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远寺的大殿内，香烟缭绕，佛像低眉，妙善跪坐在蒲团上，眉目低垂，单手合十。
萧书玉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好了么？”
妙善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屈身跪拜面前的佛像，额头触地，声音很轻：“阿弥陀佛……贫僧不知。”
萧书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惠明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满脸焦躁，嘴里嚷嚷着：“时间就要到了，你不能一直躲在这儿不出去啊！”
妙善依然跪着，没有回头：“几位师叔伯不同意，我去了也是碍他们的眼，还不如留在这儿，大家都清净。”
“这叫什么话？”惠明急得直跺脚，宽大的僧袍被他甩得呼呼作响，“全寺的人都知道，主持师兄生前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主持！如今他突然去了，你自然是要顶上的！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妙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佛像，佛像慈眉善目，低垂的眼帘仿佛在看着众生，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师父他临终前并未有遗言，”妙善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现在去做这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
惠明几步冲到他面前，“主持师兄闭眼之前，是用手指着你的！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大家都看见了！”
妙善终于转过头，看向惠明“惠明师叔，”别人可以说“手指着一个人，可以是传位，也可以是……别的意思。师父已经说不出话了，谁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惠明被他堵得语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妙善又转向佛像，不再看他。
惠明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叹了口气，甩袖离开。
萧书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妙善，犹豫片刻，还未开口。
“萧师兄也请回吧。”妙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萧书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妙善一个人，他依旧跪坐在蒲团上，望着那尊低眉的佛像。
觉远寺外。
姜筠抬头望着紧闭的寺门，一脸无语：“不是……大白天的不开门？这什么操作？”
言无望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得，”姜筠一摊手，“人家不给开门。”
许清川皱眉：“难道就这么等着？”
姜筠眼珠一转，看了看高高的院墙，又看了看言无望，嘿嘿一笑：“要不……咱们翻墙？”
言无望看她一眼：“翻墙？”
“对啊，”姜筠理直气壮，“门不开，那就翻墙呗。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言无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
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在墙面上轻点几下，身形如燕，轻轻松松翻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上来。”言无望在墙头向她伸出手。
姜筠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然后发现自己根本跳不了那么高。
她双手扒住墙檐，两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挂在墙上的壁虎。
“我……我上不去……”
言无望伸手去拉她，姜筠抓住他的手，借力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墙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墙太高了，她往下看了一眼，腿有些发软。
“那个……下去怎么办？”她小声问。
言无望正要说话，姜筠脚下一滑。
“啊——！”
她整个人从墙头直直往下坠。
言无望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纵身跃下，在落地千一把接住她。两人抱成一团，重重摔在地上。
“唔……”言无望闷哼一声，做了人肉地毯，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眉头紧皱。
姜筠趴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一只手乱按，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地方。
软软的、热热的，还挺有弹性？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言无望的□□。
姜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了的虾，她触电般缩回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言无望也僵住了。
两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你们在做什么？”
许清川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他刚翻上墙，就看见两人这副模样，一脸懵逼。
姜筠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胆敢擅闯觉远寺！”
许清川吓了一跳，一个小和尚正站在不远处，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许清川一紧张，脚下一滑。
他也从墙头摔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姜筠和言无望身上。
三人叠成一团，惨叫连连。
姜筠被压在下面，感觉自己快被压成肉饼了，她愤怒道：“许清川！你给我起来！”
许清川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越忙越乱，踩了这个踩那个。
等三人终于分开站起来时，已经被一群和尚团团围住了。
为首的和尚怒目而视，手持齐眉棍，声音洪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翻墙？”
姜筠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没好气地说：“拜托，你们要是开着门，谁愿意翻墙啊？”
和尚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黑了。
言无望上前一步，抱拳道：“我们是从圣法盟来的，有事求见妙善师父。”
和尚上下打量他们，犹豫片刻，对身边一个小和尚耳语几句。小和尚点点头，转身跑进寺里。
不一会儿，小和尚跑回来，在为首和尚耳边说了什么。和尚面色和缓了点，挥了挥手：“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和尚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进了内殿，惠明和萧书玉已经在等着了。
惠明一见他们，眼睛就亮了：“你们来得正好！”
顾不上寒暄，言无望直接问现在什么情况，惠明叹了口气，将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
“前日夜里，主持师兄突发心疾，”他声音低沉，“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主持师兄虽然已经说不出话，却一直指着妙善，大家都觉得，这是要将主持的位置传给他。”
姜筠点头：“那不就结了？传给他就是了。”
惠明摇头，“有几个师兄弟站出来反对，说没有遗诏，不合规矩。如今师兄的尸骨还未火化，妙善继任之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萧书玉皱眉：“需要早日定夺，时间越久，外力干扰越多，觉远寺就越不安稳。寺庙不可一日无主。”
姜筠想了想，问：“反对的人……他们自己想当主持吗？”
惠明摇头：“这个倒没有明说。”
“既然他们不想当，”姜筠一脸不解，“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呗。你们觉远寺这么大个地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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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制度还没有呢？”
惠明苦笑：“可这不符合一贯的主持继任规矩。”
“真麻烦，”姜筠撇嘴，“你们这就是既要又要。那不然就公开选举，谁想当谁报名，大家公平竞争。”
言无望点头：“这样也好。”
惠明还是摇头：“这恐怕不太行……”
姜筠两手一摊：“那不然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吗？”
第二日。
惠明召集全寺僧人，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宣布了姜筠的建议，公开选拔新住持。
消息一传出，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妙善师兄继任吗？怎么还要另选？”
“听说是惠缘师叔不同意，说没有遗诏，不合规矩。”
一个小和尚压低声音：“嗨，难保是他自己想当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更多的人则是观望。
惠缘就站在人群中，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身边站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和尚，应该是他的支持者。
他旁边一个和尚，扬声问：“什么选法？”
惠明看向姜筠，示意她来讲。
姜筠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很简单，三场比试。每一场选出表现最好的那个人，大家投票。三场结束，综合获胜次数最多的，就是新住持。”
那和尚又问：“都比什么？”
姜筠掰着手指头数：“自然是你们和尚拿手的东西，第一场，辩经；第二场，武艺；第三场，禅定。”
惠明看向惠缘，惠缘面无表情，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公开选拔新住持。
夜里。
姜筠躺在禅房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格子影。远处隐约传来诵经声，低沉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望着月光，忽然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从最初的不适应、恐惧、想逃跑，到现在……好像真的开始适应了。
今天站在广场上，对着一群和尚说话时，她居然一点都不紧张。好像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她真的快要忘记自己从前的生活了。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挤地铁的早晨，那些点外卖的夜晚……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切，现在想起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热闹看呢。
第二日，阳光明媚。广场上搭起了台子，全寺僧人围坐四周，乌压压一片。
报名结果出来了。
两个人。
一个是妙善，一个是惠缘。
姜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反对的人就是想自己当。
她看向两人，在心里暗暗比较，惠缘三十来岁，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站在那里气势十足。妙善则修长清瘦，眉目如月，显得有几分单薄。
姜筠看着妙善，目光里有些担忧，辩经她不担心，但武艺，妙善打得过那个大块头吗？
妙善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他瞧着她，倏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放心。”
姜筠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纯属白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