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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残荷

作者:风里有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革的三轮开得不太熟,摇摇晃晃,战战兢兢。


    时月和牧野挨着坐,怕翻车,牧野握着时月的手腕,姿态略显亲昵。


    时月的注意力这会儿全在对面坐着的老人身上,方才被那一眼吓着,这会儿惊魂未定,全身紧绷着。


    牧野捏了捏他的手心,以为他坐三轮才这么害怕。


    老人家的一言不发,也不欲和他们多说什么,自顾坐着,和摇晃的三轮车一起晃动。


    到了地方,他们下车,把领来的套鞋和工具都拿下来放在路边上。


    牧野不让时月上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挺沉,怕他手上掂不清分量,闪了手和腰。


    时月只好干站在一旁。忽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坠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反应过来是赖婆婆没拿稳铲子,若不是被他接住,非得砸在脚上不可。


    赖婆婆动作有些迟缓,那双眼睛向上抬,露出下三白来,莫名叫人心里一惊。她声音像被车碾过似的,含含混混吐出一句:“谢谢。”


    时月耳根子软,得了人一句谢谢,再看她的眼睛又不觉得有多骇人了。他心思纯净,觉得讲礼貌的人总不至于太差。


    他抿唇小声回答:“不用谢。”


    牧野皱眉回头看他,一个字没说,但那意思却很明显。来之前在家里怎么说的,跟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要和别的人走得太近。


    农村里的人看似纯朴,糟乱的事儿只怕比城里更多。


    牧野拉着时月带了田埂上,支起了迷你椅子,让时月坐上去,蹲下身来给他穿下水裤。


    这种连体的裤子笨重,时月自己穿怕是穿不好。


    他待时月,就真如徐老板那样说的,当自己眼珠子护着。分开一会儿都心里不安,没看见人就念着,听不着声儿就想着。


    就算在眼前,也得亲手攥着。


    “我自己来吧,哥你忙你的。”时月觉得自己受不起,牧野半蹲着的姿势太隆重,莫名让他想起骑士给公主穿水晶鞋……


    虽然他不是公主,也不是水晶鞋,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


    “你,你真别把我当小孩儿了,我自己会穿……”


    牧野眉梢一抬,定定看他:“鞋大了,我带了棉布,要塞进去,你会?”


    呃…不会。


    牧野见他面有迟疑,继续说:“这种鞋后跟都很硬,后面也得加垫,不让磨脚后跟,会弄吗?”


    嗯…也不会。


    时月转转眼睛,放弃挣扎,由得他去了。他没话找话,说:“其实以前我也干过,给鞋子里加棉片。”


    有些舞蹈服配套的鞋子质地堪比钢铁,简直不是人穿的,可为了演出效果,不能不屈就。他本就皮肉薄,穿着走两步,后脚跟就破皮了。


    当时为了应急,找女同学借了卫生巾,剪成两个正方形,贴在鞋子后跟处,这样能减少磨损。


    牧野听了,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跟着一揪。他见时月说起这些事情也不见辛酸,反倒一脸自得,还求夸奖的样子。


    “还挺聪明。”他捏了捏时月纤细的小腿,问:“学跳舞苦不苦?”


    时月想了想,说:“大多时候会觉得很累,不过我比赛拿奖的时候,觉得辛苦也值了。”


    说到此处,他倒惴惴起来,怕牧野再追下去。


    但牧野好似压根不好奇他为什么会回月港村。既不问,也不表现出好奇,更是连试探也没有。


    好吧,或许真的没人在意自己。都是他胡想。


    牧野捉住他乱动的脚,丈量尺寸。他手上有茧,碰到软软脚心,只觉得跟陷进棉花里似的。


    时月怔怔看他细心动作,唯恐有一处没弄好,害了他疼。


    他把心中想问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是对谁都这么好吗?


    牧野第一次听他这么问,有些意外,但他四平八稳,没露一点端倪,反问:“对你好还得找个理由?那你对别人好,也得先有个由头才肯对别人好?”


    时月就这么被噎回来了,涨红了脸,偏他最笨呀,嘟嘟囔囔支支吾吾说了句:“不是…我没有。”


    牧野自知为时尚早,有些话不必着急摊开来说,温水煮青蛙,那当然是小火慢煮,火开大了青蛙不就跳着跑了?


    他拍拍时月的脚背,“试试合不合脚。”然后又接着前面的话说:“那我对你好为什么要有理由?”


    时月呆呆地,被牧野幽深的黑眸中,占了全部位置的自己的倒影震撼到。自己配得上吗……值当他对自己这么好吗?


    愣神间,牧野快速地把另一只脚弄好给他穿上。


    眼下深秋,荷花早败了,剩了残荷倒插进淤泥里,灰椋鸟站在荷花杆子折尖上,等待觅食的机会。有人踩着淤泥一脚深一脚浅地靠近,它们才会惊得四散飞走。


    时月扛着铁锹,跟在牧野身后下了塘。


    和他们站对角方向的赖婆婆也下了地,大概以前干过这个,动作非常娴熟。


    时月不禁想;哪有大家说得那么严重,她看起来很正常呢……


    牧野给时月分派任务,把枯掉的荷花杆子都堆到一起清理一下,但时月不肯。


    他仰着脖子,抬起脸,叉着腰说:“我来就是要干活的,哪能你一个人忙!”


    牧野拗不过他,叮嘱他:“觉得累就上去休息,不要硬抗,这么小快地我一个人就能弄完,费不着你。”


    时月被小瞧了,心里不忿,浑身干劲,嚷嚷着要和他牧野比赛。谁挖得多谁就赢。


    牧野心里陷了一块进去,只觉得这人简直可爱得不行,怎么这么招人稀罕?


    任他闹腾嬉笑,只要不白着一张脸、不含着泪,怎么都行。


    时月也不和他闹了,专心挖藕,牧野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的时候能看到一颗圆脑袋加一个完美发旋,有时候是一个后背。


    小小一块田,三个背影各自忙碌,倒蛮和谐。


    牧野整根挖出,回头再次看向时月,趁那呆月亮弯着腰掏啊掏,没注意这边,他把自己刚挖出来的几根全放时月的框子里。


    一想到等会儿时月在自己跟前炫耀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


    时月对此毫不知情,他有些摸不准用力角度,已经掰断好几根藕了。


    也不知谁走得偏了,他和赖婆婆倒越来越近。对方见他皱着眉头看被掰坏的藕发愁。张了张嘴,开口道——


    “顺着藕挖,别用反力气。”


    老人家贸然开口,时月给吓得汗毛直竖,猛地侧头看向她,不料对方像没抬过头似的,仍在继续干自己的活。


    时月差点以为自己幻听,回过神来,试着用她的话来动作,果然要好很多。当即心生感激,刚要开口说谢谢,就听见牧野唤他。


    “时月。过来!”


    时月一个激灵,忙回头,果然见牧野黑着脸看自己。他暗道不好,让抓了个现行。


    他踩着淤泥,一会儿拔这个脚,一会儿拔那个脚,又着急,怕走得慢了牧野更要不高兴。


    牧野骤然见他离赖婆婆那样近,心都跳空了一瞬,只想把人抓到面前来好好训一番。


    时月没等他说话,自己先开口:“我没有!”


    牧野哼笑,等他到了近前,捏他鼻尖儿,说:“你就仗着我舍不得骂你是不是?”


    时月心里犯嘀咕,这话说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再让我看见一回,你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许出来。”


    牧野也不愿意在他心里落个唠叨的形象,把人带到田埂上休息。他把背包里吃食拿出来,让时月自己想吃哪个就吃。


    半上午时间,他们这组收货颇丰,尤其是时月的,都堆成小山了。


    牧野那一堆倒是没多少,时月想,按照这个进度,那自己稳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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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摩挲下巴,悄悄回头看了眼牧野,见他正切苹果呢,没注意这边,就偷偷从自己那一堆藕山里抽出四五六根,放去了牧野那边。


    不能叫他输得太难看。


    牧野切好苹果,一抬头就看到他在那边数,数完自己的又数他的,自然不晓得刚刚的小插曲。


    他让时月坐着把苹果吃完,自己又下到田里继续干活。


    坐了一会儿,时月苹果吃完了,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声音,由远及近。


    他悄没声儿回头,见是两个面生的妇人朝着自己这边田埂走来,她们正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


    只这悄悄话声音有点大,叫时月全都听了去。他起了一半身,恍惚听见‘赖家’几个字又一屁股墩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说:不是我故意偷听,是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她们说话不背人,声音自己钻我耳朵里了!


    背后的声音窸窸窣窣,夹杂着清晰但又没那么清晰的说话声。时月屏息,眉头也微微蹙起。


    “老王也是,怎么肯让她也来……”


    “人家开了口,他总不好不让来,没跟咱们一块就行了。”


    “话是这样讲,但我一看见她我就……以前她对孙女不是打就是骂,跟她家隔了条小路,天天屋里不是砸就是摔,那娃娃哭得哎哟我都不忍心撒。”


    “我听讲了,就是重男轻女噶,老一辈的人都这个观念。孙女让她害死了,你说好好的家,让她搅散了。”


    “嘘嘘嘘!你快别讲这个话了哟!晓得就晓得,放心里知道了撒!让她晓得你讲了这个话,她要撕烂你的嘴!”


    “她儿子跟老婆因为孙女的事情也离了,现在儿子不管她,哎…早晓得是这样,就对孙女好点嘛……”


    “谁讲不是?现在哪个屋里还像她那样,女孩子当根草,男孩子当个宝哦……”


    “算了算了,喝水,不说这个了嘎……”


    时月怔愣,心里震荡,真的是这样吗?


    她们说得这样真,仿佛那些事情发生时她们就在当场。没有比她们说的再真的了。


    就在他一头扎进这秘辛里拔不出来时,耳边猛然响起牧野同他说过多遍话——


    “不管、不听、不信。”


    *


    一整个上午的挖藕比赛时月大获全胜。


    可他心里装了事儿,在牧野家吃中饭时都有些蔫儿,牧野以为他太累,吃完饭后把他按在沙发里,给他按摩。


    时月确实累,心里累,脑子累,身体更累。那俩妇人说的话就和余音绕梁似的绕着他。


    牧野给他把脚擦了擦,看见他的脚后跟还是磨得通红,心里懊悔不已,就不该让时月跟着挖什么藕。


    更不该为了顾及时月的自尊心,这么拐着弯的想法子让他手头宽裕些,到头来累了病了心疼的是自己,这会儿皮都没破,只磨红了,都叫他难受得不行。


    他转头,想问时月疼不疼,却入眼一张沉静睡颜。


    牧野给他按了一会儿小腿,感觉腿肚肌肉没那么僵了,才轻轻起身去卧室里拿出了药箱。给时月后脚跟抹了点儿药后,又琢磨把时月那双鞋再弄一弄。


    叫他穿着再不会磨脚。


    就这么前前后后忙活,没顾得上休息,村长那边儿在各家门前经过,吹起了哨子。


    把时月吹得一个激灵,闹醒了。


    一睁眼,就与正给他掀裤腿按摩的牧野对视上。


    男人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犹如森林里觅食的头狼,盯着他的腿,似要一口咬下,咀嚼着和血吞下。


    他挣了挣,唇间溢出一丝颤音:“唔…哥……”


    岂料牧野没了平日的沉稳,猛然紧握他的脚,声音又沉又急:“瞎动什么!”


    时月愣了愣,倏然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哥,你是不是好久没谈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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