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大仲母就进了织室,一直到晚上,她还待在里面,小仲母安排孩子们上床睡觉,而后命妫虞去唤大仲母睡觉。
大仲母坐在织机前,无声垂泪。
一豆微弱的橘黄的火光点亮妫虞漆黑的双眸,她凝视灯影婆娑中女子孤单的背影,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大仲母觉察到身后有人,连忙擦拭掉泪水。
“野有死麕(jūn),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1】季妫,些许好处,不该成为引诱你的存在。”大仲母忧心忡忡望着妫虞,“你已经十五岁,到加笄之年,是个成人。冲破礼法,只需要短短的一瞬冲动与执拗,可是将来等着你的,是无尽的岁月折磨。”
野有死麕,是诗经的一篇,讲述一对青年男女私会,逾越礼制的故事。
妫虞垂眸略微思索,很快便明白大仲母所指。
命运是一个一个的轮回,她是否,从现在的自己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也许,当年她与仲父也曾真心相爱。
女子最终冲破一切束缚,嫁给了她的爱人,等待着他们的却不是长相厮守,而是因为无子的感情耗尽。丈夫最终抛弃了她,另结新欢。她一个人,独自咽下当年自己种下的苦果。
一个被抛弃的女人,遇见了另一个想要踏上这条路的女人,阻拦,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就像是小仲母,她嫁给了家大业大的仲父,过上了与从前不一样的生活,她的推动,也是一种本能。
妫虞沉默了。
她该如何回应大仲母呢?
不,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不,她相信他?
这话仅仅在妫虞脑海里过了一遍,她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
她的沉默,更加剧了大仲母的喋喋不休,过去很多年的沉默,在这一瞬爆发,她是有不满的,命运对她并不公平,她失去了一切,最终沦为家族的边缘人物。但她并不怨恨,不怨恨小仲母,也不怨恨薄情的丈夫。
路是自己选的,又不是父母长辈逼着她和这个人拜堂成亲,是她决定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她坦然的,接受了命运的代价。
“我要说的话,都讲完了。”
大仲母长舒口气,释然道:“无论将来如何,都是你自己所选,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命运,无论是什么结局,都要坦然的走下去。君子有龙蛇之变,在木燕之间,败而不怨【2】。”
妫虞依旧没有组织好语言,或者说,大仲母这番话也没有给她插嘴的余地,她只能胡乱‘嗯’、‘啊’了两声,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
五日之后,她按照约定,去河边见项籍,但项籍没来,来的是项庄,一看到项庄,妫虞心中莫名毛糙起来,唯恐这位留名千古的舞剑大师跟她说话。
见妫虞望向自己的视线满是打量与不安,项庄安慰她道:“小虞阿姊你别害怕,我是阿兄的堂弟,我叫庄,阿兄有事,不能前来,所以嘱托我来见你。”
小虞,阿姊。
好复杂的称呼,怎么又小又姊的。
“阿兄让我把这个给你。”
快递员项庄打开背在背上的包裹,几份竹简映入妫虞眼中,她捡起一卷,翻开扫了一眼,居然是隶书【3】版的《尚书》。
大剑术师洋洋得意道:“我阿兄可抄了好几个晚上。”
妫虞:“.....”
难怪用隶书,抄书的话,隶书的确比篆书快,篆书好看,但是书写速度有限。
“你阿兄呢?”妫虞忍不住问道。
“他跟叔父一起出门了。”
妫虞按耐下心中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哦’了声,向项庄道谢,“谢谢你,庄。”
项庄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用谢。小虞阿姊。”
妫虞将竹简藏在篮子最下层,用楚芹掩盖,和项庄道别后,带着这些知识回家了。
走出去几步,身后项庄叫住了她,“小虞阿姊....”
妫虞回头,项庄欲言又止,“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县中市集转转。”
“哦.....我没空。”
剑术大师是不是傻,她都带着这么多书回去了,还能有什么空?眉毛下面是两颗大灯泡吗?一点也不长眼色!
“好吧.....”项庄有些气馁。
诗书礼乐,贵族教育的核心,妫虞不求全懂,只求速通。
她拿出程门立雪的求学态度,请求大仲母给她讲一遍,大仲母看到妫虞手中的书,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但那震惊不过一瞬,她不动声色挖开织室的地板,从里面挖出了其他的竹简。
现在轮到妫虞震惊了。
人均法外狂徒吗?
“上古三代,学在官府,孔子开私学,学从此在民间,孔子有弟子三千,不问出身。秦焚诗书,但学已经在民间,这是凭君王之力也无法更改的东西。”
妫虞竖起耳朵,听得认真,大仲母开始讲第一章——学的起源了,下一章会是‘学的定义’吗?
从大仲母这对待小白的态度来看,原主应该没受过什么教育,或者只受过基础教育。受到良好教育的前提是家里有钱,或者可以自己教,虞氏虽然家境不错,但也还没有富足到为女孩单独请女师的地步,小仲母自己也是不识字的。
女子不能出远门,不能像男子一样外出求学,故而现在家中有文化的,只有小仲母淇的儿子们,小堂兄甚至出门求学去了。
大仲母的确受过良好的教育,能读能写能翻译,她一边织布,一边低声念书给妫虞听,织布声掩盖读书声,成了最好的保护。
幸好中华文化一脉相承,隶书和简体字之间的羁绊很深,书上的字,她能看懂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由大仲母口述,一篇讲述虞朝大舜施德政的《尚书.虞书》她也磕磕绊绊认全了,大概知道其中的意思。
“虞舜不仅是上古贤王,也是虞氏先祖。”
借着讲《尚书.虞书》,大仲母进行了延伸教学,和她讲述了虞氏的先祖,果然,妫虞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家的确是舜后,但不是陈国之后,是遂国【4】之后,为陈卿族。
周武王灭商后,入仕周的舜后支裔,被封到陈地,成为陈国始祖。舜的嫡系大宗后裔被分封到遂国,继续奉守‘虞’氏,巡狩大舜出生的"妫汭"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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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春秋战国公子出国往别国为官不是什么稀奇事,妫虞这一支的先祖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离开遂国,来到同宗的陈国,陈国一看大家都是亲戚,那就重用。
以大舜为中心,诞生"妫汭五姓"——姚、虞、陈、胡、田。
这五姓又分别缔造三个较大废诸侯国,虞为遂国,陈为陈国,陈国早期,曾为春秋十二大诸侯国之一。田为齐国,陈公子完的后人偷了姜子牙的齐国,是为田氏代齐,田齐曾与秦国并称东西二帝,也是响当当的大国。
当然,那都是过去的辉煌了。
现在遂、陈两国已经一根毛都不剩了,遂在春秋就被齐国灭掉,陈国灭亡的稍微晚一点,战国时被楚国吞并,齐国还稍微剩一点点,但也不多了。
大秦已经把天下诸侯的毛都拔光了、薅秃了,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国,那就是秦国。
秦国,已经一统天下了。
说完虞氏,大仲母又说起她的母族,她是楚国王族之后,楚考烈王时期,与虞氏一样,奉春申君之命,迁徙来此。
妫虞听了半天,终于听到了重点——春申君、迁徙。
“楚国的都城,叫做郢。秦将白起摧毁了楚国的鄢郢,楚国迁都陈郢,也就是陈地,后来陈郢也被秦国摧毁,楚人又迁都至钜阳,也称之郢。楚国末年,在春申君的主持下,楚国的世家大族开始迁往江东,定都寿春,企图与秦一战,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迁徙过来的。”【5】
妫虞点点头,她忽然明白项梁叔侄犯法后往江东跑的原因了,峡谷里遇到打不过的英雄,可不得往自己的塔里跑吗?没有塔,也要往队友多的地方跑。江东是楚国最后的都城所在,都城即政治中心,这里的楚国残余势力是最浓的。
一对一文化辅导正在进行,屋中忽然传来阵喧嚣,是小堂弟尹想要出门去看热闹,小仲母不许,熊孩子正和母亲闹,他这么一闹,家中其他孩子也想出去看热闹。
小仲母叉腰,“那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父亲说了,今天不许出门。”
“听说秦国那个司巫是个很厉害的巫师呢,我想去看看,就让我们去吧,阿母。”虞尹央求道。
听清虞尹的话,大仲母猛然站了起来,推开织室的门,问道:“什么‘司巫’?”
她不知从何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门框被她推得哗哗作响,询问堂弟的声音也不自觉严厉,“什么''司巫''?”
虞尹被她这副摸样吓到了,一头扎进母亲怀中,“阿母。”
小仲母抱紧儿子,有些不悦道:“能有哪个司巫,就是秦国那个司巫。”
闻言,大仲母立刻跑了出去,她跑得着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妫虞立刻跟了上去,想要拦住她。她一路跑了出去,循着人流的方向,挤到了司巫车驾途径的路边,妫虞紧紧拉住大仲母,唯恐她一时冲动。
驷车熟悉,正是上次见过的那辆。
妫虞霎时愣住了。
如果这辆驷车,是秦国司巫的车驾,而项梁叔侄是因为司巫的占卜而泄露行踪,被迫逃亡江东.....
这司巫不是真的有点说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