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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烽火

作者:虞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哈桑·瓦木迪是在沙尘暴停歇当夜咽气的。


    这场空前暴虐的沙暴持续了四天,狂风将瓦木迪府邸的每一道砖缝中都填满了细密的黄沙,即便风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是土黄色。庭院中的树被拦腰折断,哈桑亲手为娜茜扎垭扎的秋千落到地上,被黄沙掩埋。


    娜茜扎垭在父亲灵前守了整整一夜,脑海中总重复着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握着老人干瘪的手,已经几乎摸不到他的脉搏,生命就像指缝中流失的沙子,快速从他的身体里流去,谁也无法将昔日掌控全西域商路的大汗同眼前这个憔悴的老人联想在一起。


    和娜茜扎垭上次回来时不同,哈桑从见到娜茜扎垭归来的当天,身体便急转直下,什么都吃不进去,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的皮毛当中。


    如果说上次哈桑是卯足了劲一定要等娜茜扎垭回来,这次便是强行吊着一口气,等到娜茜扎垭归来,才算放了心。


    这些天,哈桑大部分时间昏迷着,偶尔醒来,也是打发走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只留娜茜扎垭在自己身边。


    但他让娜茜扎垭留下,也是一句话说不出,只能一直抚摸她的头发,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最后那夜,沙尘暴终于停歇,月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窗棂照在哈桑身上。


    他本来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感受到了这片月光,竟突然睁开眼,将身边的娜茜扎垭吓了一跳。


    “父亲,您醒了?”娜茜扎垭扑上去问。


    哈桑清了清嗓子,但还是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娜茜扎垭身后。


    娜茜扎垭转头,才发现他指的是窗户的方向,她连忙起身,将窗户打开。


    月光终于能够毫无遮挡地照进屋子,洒在哈桑身上。哈桑深吸一口气,竟好像凭空多出几分力气,撑着床边,缓缓靠在床头。


    “父亲,您好多了!”娜茜扎垭大喜,在哈桑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让他舒舒服地靠住。


    “这、这只是……回光返照……”哈桑摇了摇头,喝了娜茜扎垭端来的水,依旧气若游丝,“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只想好好看看你。”


    娜茜扎垭眼眶发热,想让哈桑不要这么丧气,可哈桑却先抢了她的话头。


    “娜茜,你应当看得出来,我是不想让土拉格继承汗位的。他向来刚愎自用,最听不得别人反对他的意见,家族交给他,我不放心。”


    “那,您是想传给三哥?我去把三哥叫进来。”娜茜扎垭不明白哈桑为何要同她说这些,因为从礼法上来说,她并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不……”哈桑握住娜茜扎垭的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身边,“我是想,将汗位传给你。”


    “给我?”娜茜扎垭不可置信,“可是,我……”


    “你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吗?”哈桑轻笑一声,“不,你是我的孩子,怎么会没有继承权?”


    哈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停下喘了几口气,才接着说:“泰帕隆身在长安,土拉格不堪为用,阿拉木又太过莽撞,这个家,最适合做家主的人只有你。”


    “并且,我知道你的心从不只在这家中,你心中是西域,是天下,你的胸怀比我们任何人的宽广,成为家主,你便代表整个瓦木迪家族的权威,能做得更多,更好。”


    “可是……哥哥们不会同意的。”娜茜扎垭还沉浸在惊愕之中。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现在我是家主,我说谁是我的继承人,谁便是。”哈桑猛地拔高声音,呛住一口气,又咳嗽几声,“咳咳……况且,你不是一直觉得,天下当男女平等,女子不该天生低人一等吗?既然要平等,你和哥哥们之间自然是能者当先。”


    娜茜扎垭目瞪口呆,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曾经在暗中懊恼过的那些不公,居然都被哈桑看在眼里,并记到如今。


    “我知道了,父亲……我会守好家族,守好西域,不辜负您的期望……”


    哈桑终于露出微笑,努力抬手擦去娜茜扎垭的眼泪:“至于哥哥们,你不要担心,我早已立好了遗嘱……和家主的宝印一起,藏在你房间的密室中,他们,都不知道……”


    娜茜扎垭含泪点头,哈桑已经将万事都为她考虑周全,她自然再无后顾之忧。


    “我与你母亲相遇那日,也是这样的夜色。”哈桑转开头,看着窗外挥洒的洁白月光,微笑着说,“只可惜她病去得早,能在这样的景色中回到她身边……”


    话音戛然而止。


    抓住娜茜扎垭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在床边,哈桑的眼睛依旧睁着,望向窗外的月亮,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娜茜扎垭伏在哈桑身侧,将额头抵在哈桑尚有余温的手背伤,恸哭一场。


    良久,她才抹去眼泪,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三次头。


    远处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鹰的啼鸣,凄厉悠长,久久不散。


    中原历兆京四十七年,珞目族瓦木迪第一百五十八代大汗,哈桑·瓦木迪,薨。


    魄化苍鹰,魂归风沙。


    ***


    哈桑毕竟是一代大汗,也是商业巨头,在西域诸国中举足轻重。即便西域处于战乱之中,还是有不少国家和部族的贵族或使臣来此吊唁。


    娜茜扎垭想着自己未能在哈桑重病期间在身边侍奉,便只能在哈桑去后多为他守几天灵,便将接待之事托付给了阿拉木。


    土拉格却主动抢了这份差事,哈桑已去,没留下明面上的遗嘱,他作为留在哈桑身边最年长的孩子,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副家主的架子,白日同来吊唁的人们高谈阔论,装模作样地挤出几滴眼泪,夜晚便将心腹召集起来,商量自己继承汗位的典礼。


    阿拉木不止一次在私下同娜茜扎垭抱怨土拉格的虚伪,但他对土拉格继承大汗之位也并无二话,在他的眼里,土拉格做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娜茜扎垭每次都是付之一笑,她已经找到哈桑在密室中留下的遗嘱,随时可以继承大汗之位。


    但她依旧沉浸在哈桑逝去的悲伤当中,无心同那些个使臣和贵族们谈笑风生,便只由着土拉格炫耀。


    吊唁的人终于都走了个干净,娜茜扎垭才开始着手准备即位事宜,只是她没想到,比宣布哈桑遗嘱之日先来的,是阿依努尔。


    娜茜扎垭起了个大早,站在阳台上远远地望着在外面晨练的裘敖,他身上的伤好得很快,不仅结了疤,人也已经行动自如了。她刚想喊他一句,身后便传来的女奴的通报声。


    “汗女,有客来访。”


    “是谁?”娜茜扎垭问。


    “是我。”阿依努尔不管女奴阻挠,风尘仆仆地闯入,她发髻散乱,洁白的长袍下摆沾了泥泞,脚底也满是鲜血。


    “你怎么来了,怎么弄成这样?”娜茜扎垭一惊。


    阿依努尔向来沉稳,极其注重洁净,她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样子。娜茜扎垭连忙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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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依努尔坐下,将干净的手帕递给她擦脸。


    “我的鹰被射死了,只能骑马而来,又被查陵涅人追踪,伪装成难民才逃过一劫。”阿依努尔顾不上擦拭身上的脏污,急切地抓住娜茜扎垭的双肩,“查陵涅人已经逼近孔雀河,要剿灭竺兰残部,还有一支先锋军,已经侵入旬玛,即将攻至王城脚下!”


    娜茜扎垭瞳孔微缩:“这么快!旬玛女王如何应对?”


    “王的意思是,求和。半数以上的大臣主张割让两个部落给查陵涅,换他们退兵!”阿依努尔大怒道。


    她已经力谏三次,最后甚至都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依旧无法动摇主和的大臣们半分,女王甚至也不愿再听她的预言,而是说她妖言惑众,将她软禁在圣山顶峰。


    无奈之下,她只得铤而走险,在查陵涅人的追捕中逃出生天,亲自来给娜茜扎垭报信。


    “这怎么行!今日让一寸,明日失千里,查陵涅人贪得无厌,总有一天会吞了旬玛!”裘敖推门而入,因为怒气,门板都震了两下。


    “你上来了?”娜茜扎垭下意识地问。


    “你急着离开阳台,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一时没控制住,打扰你们谈事了吗?”裘敖这才想起由于他太着急,进来前忘记了敲门。


    “没事,你来的正好。”娜茜扎垭安抚他两句,示意他进门,简单向阿依努尔介绍裘敖的身份。


    阿依努尔本来被突然闯进的裘敖吓了一跳,还在疑惑娜茜扎垭身边何时多了个这么魁梧的护卫,知道他是娜茜扎垭的丈夫,才放下心中戒备,冲他点了点头。


    “其实,女王的求和之心也不是不可理解。”阿依努尔轻叹一口气,将话题重新引回旬玛的现状,“旬玛兵力一直不强,举国上下加起来,兵力也不足一万,况且现在军心涣散,查陵涅族又凶名在外,旬玛的军队早已未战先怯。”


    娜茜扎垭看着对面墙上的地图,沉吟不语。


    旬玛处在西域疆土中央,四面通达,圣山更是处于整个西域的中心,若旬玛被查陵涅族攻破,查陵涅族便可长驱直入,攻进更西边的地区,更可以和在孔雀河压阵的主力军形成包抄之势,拦腰斩断西域东西两方地域的联系,届时诸国再难联合。


    “我去一趟旬玛,和查陵涅族谈判,只要旬玛这个中心守住,西域各国便绝不是孤立无援!”娜茜扎垭当即做出决定。


    “我和你一起,查陵涅族狡猾,很有可能会偷袭你!”裘敖立刻说道,“我熟悉查陵涅人的招式,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你不能跟着我。”


    要是放在以前,裘敖提出要跟在娜茜扎垭身边保护,她自然受用。但这次,她只是短暂思考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要你留在珞目,盯紧我二哥,绝不许他以瓦木迪大汗之位,向查陵涅族提出求和。路青涯的江湖朋友们也将陆续抵达,还有你魑族中骁勇之士的集结……这些都要你统筹安排,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娜茜扎垭看着裘敖明显懊恼的神色,知道他还在为上次让自己受伤的事情内疚,索性直接下了命令。


    “……我知道了。”


    娜茜扎垭的语气不容拒绝,裘敖自然也绝无二话,还是答应下来。


    “不用担心我,阿依努尔武功高强,有她和我一起,我一定平安归来。”娜茜扎垭满意地笑笑。


    此刻,继承汗位也好,儿女情长也罢,在大战面前,她都将毫不犹豫地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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