挡着,旁边放着一只香炉,淡青烟雾静静地往上冒。


    头还有些胀,她下意识抬手想揉,刚刚将手腕抬起,就忽地愣住——她的手能动了。


    庄浅一时欣喜,她眼神下垂盯着手指,控制它们一下一下地动着,怀揣着婴孩学步那般认真态度。


    虽然只是手腕,但对她来说,已是个足够的大进步了。


    庄浅嘴角轻扬,直到手腕酸痛,她才有些遗憾地控制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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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刚接触锦被的瞬间,她意外触碰到一片湿凉。


    她抓了抓被子,发现有一处湿了一大片,再仔细一看,锦被上一片深色格外突兀,像是有人伏在被子上哭过。


    庄浅愣了愣,只当是下人不小心将水洒在上方了。


    又躺了没一会儿,屏风后方传来阵脚步声。庄浅扭头,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影子。


    她看到王爷面前跪了一排下人,像是才受过训。而他负手而立,一字一句道:


    “从明日起,由我亲自照看王妃,王妃想学步,孤亲自教。”


    轰隆——


    庄浅如遭晴天霹雳。


    直到裴澜有事被人叫走,庄浅与秋枫单独待在书房里,她脑子里都还回响着这句话。


    “亲自照看”的意思……是每日、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么?


    只是方才和他对峙片刻,庄浅都已经竭尽心力、快要窒息了。


    若是日日在一处……庄浅想都不敢想。


    她现在只是张被迫消去墨迹的白纸,只想快些恢复常人模样,能找回记忆就更好了。


    庄浅有些心累,她视线跟着秋枫在屋内扫来扫去,透过屏风的缝隙发现书案前放了盆蜡梅,它不如玉梅廊的梅花开得艳,却胜在精致小巧。


    庄浅只往前微微挪了挪,就嗅到了它甜腻的香气。


    “王爷和玉梅廊……有什么故事么?”


    趁着秋枫换香的空档,庄浅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故事……没有的。”秋枫眼睛乱瞟两下,手上动作猛地加重,弄出了不小动静。


    庄浅笑了,“你心虚。”


    秋枫有些无奈,“女君,您别捉弄我了。”


    庄浅:“那你告诉我吧。”


    秋枫抿抿唇,“王爷从不准府里人提玉梅廊的由来,奴婢也不清楚。”


    庄浅想了想,“你性子稳当,人缘必是极好的,平常和丫头们私下里闲聊,没说过玉梅廊的事么?”


    末了,她轻叹口气,有些可怜兮兮,“我没了记忆,不知自己夫君具体是何人,连他喜好厌恶也不知晓,生怕一不小心就将他得罪了。”


    “您别这样说,王爷对您是好的,那玉梅廊就是证明!”庄浅这模样戳了秋枫心窝子,她怕庄浅想不开,一着急就说漏了嘴。


    待她反应过来,庄浅已经一副得逞模样,笑盈盈地看着她了。


    秋枫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奴婢也是听老一些的嬷嬷说的:您初嫁进来时,王爷对您不喜,连新婚夜也没来。他第一次对您改观,是在大雪除夕日,后院里的那株朱砂梅下,您笑着给梅花扫雪。”


    “后来王爷遍搜寻天下各品种梅花,一同栽进后院里,这才有了玉梅廊。府里人都认为,这是王爷对您心意的见证呢。只是您后来昏迷,王爷伤心,就不准下人们提起了。”


    故事是挺感人,庄浅听完却沉默了。


    若果真如秋枫所说,那王爷今日又在生什么气?


    气她忘了这一切?


    可是据前几日里王爷的言行来看,除了莫名的控制欲外,那位王爷时而冷情时而狠戾,有时又急性子,跟个疯子一般。


    他实在是太复杂,庄浅真的搞不懂。


    她回想起自己在玉梅廊时突然的头痛和幻听,还有那个奇怪的红衣男子,感觉也不像王爷。


    自己好像对梅花有些特殊的回忆。


    她第一次醒来时,迷迷糊糊间听到王爷说诸如“别想摆脱”“继续装”之类的字眼。


    难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才让他如此矛盾地对待自己。


    “我之前……红杏出墙过么?”


    庄浅脑中冷不丁冒出来这个想法。


    那一切就都合理了:她与情郎在梅园私会被王爷撞见,她羞愤地吞药求死,王爷受不了被背叛的痛苦四处寻人救活她,昔日作为心意见证的玉梅廊宛若嘲讽……


    庄浅心中一咯噔:完了。


    这哪是什么美谈?她先前闯大祸了!


    庄浅看了眼还在忙活的秋枫,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


    所以王爷说要亲自照看她,其实真的是来报复的吧?


    完了,她现在真就是只踩在薄冰上的骆驼,还带驮货物的,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她这边正纠结着,外边忽然响起嘈杂声响,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说话声。


    “王妃母家朝门吏那边递了拜帖,说是永昌侯与侯夫人听闻女君醒来,思女心切,想来探望一番,确认女君身体是否康健。”


    思女心切?这是她娘家人么?庄浅认真听着。


    “思女心切……呵,当初还不是亲手将自己女儿送入虎穴。告诉他们,王妃无恙,再过几日孤亲自陪王妃归宁。”


    语气疏离淡漠,音色清冷低哑,是那位被她戴了绿帽的夫君。


    庄浅心道不好,迅速闭了眼睛,佯装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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