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了土拉格，娜茜扎垭才坐直身体，示意裘敖将西域地图摊在议事厅中心的长桌上。
“大家都知道，现在西域大乱，连续好几个国家受到查陵涅族的威胁，下一个，很可能就是珞目。”她缓缓走到人群中心，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身为珞目族汗王之一，瓦木迪的家主，我绝不能置身事外。”
“明日辰时，我会准时抵达这里。”她指尖点在查陵涅王帐的位置，“与查陵涅的将领谈判。”
话音未落，阿拉木拍案而起，冲到娜茜扎垭面前：“你疯了！查陵涅王帐是什么地方，他们这些年杀了多少谈判使者你不是不知道，你孤身前往，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阿拉木的话激起一片赞同声，娜茜扎垭几位叔伯各自捻着胡须摇头。
“果然，女子怎么能做汗王……”
“她年纪太轻了，做事一点都不稳重！”
“再这样下去，瓦木迪家一定会倒在她手里！”
娜茜扎垭将这些声音听的清清楚楚，却并不急着反驳，反问道：“那依各位之见，该当如何？”
几个叔伯低声商量几句，最年长的二伯出言道：“当然是赔！他们要钱给钱，要货给货！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些吗？我们瓦木迪家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货物，赔上一些家产，换三年平安，等中原局势稳定，朝廷发兵，再——”
“查陵涅人不是为了钱，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抢劫，而是侵略！”娜茜扎垭不留情面地打断他，“今日赔钱，明日他们就要赔地，后日，就要我们赔上家族，赔上性命，瓦木迪家族将不复存在！”
她双手撑在地图边缘，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脸。
“在座各位，有不少是跟着父亲走过多年商路的老伙计，还有家族的族老，你们告诉我——”她的指尖划过舆图上那些熟悉的地方，“瓦木迪家族的百年基业，到底是跪着求来的，还是挺直脊梁挣来的？”
无人应答。
二伯却不甘示弱：“今时不同往日了，那时查陵涅还没坐大，中原也还没乱！现在是什么局面？五万铁骑压境，朝廷坐视不理！我们不能以卵击石啊！”
“所以就要把鸡蛋双手捧给石头，求它轻点砸吗？”娜茜扎垭的声音终于扬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二伯，父亲若在世，听见这话，怕是会亲手扇你的耳光！”
“你——”二伯指着她的鼻子高喊，“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家族存亡大计！”
娜茜扎垭冷笑一声，不再像从前一样暗中讽刺，而是直面他的眼睛：“现在我才是大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旨意！二叔，你敢反抗我？”
二伯的话被业主，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其他的叔伯，他们也只是心虚地低下头。
娜茜扎垭说的没错，瓦木迪家中并无所谓家臣进谏一说，向来是大汗一人发号施令，她已经是大汗了，便没有人能质疑她。
“今日我说的，是我的决定，仅仅是通知各位，不需要你们的意见。”娜茜扎垭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你们，还有话说吗？”
无人应答。
***
时值正午，烈日将沙地烤得滚烫，远处旬玛王城的白色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查陵涅的王帐就驻扎在旬玛人的国门不远处，既不攻击也不刺探，好像只是威胁一般。
旗是狰狞的狼头图腾，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千人骑兵阵列在外，最前方的马匹上坐着一个彪形大汉，身形看上去比裘敖还要强壮不少，正等着旬玛的人出面谈判。
娜茜扎垭骑着白马，单骑出了城门，远远停在那壮汉五十步开外，冷静地看着他。
兀哈台，查陵涅王□□的堂弟，勇悍嗜杀，凶名在外。
兀哈台眯起眼，打量着娜茜扎垭，嗤笑出声：“你是谁？旬玛女王可不是你这种卷发！让你们王出来，否则我即刻攻城！”
娜茜扎垭抬手，缓缓拉下面纱，露出自己明显不是旬玛长相的脸。
“我代表的不是旬玛王。”她高声喊道，声音随着风清晰地传进每个查陵涅骑兵耳中，“我是珞目族，瓦木迪家新任大汗，娜茜扎垭·瓦木迪！”
兀哈□□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更浓的讥诮：“瓦木迪大汗，居然是个女人？你家已经落魄到要女人抛头露面了？”
他身后的骑兵瞬间爆发出哄笑。
“兀哈台将军。”娜茜扎垭不为所动，好像没听见他的嘲讽，“你这一千骑兵，盔甲是精铁所铸吧，战马需每日喂盐吧，受伤的战士需要药材吧？”
兀哈台笑声渐渐停止。
“这整个西域，精铁，盐，药材，大头都由我家掌控，今日你若动兵，我即刻发誓，从进门以后三十六国所有商队，将永久断绝与查陵涅的一切贸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骑兵：
“无盐，你们的战马十日必衰；无铁，破损的兵甲无处修补；无药，受伤的战士只能等死。将军不妨算算，你的骑兵能撑几时？”
兀哈台脸上的讥诮彻底消失，眼神飘忽，泄露出一丝慌乱。
他当然知道瓦木迪家在西域商路的影响力，但从未想过，这个刚死了家主的家族，居然这么快便有了这样一位强大的新主，竟敢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威胁查陵涅。
“你少虚张声势。”兀哈台咬牙切齿道，“瓦木迪虽然家大业大，但无法插手其他国家的商路！”
“确实不能。”娜茜扎垭坦然承认，淡淡一笑，“但我家若带头断绝贸易，旬玛、亚尼巴、亭侪等国商队必会跟随。因为他们比你更清楚，今日查陵涅能兵临旬玛，明日就能攻打他们的土地。”
兀哈台脸色铁青。他紧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娜茜扎垭，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今日若真引发西域商路对查陵涅的全面封锁，就算他有赫赫战功，兀哈台也绝不会饶了他。
两人对峙许久，兀哈台终于挤出一句话：“你想怎样？”
“退兵。”娜茜扎垭言简意赅，“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公平交易？”兀哈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有五万铁骑，屠戮全城轻而易举，还需要和你谈公平？”
“那就试试。”娜茜扎垭毫不退让，“看是你的铁骑先踏平旬玛，还是你的兵先被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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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给你这个面子，但我不是怕了你，是要请示我们的王！”兀哈台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但我把话撂在这，三日内，你必须亲至与我王当面谈判！若不到，或者再耍花样……届时踏平的可就不只是旬玛了！”
说完，他勒转马头，对身后副将吼道：“传令！后撤三十里扎营！”
骑兵退去，扬起一片尘土。娜茜扎垭静静地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查陵涅骑兵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握着缰绳的掌心已被冷汗浸透，后背衣衫紧贴皮肤，也是冰凉一片。
她表面上游刃有余，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她在背后思索了无数次。
城墙上传来欢呼，旬玛城门缓缓打开，娜茜扎垭回到城中，连人带马地被守军簇拥，人群中弥漫着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
阿依努尔狂奔到她身边，紧紧拥住她：“你真的做到了……娜茜，谢谢你……”
“还没完，兀哈台让我三日内和查陵涅王谈判。”娜茜扎垭轻拍她颤抖的后背，“他们也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可能会布置陷阱。”
“但这三天，已经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
塔克钦沙漠边缘，胡杨林深处，裘敖回到自己的寨子，没有和族人们多寒暄，召集所有族人，直接站在训练场中央的高台上。
台下，站着五百余人，是寨子里所有还能拿起刀剑的族人。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军队，当中有须发花白的老兵，有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有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还有几十个眼神狠厉的女子。
所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破烂衣衫，手中的拿着五花八门的用具，但已经是他们最锋利的兵器。
“都看清楚这张脸。”裘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十三年前，查陵涅人的马钩留下的，那一夜，他们杀了我们的王，烧了我们的城，把魑族的名字从西域地图上抹去。”
“这十三年来，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沙漠里，靠抢劫苟活。什么？因为我们在等一个能带着魑族重新站起来，让查陵涅血债血偿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机会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老祭司临终时留下的信，高高举起。
“相信大家都知道，老祭司蓝腾法已经逝去，但他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我的十年阳寿，还有他的一句嘱托，让我带着大家好好活！”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好好活。”裘敖重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地上，“不是像老鼠一样在沙子里刨食，不是给人当刀当狗，是挺直脊梁，拿回我们该有的尊严和土地！”
他猛地指向东方，那是查陵涅王帐的方向。
“明天，瓦木迪家的大汗，我的妻子，她会孤身走进狼窝去谈判。她为了什么？为了保住西域商路，为了让三十六国的百姓不被铁蹄践踏，这当中，也包括我们这些无国无家之人！”
“现在，我以魑族王子峦英古·裴索臻缇的名义问你们——”裘敖拔出弯刀，刀尖指天，“敢不敢跟我走这一趟？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查陵涅，告诉整个西域，魑族还没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