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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鲈鱼

作者:风里有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月觉得牧野也不是总那么好说话。就好比现在,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得他心里打鼓。


    太阳刚出来,斜挂着,照在时月身上,该觉得暖和才对。


    可他有点打颤,哆嗦着开口说:“你…别不高兴,我能自己去。”


    那天他亲眼看见牧野是怎么把扒手过肩摔然后锁喉再反手缉拿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轻轻松松。


    他如果想弄自己,一定承受不住。他这么想着,就真害怕起来,可千万别生气。


    牧野愣了愣,眉心松开来,说:“没不高兴。你好好穿衣服,别感冒,我就不会不高兴。”他拨了拨时月额前有些挡眼睛的碎发。


    时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确认他没有真的在生他的气,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怕成为别人的累赘和甩不掉的麻烦。


    父亲去世早,从七岁起就只有妈妈一个人带着他生活,家里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好,没有精力帮忙带一个小孩儿。


    所有人都说他是他妈妈甩不掉的累赘,如果没有他,妈妈就可以没有顾虑地再嫁。


    所以他听话,他懂事,他努力学习,尽可能做到不让妈妈再为他操一点心。


    可或许是他还不够努力,多年来的压力让妈妈在某一天终于爆发,她歇斯底里地,把生活带给她的所有苦难都推到了小时月身上。


    那一天时月才恍然明白,没有人会一直毫无怨言的为他遮风挡雨,就连和他有着至亲血缘关系的人也做不到。


    眼前这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和他在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和至亲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处处照应着他,可他也不能真的心安理得,还得寸进尺。


    牧野见他还蔫儿着,有些无奈,可他又不会哄人,无从下手,车内一时静得出奇。


    时间还早,牧野带着时月先到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两个果篮。牧野想着他买个大的就行,可时月就是不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钱,数了刚好的数目结账。


    这下轮到牧野不高兴了。


    “分这么清?”


    时月见他误会了,忙说:“这和分得清不清没有关系。我妈妈教过我,除非是一家人,不然探望病人就不能为了省钱,两个人买一个果篮儿。”


    牧野拎着个超大果篮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时月头顶上完美的发旋,心道:他这是为了谁?


    就时月每天要数八百遍零钱的样子,谁不知道他手头上紧巴巴。一个果篮最便宜的也得88,这在时月的账本上是一笔超大支出了。


    拿他没办法,牧野去结了账,走出水果店的门,他把时月的果篮一起拎着。


    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多宽,时月怕他再生气,两只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把下巴塞进领口,不说话,乖乖跟着。


    过马路的时候,牧野跟那路边的杆子似的一样冰冷,说:“拉着我衣服,抬头走路。”


    时月觉着好笑,就歪了歪头说:“真把我当小孩儿了,我自己会过马路,难不成这些年我自己一个人走路都贴着路边墙根儿走嘛。”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伸了手。


    牧野看了眼衣摆,某人嘴上说着会自己过马路,可手却攥得紧,一个衣角被他握得皱巴巴。


    他嘴上硬,心却软了。


    到了病房门口,牧野才把果篮给他。时月愣愣抱着明显比自己买的大了一圈的果篮,抬头要说话,结果牧野已经先一步进了病房。


    剩他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都用帘子隔开。耿老师就背对着坐在靠门口这张的病床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而病床上脸色蜡黄有着明显病态的老人正睡着。


    牧野拍了拍耿老师的肩,走近了才发现老人家低着头也是在休息。时月见状上前拉住牧野,示意他说话小声些。


    病人因为间歇性病痛,能安然入睡的时候不多,最好不要吵醒她。


    耿老师被拍醒,眯着眼睛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眼镜戴上,看清是他们二人,赶忙佝偻着背撑着病床边沿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耿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和老伴儿没享多久福,老伴儿就查出患有肝癌。


    家里不多的积蓄很快就用得差不多,家里亲戚也都借了个遍。亲戚帮衬能到几时,借过一两回也都不肯再借,毕竟自家也要过日子。


    一场病,压垮了两个人。这背也是从那时候弯得直不起来。


    牧野拉着时月把果篮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刚要示意耿老师出去说话,病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耿老师的老伴儿姓李,叫翠娥,村里年轻些的人都叫她李婶儿。因为在病中,整张脸蜡黄,没有半点血色,戴着顶毛线帽,看起来不是外面卖的款式,应该是自己用线钩的。


    李婶儿一睁眼便瞧见了站在床尾的时月,那双犹如秋叶般枯黄的手费力地抬起来,边唤道:“是…月月吧?”


    月月。


    时月一听见这个就红了眼眶,会叫他月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站到病床边去握住李婶儿的手,笑了笑,说:“嗯,我是时月。”


    眼前的老人虽认得时月,可时月却想不起来她,爷爷在世时,他只每年春节回月港村待个半天。对村子里的叔叔婶婶都不熟悉。


    老两口没孩子,李婶儿见到时月就如耿老师说的,喜欢得不得了,精气神儿都好了不少。


    耿老师有段时间没见到老伴儿这样高兴了,拉着牧野到了外头说话。


    走出病房,耿老师的脊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他取下早已刮花的老花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皱巴的脸抬起来,教了一辈子书给别人指明前路的人,此刻罕见地有些茫然。


    “医生说…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了。舍得花钱的话,拖拖能到年后,要没钱治,停了化疗和特效药,也就年前这两个月了。”


    牧野站得离病房门口稍微近一些,耳边还能偶尔听见里面时月轻快的声音,和李婶儿在聊他小时候的事儿。


    一道没关上的门,像被锋利的刀割裂成两个空间。一边在为过去欢声笑语,一边为不久后的分别悲戚。


    牧野靠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声音不如往日那样冷冰冰:“钱的事你不用着急,缺多少跟我说。”


    耿老师摇头,又摆摆手,说:“这病房都是你给托关系安排的,哪能再要你的钱,这都是命,我和她都没有享福的命。我就是…想着她没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呢。”


    生离死别是亘古的难题。


    牧野陪着耿老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婶儿累了睡过去,时月探出脑袋来找他,他们才回病房。


    耿老师把修好的钱包拿出来还给时月,说:“你看看,和原来一不一样,要是觉得哪儿不对,我再让你李婶儿改改。”


    时月接过钱包,小心翼翼的抚摸端详,过了一会儿说:“一模一样,不用再改了老师,谢谢您!”


    没再叨扰,牧野带着时月离开医院。


    走出老远,两个人都有些消沉,直到时月开口问:“牧哥,李婶是什么病?能好吗?”


    牧野侧头,望着时月一双明亮的眼睛,实话却说不出口。沉默良久,再开口却说的不是真话:“不是什么大病,能好。”


    时月信了这话,笑了下,说:“那就好,我觉着李婶像我奶奶,不是长得像,是握着我的手和我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像,小时候我奶奶就这样,看见我总是话说个不停,和李婶一样爱捏我……”


    时月忽然噤了声,方才说了一大堆,才发觉这些个人情绪不该带给别人。也不知道牧野愿不愿意听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口水话。


    牧野见他脸上红扑扑的,把半张脸缩进领口里,不知道又想了什么。


    牧野临时起意,带着他去了镇上的一家老牌饭店吃中饭。


    时月不愿意让牧野破费,又皱起了秀眉,没给他开口推辞的机会,牧野快一步说:“跟我去吃饭,吃完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末了又加一句:“吃两碗。就告诉你。”


    *


    小县城新修的街道宽阔,可拐进七拐八拐的小路里是又窄又阴暗。牧野怕时月磕到,揽着他肩膀从巷口一路窜进深处。


    正是饭点,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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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尾的老牌饭店已经满座,好在牧野和老板是老熟人,腾出个角落的位置,给两人支了张小桌子。


    老板姓徐,高高瘦瘦的,年纪瞧着和牧野相差不大。


    听牧野介绍,时月浅笑着点了点头,唤了声:“徐老板好。”


    徐老板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把时月从头顶到脚底都扫一圈,又朝着牧野意味不明地笑。


    牧野把桌子椅子都擦干净,让时月坐着等,一边问:“热?”


    时月本来没觉着,听他问,就抬起手摸了下额头,还真有点汗涔涔的湿润。没等他自己动手,牧野扯了纸巾给他擦了擦,说:“热就脱掉羽绒外套,捂出汗见了风要头痛。”


    时月仰脸,软声说谢谢。


    徐老板在一旁瞠目,认识二十多年,牧野对谁这样过?!这简直是当祖宗伺候!平常出去让他递盒纸都要被刺一句‘没长手?’。


    两人走到后厨,徐看牧野时不时回头,不禁揶揄道:“那小孩儿谁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小男朋友?”


    又是给擦桌子,又是给擦椅子,还给脱外套,末了还得弯腰说句‘还觉得热就再脱掉薄外套’。


    通着后厨,人多,店里温度高,那小孩儿小脸红扑扑的,服务员给上了茶水,他就抬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大概是在和服务员说谢谢。


    服务员走了之后,他就坐得端端正正,似乎有些紧张,东张西望的。


    牧野毫无温度的眼眸瞥他一眼,说:“很闲?要不给我们上个凉拌猪舌。”


    徐只觉得后背一凉,悻悻道:“不问不问,我不问了。”


    牧野嫌烦,开始赶人:“你店要倒闭了?这个时候还有空跟我闲扯聊天。”


    意思就是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徐往外面用餐区看了一圈,满座,觉得好笑,要看到牧野气急还真不容易,平常装得四平八稳,人模狗样,碰上个祖宗,还不是一物降一物。


    “得。我不讲这个。”他举起手投降,不再探究他的个人感情问题:“那我最后问件事儿,真的是最后一个。”


    牧野点好了菜,面无表情抬眼,转头看了眼时月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眉梢微微一挑,让他有屁快放。


    “这都快过年了,家里老头子还没松口让你回家过年?”


    话音一落,空气似乎都被冻住,用餐区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徐莫名打了个哆嗦。数不清过了几秒还是几十秒,又或是几分钟。


    牧野满不在乎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把菜单折好塞进徐的口袋,说:“他巴不得我死外面。回家过年这种温馨桥段放不到我身上。”


    说完,自顾离开。剩下徐愣在原地良久回不过神来。


    时月握着瓷杯的手很紧,却没喝,他频频四顾,眼底有些惶然,过了一会儿见牧野回来,才暗暗松了口气。


    没多久,菜就上齐了。


    清蒸鲈鱼、白木耳炒肉、清炒茼蒿、山药排骨汤和一份饭后水果。


    一张小桌子被摆满了,牧野找服务员要了一壶开水,沉默着把时月的碗筷都用开水烫了一遍,再装了满满一碗米饭,推到时月面前。


    “鱼等会儿再吃,先吃其他菜。”


    时月被他一句‘好消息’给钓得不行,满脑子就只有这三字,眼下牧野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就算是让他直接抱着鱼啃他也会照做的,虽然他不爱吃鱼。


    时月不吃鱼这件事,牧野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印证。他也问过为什么,时月只说觉得剔鱼刺太麻烦,所以不爱吃。


    牧野熟练地剔去鱼骨,再把时月不爱吃的肉菜换了个位置。


    时月着急,每回牧野都有办法让他多吃一碗,要么说吃完带他去哪,或是说让他多追半个小时电视剧,这次又是好消息。


    牧野吃饭快,他给时月倒好茶水放在一边晾,一边盯着人吃饭。时月也习惯了,偶尔牧野给他夹鱼,他也没再挑食。


    牧野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时不时拿起手机在给什么人发消息,聊完了又继续盯。


    两碗饭下肚,时月觉得自己就跟动画片里走不动的大胖子一样笨重,还不忘问:“你快说,有什么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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