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劫船所在的河段,归属嘉兴下辖的海宁县。
在黄斯年的关照下,海宁县县衙为苗蓁请了大夫医治手上的箭伤,还将她安置在厢房里养伤。苗蓁的伤口不深,但天气渐热,大夫嘱咐需勤换药,保持通风。
这几日,苗蓁除了复诊换药外,唯一的活动便是录口供。
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而门外也常有衙役值守,不便随意走动。苗蓁只得终日待在这方寸小院里。
好在春意不曾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院中一株紫叶李悄然盛开,如同轻盈粉云般缀满枝头,风过时,便有轻薄花瓣飘落,令见者喜颜。
来录口供的是一位老文书,胡子花白,问得极细,笔下却慢。
提到劫船的事情,苗蓁说得口干舌燥,那老文书却也只是面不改色,许是见惯了众多风浪。
那夜对苗蓁而言的九死一生,落在这纸上时,也不过只剩下“事主苗氏,年十九,左臂创一,述贼约廿余,持刀斧……”几句干瘪的记录。
笔录做到第三次,总算快结束。苗蓁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见文书先生已将纸笔收拾齐整,一边道谢一边恭敬地将人送走。
出到廊下时,却听到隔壁班房中传来一阵连哭带嚎的叫嚷声。
苗蓁耐不住好奇,循声过去,准备一探究竟。
走近几步,声音逐渐清晰。
“青天大老爷您明鉴啊!小人真的不知那箱子里是人,那贼人伪装成客商,出了比市价足高了五倍的钱,只说是一批药材要紧,怕潮不能开箱验货。小人贪心,真是小人该死!”
苗蓁脚步微顿,从门中窥见,跪在堂下说话的这人,正是那日在临水码头与她争论船价的船主。
惊堂木一拍,座上一位青袍官员应是知县,厉声发问:
“有目击证人称,傍晚时分,船上掌舵之人已非你本人。船上舱室的钥匙归你管,我且问你,贼人是如何进去的?”
“那是他们将我捆了!小人手上还有伤!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验伤,千真万确!”他伸出胳膊,“那段河道最是凶险,后面掌舵人应该是个生手,许多客人都吐了,大人一问便知。”
知县沉吟不语,面上疑色未消。旁边山羊胡的师爷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知县眼神一厉,似乎认定船主与贼人仍有嫌疑。
“那些贼人行事凶残,若是真夺船,为何独留你性命,你手上这点伤,未免太轻。焉知这不是贼人串通演的一出苦肉计?!”
苗蓁深吸一口气,踏入中堂,行了一礼:“大人,民女斗胆,恳请陈情。”
两名衙役当即上前阻拦。知县目光扫视,满脸疑惑。倒是那师爷眼神精明,仔细端详苗蓁片刻,随即向知县低语道:“大人,此女便是数日前涉案被救,暂居后衙供录的苦主苗氏。彼时在船上,或有所见。”
知县知情后,果然应允,抬手示意衙役退开:“准。”
苗蓁稳住心神,继续道:“大人明察。那日登船时,民女衣着简朴,遭到船主拒载。后面因我出了高价要坐官舱,他又准我上船。”
她转身看了一眼船主,“当时我因他拒客,也曾与他口角一番。当时我看搬货上船的人神色有异,便点破此人违规运货,有超重航线的可能。”
船主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终似想起了苗蓁是谁,神色也逐渐激动。
苗蓁继续道:“大人明鉴,若是这船主早与贼人串通,必定图谋甚大,又怎么会因为那点蝇头小利,让民女这个可能节外生枝的人上船呢?”
堂上知县抚须思索,与旁边师爷对视一眼,忽而开口问道:“姑娘在船上,可记得这贼人最初从何处现身?”
苗蓁略一回想,笃定道:“贼人现身时,是民女亲眼所见,他们的确是从底舱方向涌出的。结合船主所言货箱之事,民女相信,贼人正是藏匿于那所谓的“怕潮的药材”箱中。”
“这船主贪利违规,疏于查验固然有罪,但是若说他与杀人越货的水匪同谋,民女私以为,情理难通。”
知县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与师爷交换眼神后,终于宣判:“孟四,你和水匪勾结之责,暂难裁定。然你违背漕运规则,超载运送货物,且不开箱查验,以致凶途藏匿,酿成大案,其罪难逃,押下去,依律究办!”
孟四闻言,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被差役带下。
苗蓁暗自松了口气,行礼后也退出班房。
刚至廊下,却与一个匆匆而来的熟悉身影险些撞上。
“苗姑娘!”黄斯年面带灿烂笑容,拱手打招呼。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县衙文书制服的年轻人。
“黄公子?”苗蓁有些意外,旋即微笑回礼,“你怎么在此?”
那文书显然与黄斯年相熟,笑着替他答道:“苗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黄公子来得很勤呢,帮衙门辨认物件、梳理线索,可给我们破案助力不少啊!”
黄斯年摆摆手,脸上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您过誉。家父与县尊大人有旧,我在本地遇险,又承蒙你们照顾,于情于理,都该尽些绵薄之力。”
苗蓁心领神会,也不点破,只真诚赞道:“黄公子有心了。能来此协助,已是难得,听文书先生所言,公子必定心思如发,更是可贵。”
黄斯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忽转了话题:“说来,今日衙役又从下游捞上来几具尸首,我今天就是被叫过来,看看有无可能辨认出些许线索。”
苗蓁闻言,惊讶道:“都这么些天了,这些尸体现在才打捞上来,岂不是……?”
一旁的文书接口:“出事的那处地方水势凶险,贼人尸首随波逐流,打捞难,辨认更是难。也多亏黄公子不避讳,二话不说就前来相助。”
黄斯年看向苗蓁,一半出于客套,一半或许是觉得让苗蓁多了解些进展也无妨,便开口道:“苗姑娘若是无事,可要一同前去看看?就在衙内西侧的殓房。”
“这恐怕不妥吧?”一旁的文书立刻出言劝阻,面露难色,“那地方……阴气重,女子实在不宜前往。”
黄斯年经他提醒,也觉唐突,正想改口,却听到苗蓁开了口。
“无妨。”她声音平和,“我近日也在这院里,也是待得久了,烦闷得很。随你们去走走也好。只是……”她顿了顿,“尸首我便不看了,在外面等你们就好。不瞒二位,我从前看些杂书话本,对衙门里的这些地方……倒真有几分好奇。”
文书闻言和黄斯年对视一眼,不由失笑,“姑娘倒是大胆,也罢,就在院外,也无不可。”
-
到了衙署西侧僻静的殓房院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石灰味弥散在空气中。
苗蓁不再进去,停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并未踏入那扇房门。
黄斯年与文书对苗蓁示意后,便撩袍进去。
院子里一时间寂静非常,只隐约听得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人语和些许窸窣的动静。
苗蓁静立树下,目光掠过斑驳的墙面。忽而,近处厢房处传来几声散漫的交谈声,似乎是两个出来透气的衙役。
“……泡得面目都肿胀了,着实吓人。”
“谁说不是呢。虽说是贼寇,落得这般下场,瞧着也觉得……有些可怜呐。”
“啧?你发什么慈悲?那可是杀人越货的凶途!”
“你懂什么,”那声音骤然压低,“方才听老仵作私下念叨,验看的那几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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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肩上的茧子印子不对……不是常年舞弄刀枪的水匪,倒像是……”
“像什么?别神神秘秘的,卖什么关子?”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那人才吐出两个字:“河工。”
另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胡说什么?上头不是早就定了性,说都是些寻常水匪吗?年前那些闹事的河工,不是早就遣散回乡了?”
“回乡?”那人嗤笑一声,“回哪门子的乡?欠了这么久的工钱,又逢天灾,回乡喝西北风?”
苗蓁听着也是一知半解,但心中还是蓦然一惊。正凝神间,那殓房的门帘一响,黄斯年与文书已经快步走了出来。
黄斯年面色发白,眉头紧皱,不停地用一块素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连连摇头:“唉,真是不忍直视……”
文书也是面色凝重,看到槐树下安然无恙的苗蓁,才松口气,“苗姑娘,还好你没进去,里头光景,真是骇死人。”
说话间已近午时,文书拱手告辞,黄斯年顺势邀约,文书推脱一番,说家中家眷还在等候,便自去用饭了。
黄斯年看了看天色,又对苗蓁道:“张文书有家室去不得。不知苗姑娘可愿赏光,容我做东,到外面酒楼用些便饭?”
苗蓁略一迟疑,婉言谢绝:“多谢你的好意,只是县衙每日准时将饭食送到小院,若是不去,未免辜负了夏县衙安排,也怕给管事添麻烦。不如另约时间,我提前与管事打好招呼,再行前往?”
黄斯年闻言,也不勉强,笑道:“还是你思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我送你回小院吧!”
两人便并肩走在青石板小路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檐廊,在石板上投下光影,方才殓房外的阴霾也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不知黄公子这几日在城中住在何处?”苗蓁随口问道。
“我暂住南门附近的悦来客栈。”他说到这,想起什么,眼眸发亮,“说起来,在旅店这几日,倒让我尝到一味极好的时鲜——腌笃鲜。这海宁雁落山的春笋正是最嫩的时候,配上农家自腌的咸肉,文火慢慢煨,那汤头……”他微微眯眼,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苗蓁被他的样子引得一笑,腹中竟也觉出几分饿意来。“听公子这般说,倒是勾人馋虫了。”
黄斯年眼睛一亮,立刻道:“这有何难!那客栈掌柜与我相熟,我让他炖一些送来,就说是给县衙厨房加个菜。你到时自然也能尝到了,岂不两全其美?”
苗蓁没料到他如此周到,心中着实一暖。离家漂泊多日,竟然在这个素昧平生的富家公子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关怀。“这……实在太麻烦公子了。”
“举手之劳,何谈麻烦。”黄斯年摆摆手,转而又问,“此事眼看快要了结,不知苗姑娘往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回家?”
“我乘那船,本是要前去嘉兴的。”
“哦对!嘉兴,你要去嘉兴。我怎么又忘记了。”黄斯年轻轻敲了敲自己脑袋。“那你何时动身?”
“等手上这伤再好利索些,便走。”
黄斯年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倒是不巧了。我在此间还有些首尾需要处理,恐怕无法与姑娘同行。”
他略作沉吟,神色认真起来,“你在嘉兴,若遇上难处,可往府学东街的‘文墨斋’递个话。那掌柜认得我,定会转达。”
这番话,这便是许了一个稳妥的相助之诺,却又未越界,令人心安。
“还有,你启程之前,记得和我说一声,容我略备薄酒小菜,权当为你践行。”
“多谢。”苗蓁望着他诚恳的眉眼,诚心道谢。
这份善意,如同此刻的温暖阳光,照进了她略显孤清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