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革站在时家门口,脚边满地烟头。
他找牧野有事儿,但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因为一开口,肯定会被拒绝。
“哎……”
这不想着,时月那孩子好说话,从他这儿商量说说软话,说不准有戏。可时家的门他也不敢敲,怕出来的不是时月,而是牧野那张罗刹脸。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茫然地搓脑袋,那几根本就稀少飘逸的头发迎风潦倒。他脚往左走两步,退回来,又往右跨两步,又退回来。
进退两难,左右抉择。
正当他难受呢,牧野家门倏然开了。
“新修的水泥路,嫌太厚,要踩薄一点?”牧野皱着眉,早就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有老鼠,没想到姓王名革。
王革嘿嘿笑两声,说没有没有:“哦哟说到咱村里新修的水泥路,还要感谢你噶!牧老板付出不求回报,简直就是菩萨下凡的嘎……”
来月港村有半年多了,这嘎嘎嘎的方言他还是没习惯。
怕吵着还在熟睡的时月,牧野面无表情,转过身把门关上了,然后走到篱笆前,和扒在篱笆上的王革距离半米远。
“有事就说,少拍马屁。”
两个人离得近,王革就得费劲仰着脖子和他说话,奈何他颈椎又不好,这会儿不住地揉脖子。
王革:“那怎么是马屁呢?明明就是实话嘎!”
牧野转身就走,有功夫听他说翻来覆去的废话,不如进去多看一会儿时月睡觉的样子。
王革急了,扒着篱笆小声喊:“诶诶诶!有事!我真有事!”
牧野回头看他,颔首,示意他有屁快放。
王革干笑道:“就是赖姐你知道的撒?昨天晚上她找到我,说她也要挖藕赚钱…都是一个村的,我不好讲不让去……”
牧野听得眉头紧皱:“你想把她放我这儿来?”
王革噎了噎:“这次登记了几十号人,算下来四个人一组……”
村子里承包出去的地不到一千亩,几十号人挖藕,没几天就能干完交差。
可几十号人要怎么分配均匀呢?
王革算好了,四个人一组。可赖姐她的情况,哎……村子里其他人都不想和她一起。
他琢磨着,牧野这头还少一个人呢,索性找牧野商量一下,给安排到他这边来。
牧野冷酷无情:“不行。”
王革要打的感情牌全堵喉咙里了,上不去也咽不下,他失望地叹了声气,看来这烂摊子还得他另想办法解决。他脑子里正盘算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忽然,牧野家的门吱呀一声,再度打开。
里头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正是昨夜睡在牧野家的时月。
“唔…王叔?”时月揉了揉眼睛,礼貌叫人。
王革眼睛一亮,忙应:“诶诶!正好噶,叔找你商量个事情你看行不行?”
牧野回头警告地看他一眼。时月擦着肩经过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朝王革走过去。
牧野咬牙,早知道就赶人走了。
王革对牧野的危险目光视若无睹,拉着时月说话。他知道,能逮着时月,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
果不其然——
时月听了王革左一句‘命不好’,右一句‘家里条件差’,中间还带一句‘吃了这顿没下顿,家里贼进去都得空手出来’。
时月感同身受,眼里有些同情:“我没问题…她身体吃得消吗?或者我把她那份活也干了……”
话音未落,牧野冷声打断:“时月。”
时月后脊椎一凛,回头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抿着唇,不说话。刚睡醒,眼睛里还带着水光。
牧野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败下阵来。但他也没立刻点头,而是朝时月招手——
“你过来。”
时月乖乖过去,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还翘起来,看起来是很乖顺,但其实很倔。不过倔得可爱,倔得让人心软。
任谁见了他这幅样子,都要忍不住上去搓两把。
牧野也忍不住,抬手把他头发揉得更乱,一边开口:“不记得我昨天说的了?”
时月捂脑袋,不让揉,一边讨饶:“记得,我记得的,哥你别弄了……”
不管不听不信。这六个字他记得很清楚!
牧野:“那你还答应?”
若是个正常人也罢了,可那赖婆婆精神不正常。随时都有可能发病,要是殃及时月,他只怕会气得发疯。
时月用手指捋顺头发,可怜兮兮地耸了耸鼻尖,说:“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嘛,你看,你会在我困难的时候帮我,她有困难我也想帮帮她。”
他想起自己的遭遇,说话都有了鼻音:“你也没嫌我麻烦,那我怎么能因为她生病就嫌她麻烦呢?”
牧野无言。本想着训他几句,哪知道被反过来‘品德教育’一番。
时月最容易被看见的优点,也能称之为缺点,就是善良心软。这也是他倔得最明显的地方。
牧野蹭了蹭时月的眼角,揩去湿润,沉声说:“我同意就是了。你别哭。”
时月眼睛里闪着泪,闻言意外地看他,拉住他蹭在自己眼角的手,激动道:“真的?”
牧野反手握住他的手:“不真。我没同意。”
时月歪头观察他话里真假,确认他真的同意,笑得冒鼻涕泡:“你答应了!”
王革还扒在篱笆上扯着耳朵偷听呢,奈何年纪大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耳朵扯掉了也没听得清楚。只看见时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牧野双眸如刀,瞥了篱笆一眼。又转回头来,用衣袖给时月擦了擦鼻子,让他自己去和王革说。
……
时月回自家老房子换了身衣服。再来牧野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今天是肉臊面条,外加油条,泡在面汤里吃。
这个吃法还是时月前些天念叨了一嘴,说小时候妈妈怕他吃不饱,就会到楼下买根儿油条给他放进面里泡着。长大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当然,妈妈去世后,更是没再吃过。
牧野当时没说什么。
可第二天砸开窗户,他问:“小炒肉码子面泡油条,吃吗?”
时月当即红了眼。
这是第牧野第二次做这个。时月却不再想哭了,和这个味道捆绑在一起的记忆好像换了个人。
而这个人没有消失离开,就在眼前。
时月想,要是牧野是他哥,亲哥,那就好了。
肉臊面的肉臊做起来其实很麻烦,肉要剁碎,要腌制,还要炒过一遍。面不能煮太老,汤也要放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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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泡了油条后面会和油条一起坨掉。
时月吃得秀气,舍不得很快吃完。
昨晚上王革在群里发了通知,上午八点半准时在藕塘旁边那个土地庙前集合。
这土地庙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庙,是早些年建的,荒了几十年。顶上的红色房顶都掉了色,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也成了一个地标性的小建筑,矗立在那里,风吹日晒,静默注视着月港村。
牧野肩上垮着个背包走在前面,时月走在后面,他目光刻意避开这座小土地庙。从小他就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
前面的人注意到他走路慢了些,回过头,唤他。
“时月,跟紧我。”
时月诶了声,走快两步跟紧他。
牧野怕他被其他人挤着,干脆牵着他手腕,低声说:“别动。当心被踩。”
时月被他牵着,心安了许多,也没空再想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而是被手腕上的这圈热度给吸引了去。
他手怎么这么大…感觉再用力些,能把自己手腕掰断。
时月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走。
前面村长拿着喇叭在喊,分派哪些人一组,去哪号田。
原先这些田地哪里有这些讲究?是那承包了地的老板为了好管理才做的排号。
村长知道他们这组的情况,留在最后,给他们分了个最小的,这事儿其他人虽然有意见,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一个队伍里老弱病残全占了,就一个牧野算利索。
不过挖藕这活儿,讲究的也不是一个利索,而是技巧。
这一大片都是水田,淤泥上面是及膝的水,不算深。可里面的藕却埋得深,且生长方向极其错乱。挖藕不能断,否则会很难清洗,价格自然也会大打折扣。
锰钢铁锹一铲子下去,要么铲走了淤泥,要么铲断藕。所以得沿着藕的方向一点点的铲。
时月去领铲子,心里压根没想着这东西有多重,一只手去接,差点跟着趴地上去。
这玩意儿得有两斤。
时月看了眼旁边单手拿铁锹的牧野,咬咬牙,没用另一只手一起拿,然后看似很轻松地,朝他笑笑。
牧野伸手:“给我,等会儿到地方了你再拿走。”
时月摇头:“不用不用,一点儿也不咳重。”
他背上还背着书包呢,里面有水有零食,一天一个的苹果也放在里面。
哪能再让他帮自己拿东西呢?
牧野抬手往西南方向五百米开外的地方指,说:“我们要走到那个蓝色房顶那家门前,你确定你可以?”
时月嘴张成O形,眼睛瞪得溜圆。
愣是没讲得出‘我可以’仨字。王叔虽然给他们安排了面积最小的一块地,但也是最最最远的。
不过没等他们两人争起来,王革开着一辆三轮,犹如神兵般天降,滴滴两声喇叭叫唤——
“上车吧!等会儿你们就用这个把挖好的藕运到我家院子里去就行。”
时月连声道谢,拎着铁锹往三轮车后面走。
却发现那儿已经坐了个人。
老人的脊背弯曲得像长歪了的树干,抓着护栏的手也干枯得比落叶更显沧桑,糟乱的头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麻木僵直地看向时月。
时月只觉得头皮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