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澜话说得没头没尾,语速又快,庄浅脑袋显然还被雾气蒙着,根本无法理解他说了些什么。
她只觉耳边有蜜蜂飞过似的,嗡嗡隆隆溜过一大串声响,遂茫然地偏了偏头,清瘦煞白的脸在微透进窗缝的晨光下暴露无遗。
虽有药汤吊着命,但躺了三年,庄浅身上本就不多的肉大都萎缩,面颊更是凹陷下去不少,教人光是看着都心生怜惜。
裴澜安静看她半晌,捏着瓷勺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他不说话,庄浅也不想费力说话,二人一躺一坐,对峙似的沉默了许久。
下人们早已背过身去,连呼吸都尽量放轻,屋内落针可闻,大街上的爆竹声偏偏就在这时不听话地飘了进来。
裴澜不禁有些心烦:新年就新年,有什么好庆祝的?王府的隔声还是太差。
他绷着张脸,“啪嗒”一下连勺带碗一起放回案盘上。
庄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她缩了缩脖子,听见榻边人衣料擦过床榻,随即是脚踩在木板上的轻轻“咚咚”声——那人似乎走了。
虽暂时无法对外界有什么太大思考,但庄浅直觉: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走了还好,庄浅重重松了口气。
“这么高兴我走?”远去的脚步忽然顿住。
庄浅僵硬一瞬,干脆直接装死,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当然,她也动不了。
“装,继续装。”庄浅听见他发凉的语气,“除去患病的日子不算,都已装了两年,再装一辈子又有何妨?”
庄浅听不懂也不想听,用尽力气微微侧了侧身子。
裴澜气笑了。
丫鬟已为他拉开房门,他迈步出门,临走前落下一句,“看好王妃。”
木门合上的瞬间,萦绕在庄浅鼻尖的檀墨气息消失不见,肃冷的雪梅香取而代之。
裴澜一走,丫鬟婆子们就又忙活起来。庄浅困得不行,但那些人存心似的,偏偏不让她入睡。
先是又抱又抬地将她弄起来坐着,又拿了好几张湿帕,将她从头到尾擦了个干净。
先前那股烧劲儿过去了,庄浅又开始有些发冷,待头发被人梳过了、下人们送来了被子,庄浅立刻将自己蜷成一团,裹紧了一丝风也不让入。
“女君,医师来了。”有人轻拍庄浅肩膀。
庄浅意识模糊着,搭也不搭理。
“王爷吩咐过,今日不让女君睡。”
庄浅仍旧没甚反应,婆子见让庄浅主动起床无望,便直接上手将庄浅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让医师进来。”
说不让庄浅睡,庄浅还真就被折腾了整整一日。医师给她把过脉扎了针,还熬了几大碗难喝的药,庄浅抿过一口就不愿再喝,硬是被下人们架着一点点灌进去。
窗外大雪停了又下,等到地面堆起厚厚一层时,庄浅终于如愿进入梦乡。
这一睡,就又是一日。
再醒来时,庄浅已经能睁眼了。
也不知裴澜是从何处找的医师,医术当真高超,庄浅不止身上不麻不疼了,就连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就像是老旧生锈的器械被上了油,开始缓缓跑起来。
缓缓的思绪跑着跑着,牵扯起庄浅空白一片的脑袋,就带出一连串疑问。
她是谁来着?
庄浅缓缓自答:庄浅,字不盈。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动不了?她家住哪?父母何人?
庄浅却不知道了。
她能动的程度有限,于是醒来后就在榻上躺着,用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上方。
她试图再想起些什么,但也不知怎的,一用力思考太阳穴就扯着疼,于是索性放弃,只睁着双茫然的眼睛,开始细数这昏昏噩噩的几日里发生的所有事。
先从那句印象深刻的“睡了三年”开始。
辰时丫鬟来给熏炉添碳时,庄浅刚好思考到那个动作粗鲁、话多且密的神秘男子。
丫鬟显然被她这神游模样给吓了一跳,她刚要开口喊人,就被庄浅及时开口制止。
庄浅声音又轻又缓,“我想起来。”
丫鬟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被子将庄浅的肩膀裹着,又用软枕垫了垫,这才让她靠上床头。
“女君醒了,奴婢去找医师。”
“等会。”庄浅不太习惯说话,语速极慢,“等会儿再叫吧。”
丫鬟有些为难,“若是误了喝药时辰,奴婢怕王爷责罚。”
庄浅闻言微微抬眼,“王爷?”
丫鬟答:“您的夫君。”
庄浅迷蒙的思想清晰些许,她想起昨日给她喂水的人,不禁疑惑:那是她夫君?她嫁人了?
在她疑惑的档口,丫鬟已经离开去叫人了,不一会儿就带着冲人的药味回来,后边还跟着位提医箱的长胡子大夫。
庄浅一闻到药味就反胃,皱着鼻子偏开头。
“女君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医师隔着丝帕给庄浅把脉。
庄浅:“动不了。”
医师:“女君躺了三年,肌、肉萎缩,自然不能立刻动作,只要稍加练习,不消半年便能恢复。”
庄浅又道:“我想不起来从前的事。”
沉默一瞬,医师回复:“女君从前吃的药毒性太大,恕臣无能,暂且找不到寻回前忆的法子。”
庄浅愣住,“我吃了什么药?”
医师和旁边婆子对视一眼,模棱两可道:“这只能是王爷亲自告诉您。”
他给庄浅换了些药,而后又叮嘱下人们给她准备一些轻纱或帷帽,在日头大时用来遮眼。
最先发现庄浅醒来的丫鬟被派来喂药,庄浅强忍着难受喝下半碗,最后实在受不了,饶是丫鬟再怎么苦口婆心劝她也不愿开口。
“女君,不喝药可怎么好呀。”
庄浅不答反说其他,“我想出去走走。”
丫鬟:“那您答应奴婢,回来可要喝药。”
庄浅:“好。”
丫鬟出去推了个轮车来,随后一手伸到庄浅胳膊下,一手放在她膝窝处,轻松将人抱起放在轮车上。
庄浅惊诧:“你力气好大。”
丫鬟笑了,“女君这么瘦,就算是小孩也抱得起的。”
她又拿了方锦毯盖在庄浅腿上,再在她额头系上绒毛卧兔,最后结结实实披上斗篷,这才缓缓推着她出了门。
天将蒙蒙亮,院子里光线还略有些暗沉,这对庄浅的眼睛来说倒是十分友好。
雪早在前几日就都下完了,不会再有雪水沾湿衣裳的烦恼,于是丫鬟推着庄浅,进了后院的玉梅廊。
“真漂亮。”庄浅看着紫红梅花影子评价道。
丫鬟:“是呢,说是女君嫁进来那年,王爷种了许多。”
话说一半,她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音,索性心虚地闭了嘴。
庄浅没在意她的停顿,“你来这儿很久了么?”
丫鬟:“奴婢才来一年。”
“一年啊……”庄浅思绪被拉长,“那是在我睡着的三年里来的。”
丫鬟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着了,一时间不敢回答。
好在庄浅也没追问,只是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松了口气,“奴婢秋枫,枫叶的枫。”
庄浅歪了歪头,“秋枫……红彤彤的,真好听。”
秋枫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比不上女君的大气。”
庄浅:“名字还分什么大小气的?”
秋枫不知她是否在问询自己,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又听庄浅道:“以前在府里,是谁照看我呢?”
她醒来后见过不少下人,但皆是轮着来露了面就走,好像并无固定的贴身丫鬟。
秋枫解释道:“李嬷嬷说您以前有两个陪嫁丫头,但您出事后……她们就不见了。”
庄浅停顿一瞬,没作太大反应。
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以后你来照顾我吧。”
秋枫只是个洒扫丫鬟,她万万没想到能得庄浅青睐一跃成为贴身侍女,一时间又惊又喜,慌忙给庄浅下跪,“谢女君抬爱!奴婢定不负女君心意,对女君忠诚、忠心!”
庄浅被她这阵仗吓着了,“这是做什么?起来吧。”
秋枫擦了擦喜悦的泪花,“谢女君!”
玉梅廊很长,中间弯弯绕绕生出许多小路。秋枫问庄浅想看什么样的梅花,后者没具体答,只说推她走就行,走到哪看到哪。
等到天边漏出一点日光,庄浅差不多将所有梅花都看尽了,她轻叹口气,略微阖了眼,“光看这个……我有些累。你带我四处走走,认认路吧。”
秋枫照做,“好。”
她推着庄浅在廊内穿梭,开始介绍起王府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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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是丫鬟房,我们平日里就住那儿。左边那个小一些的是琴房,听说是王爷生母洛夫人强烈要求添加,供日后王子王女练琴用。再左边些是侍妾房,但一直都空着,被王爷用来放一些杂物,奴婢听嬷嬷们说,王爷从不许任何人碰那间房,只有他自己能进去。”
庄浅瞥了眼侍妾房,没作任何评价。
“右边那个呢?”她问。
秋枫:“那个是东书房,王爷平日理政的地方。”
庄浅状似不经意提问,“王爷平日里很忙么?”
秋枫:“奴婢也不清楚……但听其他人说,他好像总是在书房从早待到晚。”
庄浅心想:怪不得这两日他不来了。
顿了顿,她又问:“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秋枫眼神游离着,似乎有些为难。
在左右看过之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贴到庄浅耳边,低声道:“奴婢进府晚,不太了解这些。但奴婢有个在郡狱打下手的兄长,奴婢常听他说……王爷心似玄铁、手段狠辣,他经手的案子,犯人往往死得最惨。”
像是怕庄浅害怕,她又及时补充,“但那也只是谣言,王爷对您一定是很好的。”
庄浅:“……”
她不自觉想起那日捉弄似的猛力的摇晃、被灌入口中的冰水、那所谓她“夫君”的恶劣的语气。
他们真的是夫妻么?
她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他?
那他救她回来,不会是为了报复她吧。
再结合秋枫的描述,庄浅一时间有些心累。
这可太不好了,以后须得小心些,不要惹他生气。
“哎呀,太阳出来了。”秋枫低呼,打断了庄浅思绪。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极刺眼的,再加上院子里厚厚白雪的映射,照得庄浅眼睛火辣辣地疼,她立时闭上了眼。
秋枫手忙脚乱地用手帕给庄浅挡了挡,将她推到右边屋檐下,“女君在此处等等,奴婢去取轻纱。”
庄浅点头,“好。”
秋枫哒哒的脚步声远去,庄浅背对阳光坐着,用力挤了挤眼睛。
自那日醒来起,她眼睛就异常干涩。医师今日才开了润眼的药,但她嫌难喝也没喝完。
现下挤了半天,也只能挤出一滴眼泪,可怜兮兮地挂在脸边,滑也滑不下去,反倒惹得她脸颊痒痒的。
庄浅想伸手去抹,但努力半天,也才将手抬起几寸。
就在她再度试图努力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秋枫回来了?
庄浅于是轻轻呼唤,“秋枫?”
没人回答她,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庄浅细细听着,觉出些不对味来。
秋枫个子不高,走路也轻,脚步声就像是打在荷叶上的雨水,欢快又轻松。
但现下这越来越近的……又重又慢,跟石头一般,一下下的震得她心间发颤。
“是谁?”庄浅再次发问。
依旧没回应,脚步声愈来愈近了,最后几乎贴着停留在她背后。
庄浅有些害怕,“你……”
话还未说完,她就在一阵轻度眩晕中低呼一声——那人将她的轮车打了个转,让她直直面对着他。
来人身形高大,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隔着模糊的视线,庄浅只能看清他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和他紧皱的眉毛。
“你怎么在这儿?下人呢?没人看着?”他质问道。
庄浅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这人的声音,和那日她醒来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她夫君,那位心狠手辣的玉面王爷。
庄浅面上还挂着湿盈盈的眼泪,眼睛里的一丝茫然更显得整个人清澈无辜,裴澜不知是被眼神还是眼泪触动,接下来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冰碴子:
“还来玉梅廊,讽刺我一番你才开心了是么。”
是恼怒的语气,庄浅却莫名听出了自嘲的意味。
这场景没由来的熟悉,她的额间忽然抽动一瞬,脑海中响起远远的、空灵的欢声笑语,随即是针扎般的刺痛。
一个红衣男子从远方走来。
他停在梅花树下,长身玉立。庄浅晃了晃头,想看清他模样,可他面容被雪雾遮住,朦朦胧胧。
迷迷糊糊间,庄浅听见他轻唤,“阿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