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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鸢尾花

作者:池峥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甄漪没想到会这么难熬。


    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每每为了求饶唤嘉瑜哥,得到的确实更为猛烈的对待,如狂风骤雨般阴晴不定,将她吞噬蚕食。


    她还以为他重回故地,会收敛克制一点的。


    没想到在储藏了他过往十几年童真的地方,留下了这么剧烈的痕迹,将她步入这房间时积蓄的敬畏之心碾得粉碎。


    那么凶残冷酷,有时却又莫名温情,牵起她的手,或是吻过她颤抖的眼皮、湿热的额间、绯红的颊面,使得她不能不去依赖他,而这又刚好着了他的圈套,被他的猝不及防逼至悬崖边际,进退维谷。


    “弄得这么乱,你该怎么同你父母讲?”


    游怀瑾把玩起她心口发丝,狭长眼眸饶有兴致地端量她。


    他如玉般的面庞覆上几分氤氲水色,领口微敞,好整以暇。


    “你想让他们知道?”


    “我、我不是!”她大惊失色,“我怎么可能这样想……”


    “那何必明知故问。”游太师嗤道,“我会命人清理干净的。”


    甄漪:“让下人来?”


    游怀瑾:“难不成让我?”


    他视线下移:“我倒是能够顺手清理,但不想。”


    甄漪扯扯绣被遮住身子,避开他双目。


    她发髻尽散,湿乎打绺的睫羽颤个不停。


    “你也不想?”


    “不是这样!”


    她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委屈地盯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以证清白。


    不过不得不承认,嘉瑜哥熟能生巧,精力也旺盛了许多,同七年前他们刚成婚那会儿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若换作以前,她定是愿意让他清理的,但现在太多了,弄起来麻烦。


    她低垂头碍口识羞,被男人盯得发怵,起身去够架上衣物。


    “我回去了。”


    “回哪里?”


    “回我父母那儿,”她说,“我陪了你这么久,也该回去陪陪他们吧?毕竟你在我身边什么时候都见得到,他们可就只有这几天……”


    游怀瑾脸色似乎不大乐意,但仍颔首,由她去。


    甄漪回到家中,甄父甄母正围在火盆边数钱,打眼见自家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放松许多。


    “漪漪,”甄母将那沓有零有整的银票塞给她,“你拿着。”


    “这是干什么啊娘!”甄漪忙将银票还回去。


    “这是我和你母亲这几年存下的,”甄父执拗道,“你拿着傍身。”


    “如果以后你承受不了那种日子,想跑了,靠着这些钱也能讨个吃住。”说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银票塞回给她,与甄母相拥而泣。


    甄漪:“为什么要跑?”


    “父亲母亲,我真的过得挺好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嘉瑜哥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呀,他的为人处事,你们难道还不知?又不像他的那个兄长那般蛇蝎心肠。”


    甄父甄母对视许久,扼腕叹息。


    “好、好的漪漪,我们信你,真的信。”


    “我们只是想让你多为自己做做打算,莫将全身心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即便是同他有孩子也不行,孩子毕竟不是从他的肚子里出来的,他想抛就抛了。你在他身边,要多些心眼,用这钱去买个铺子或是水田也是好的,离了他起码不得忍饥挨饿。”


    “……好。”甄漪收下银票,交到身边的小莲手上,嘱咐小莲仔细收好。


    入夜,甄漪与母亲在院子里围炉煮茶。


    “对了,怎么不见祖母呀?”甄漪问,“祖母出去玩,还没回来吗?”


    其实她刚来那会儿就盼望着见祖母,奈何在家里转来转去都没瞧见,思忖祖母应是又像原先那般出门找姐妹耍了,直至夜里仍不见祖母的踪迹。


    小时祖母在村里摔伤腿,父亲为方便照顾祖母,便让祖母搬到他们家里养伤。祖母对她特别好,给她扎辫子补衣裳,还告诉她要多读书识字,学个手艺,莫要听母亲说的女孩子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能坐享其成,女孩和男孩一样地要奋发向上。所以,她才一直努力学习女红,想以后有一技之长傍身。


    “祖、祖母……”甄母磕磕巴巴,“对啊,祖母是出去了……去了你大伯父家,她好久没见她的大儿子,要在那住上一两个月。唉,真不巧,你这次回来怕是等不到她老人家。”


    “这样啊……”甄漪难免失落,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下次回来再见她了。”


    她低头捣茶叶。


    少顷,她抬起头。


    “娘,好吵啊,你听到没?”


    甄母点头:“是好吵,好像是隔壁在闹。”


    甄漪扭头望向仅一墙之隔的游府。


    游府未点灯,只几盏红灯笼亮着。


    “孽种!”游县令猛地掷杯在地,伸手欲打眼前人,被白姨娘拦住。


    “孽种?”游怀瑾毫无波澜,“我若是孽种,你就是孽障,生了两个孽种下来,也算死而无憾。”


    “你你你你!”游父目眦尽裂,抄起椅子就往游怀瑾砸去,尚未近身就被暗卫一脚踢得老远。


    他伏跪在地,吐出一口老血:“你这个不肖子!真是要气死你老子!老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把你从小养到大,既没缺你吃又没缺你穿,结果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这个家现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你满意了吗?”


    “你弟弟又是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哪里惹到了你?让你对他痛下杀手还不够,还要夺了他的妻,带到家里来演一出琴瑟和鸣!真是无耻!”


    “若论无耻,最适合这个词的该是父亲才对,”游怀瑾冷声,“当年你将我母亲骗婚进来,与外人合谋取她性命,散尽她的嫁妆、产业,去填补你的累累赌债,拿来当作娶你外头莺莺燕燕进门的彩礼。如此无智之人、无耻之人、无礼之人、无德之人,竟还能够时移事去摇身一变混得风生水起,站在高处指责旁人,真是史无前例。”


    “你你你你你你……”


    游怀瑾扭头:“父亲癫痫发作,还不快请大夫?”


    小厮点头,快步出府。


    县令怒气更甚,将原先未说出口的话全吐了出来:“你以为你当了大官了不起?你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我是不堪,我是犯过错,但起码没你这么执迷不悟!”


    “妒忌瑜儿有父亲疼母亲疼娘子疼对他百般刁难就罢了,还逼迫清白人家已嫁作你弟媳的漪儿与你苟且,猪狗不如!养你不如养条狗!”游父唾沫横飞,“我还不知道,方才甄老弟过来与我讲了才知,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搞出来了!人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原本同瑜儿有好日子过的,这一生就这样被你这个人渣糟蹋了!”


    游怀瑾:“游嘉瑜给不了她好日子,他无能。如果你认为寄人篱下粗茶淡饭是好日子,我确实也无话可说。”


    “至于妒忌他,”他漠然,“从何而来?他给我擦靴都不配。我本可以下令将你,还有白氏、甄父甄母这两家人直接弄死,但我没有,相较于死,让你们亲眼看着甄漪被蒙在鼓里遭受煎熬更有趣。你们不配去死。”


    他沉声:“甄漪也不配。我要她不明不白地活着,到死都不明不白。”


    “游家、甄家,全都被你给毁了,真是全都被你毁了!”县令坐在地上捂头,嚎啕大哭。


    白姨娘安慰县令无果,起身捻着帕子,弱弱冲游怀瑾道:“大公子,甄漪她压根不爱你,何必自欺欺人?她爱的始终是瑜儿,你不过是披了层瑜儿的皮,沾了他的光。”


    “要她不明不白,是怕事情败露后她对你这个冒牌货彻底失望吧?”姨娘笑笑,“只能穿着别人的皮套与她求爱,也怪可怜的。”


    “你错了。”游怀瑾掷地有声,“我根本不爱她,待她如此,只因报复。”


    “我走到如今地步,还会因一个家世平凡同路边野花一般唾手可得的俗物动情?可笑。”


    “阿嚏!”甄漪揉揉鼻子,又扯了床锦衾盖在身上。


    甄母抱着汤婆子进寝屋:“漪漪,把这汤婆子塞被子里,抱着睡就不冷了。”


    “若是还冷,我再给你灌一个去!”


    秋阳县里家家都不兴地龙,大多烧炭取暖,晚上歇息时就多盖几床被子,再冷都硬扛。


    甄漪犹记得小时睡木板床盖薄被子都不觉得冷,年岁愈长反倒不受冻。


    “你就是享福惯了!我们这小县城过得是乡下人的生活,哪里比得上浚仪城啊。”甄母笑道,“漪漪夜里若能,就唤娘的名字,声音大些,娘和你爹就在隔壁,听得到。”


    “不用了娘亲,”甄漪摇头,“我有小莲守着就行。”


    “你快去睡吧。”


    甄母的目光掠过寝房外的丫鬟,沉吟不语。


    甄母走后,甄漪早早地就熄灯睡下。


    夜愈深便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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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偏偏寝房当中的那一扇小窗还忘了关,风吹进来,直往她被窝里钻,丝丝入骨。


    她打打寒颤,瑟瑟从床上爬起,端起桌上茶杯,茶已冷,她又放回去。


    “阿嚏!”


    她扭头往被窝钻。


    “阿嚏!”


    她将整个身子都藏进被窝里,抱紧汤婆子。


    “阿嚏!”


    甄漪干脆起床,飞快披上外衣出屋。


    外面没人,本该守在寝屋外的小莲也不知去了哪里,她本想去找父亲母亲,仰头见月明星稀更深夜阑,收回叩门的手。


    墙角的小狗洞好多年没爬,她倒还爬得过去。


    爬出来后,就到了游府后院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像游府的其他地方那般挂满艳俗的红灯笼,傍水而建,种满各种琪花瑶草,因错落分布有致而分外静美淡泊。


    小花园的中央摆了副案几,此刻男人正坐在案边,旁若无人地赏花作画。


    甄漪有些恍惚,走近后缜然一看,才知是自己的夫君。


    “……嘉瑜哥!”


    游怀瑾听到了,并未理她,自顾自往画上又添了几笔,待她笑眯眯坐到他身侧,才抬头。


    “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她嘿嘿笑着,钻进男人宽大的披风之中,蹭蹭毛绒绒的里料。


    很暖和。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冷。”


    “不去与你母亲谈心了?”


    她摇头:“我当时就是找个借口赶你走。”


    游怀瑾转眸之间冲她翻了个白眼,将她搂紧在怀,放下画笔。


    甄漪低头端详起桌上那副画。


    游太师的画风一贯是极好的,纸上那朵粉鸢尾娇艳欲滴,仿若真有香气般惹人陶醉。


    甄漪:“是蝴蝶花呀。”


    秋阳的大街小巷上都长满这种野花,母亲说这花形似蝴蝶,所以称作蝴蝶花,学堂里的先生又说这花形如鸢鸟尾巴,名唤鸢尾。十五六岁的甄漪并不知这花究竟像什么,只觉好看得紧,每天都要摘一些戴在头上。


    “倒是没见过粉红的蝴蝶花。”


    “梦里有。”游怀瑾收起画,“想画便画了。”


    “你不画啦?”甄漪眨巴眼,悄然拿过他手中画,展开,拿画笔往上添。


    片刻过后,一团黑乎乎的什物跃然纸上。


    游怀瑾:“假花不需要施肥。”


    “不是狗屎,”甄漪也不气,“是狗,常在巷子口和我们耍的小黑狗。”


    当初她与嘉瑜哥每日放课都紧赶慢赶回巷子逗那日小黑狗,小黑狗很可怜,吃不饱也睡不好,饿得啃花苗,她和嘉瑜哥每次都将糕点留给它吃。


    他们蹲在巷口,经常会撞到抱着一堆卷轴回来的怀瑾哥哥,怀瑾哥哥每次都会骂他们,还骂小黑狗,说他们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上,还说小黑狗被马车碾断了前腿早该去死,他们给它喂食让它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是在害它,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明知痛苦永无止境,还要日复一日地活着。


    甄漪并不在意怀瑾哥哥的话。她知道怀瑾哥哥每日四更就起,因为她每回起夜都能遇上他出门过路,她还知道怀瑾哥哥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因为每回都在街上包子铺碰到他来买冷馒头,这样的生活脾气暴躁些也正常,何况父亲再三嘱咐过她不要理隔壁府上的大少爷,还有路边的狗。


    “说起来,”她叹道,“比起出人头地,我更想你待在县城同我平淡、快乐地过一辈子。父亲母亲都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背井离乡,总让我忆起我们的从前。”


    “我们的从前?”


    游怀瑾自嘲似轻笑几声:“若有从前,就无如今,若论如今,就顾不上从前。”


    “你若总是回忆从前,我们就不会再有以后。”


    “不行!”甄漪仍与往常一般弄不懂夫君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她只是不想失去他,所以埋在他心口,牢牢抱住他腰际。


    “我们要有以后的,一定要有。从前的日子你不喜欢,我不提了便是,我只希望官人不要离开我。”


    “甄漪。”他抚过她脊背,揉弄她肩头发丝。


    “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逃,这样最好。”


    甄漪颔首,主动贴近夫君,去吻他唇。


    园中花影黯淡,树影婆娑,空中月华如水,水中沉璧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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