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夫他哥强娶后失忆了》
1. 枣糕妻
冬至日,大雪天。
“豆丁,在学堂要认真听先生的话,放课后早点回来,好好给你父亲请个安。”甄漪边给小豆丁系围巾,边道,“你父亲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与他相处时不必那么畏畏缩缩,随和一点,说不定他就喜欢你了。”
她摸摸左手边男孩的脸蛋,蹲下身对右手边的女娃娃说:“豆包,在学堂里要听哥哥的话,不要到处乱跑,今天是你第一次上学堂,娘不求你能认多少字,只希望你平安无虞,别感冒,也别摔跤。”
豆包白瓷似的小脸挂了笑:“娘亲,你放心吧!我一定紧紧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
“对了娘,说到屁股,”豆丁撇唇,“你上次给我做的那条外裤,屁股上有一个大洞,同窗们看到全都笑我,说我多大了还穿开裆裤。”
“咦,”甄漪蛮不自在,“我记得我缝了屁股缝的啊……会不会是你屁股太大,崩开了呀?”
豆丁:“绝无可能。”
豆包嘿嘿道:“哎呀,娘亲肯定是缝着缝着喝高了,然后就忘了!这不常有的事。不过哥哥屁股确实蛮大的。”
她牵起一边哥哥的手,两个小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甄漪望着远行的马车,站在府门口抹眼泪。
侍婢小莲凑上前:“夫人何故如此伤心?”
“豆丁和豆包都长大了,原先他们还能在府里陪我玩,现在不行了。”甄漪绞绞手头帕子,“孩子们一走,府里都空落落的。”
“大人何时回来?”
小莲:“奴婢派人去问了,说是巳时。”
打二十三年前穿越,降生在这个世界算起,甄漪在这偌大的浚仪城中,牵挂之人除了自己的两个龙凤胎孩子,就是自己的夫君游嘉瑜。
甚至,她牵挂嘉瑜哥更深。
她与嘉瑜哥皆出生于大玉朝的一个名叫秋阳的小县城,嘉瑜哥的父亲是县上卓有名望的县令,她家恰好住在县令府隔壁,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是友邻,是青梅竹马,更是早在娘胎就定下的夫妻。
她与嘉瑜哥两情相悦,十六岁那年,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他成了婚。
婚后第二年,嘉瑜哥忽就开了智,放下平日里喜欢的马驹、绵羊、鬣狗,研究起学术来,短短一年连中三元,封从一品太子少师,而她也跟着自己的夫君沾光,长途跋涉搬进浚仪城中,成了他们那个穷乡僻壤第一个到过皇城根下的姑娘人家。
她常好奇嘉瑜哥是什么脑袋,怎么就能够眨眼间变得这么厉害。嘉瑜哥每次都拿他是中了她的邪、着了她的魔来搪塞她。
她又不是文殊菩萨,咋能助他金榜题名。
世人皆道笨鸟先飞,她觉着,该是笨鸟后飞厚积薄发才对。就像嘉瑜哥同他的兄长,怀瑾哥哥,怀瑾哥哥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天资聪颖之人,嘉瑜哥字都没认全的年纪,他就考中了秀才,可结果呢?
怀瑾哥哥心术不正作恶多端,几年前在外遭仇人掳杀,一生机关算尽,反倒丢了性命。而嘉瑜虽傻了些,但良善,属于是傻人有傻福好人有好报。
离巳时还早,甄漪回房打扮,打算出去一趟。
她在梳妆台前挽发,小莲端水过来:“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奴婢提前让马夫备下。”
“还是去王大夫那给大人抓些补药,”甄漪低声,“这事你可要守口如瓶,莫说漏了嘴传到大人耳朵里。他最不喜欢别人管他的事了,真的不理他又要生气。”
小莲应下。
甄漪笑吟吟捻起一张胭脂花片,抿了抿,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她生了一双圆润润亮澄澄的大眼睛,小巧的唇瓣嫣红微张,如荔枝般,容貌神情与几年前比起来未有多少变化,只两颊消瘦了些。
说来也怪,她这几年过上好日子,山珍海味吃了个遍,却同未出嫁时比起来消瘦了,或许是因生孩子亏损了身体?
到了药房,她相识的王大夫正好守在门口拨算盘,见她过来,忙迎上去。
“夫人,您要的药我已经给您抓好了,直接到柜台付银子就行。”
甄漪惑然问道:“老板,我还没说自己来干什么的啊……你怎么就将药给抓好了?”
“嗨,”王大夫摆手,“夫人每次来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呀。”
甄漪就这样迷迷糊糊领到药付完钱回府,全程未花多少时间,可以称是一点都没耽搁。
方下马车,就瞥见太师府门口的陌生男子。
男子身穿朱衣朱裳,手上拿着一柄白玉笏板,他顾不上漫天大雪,脚步蹒跚地下车跑到府门口骂。
“什么游太师,我呸!就一无耻小人!在殿下面前那么污蔑我,还冲我翻白眼,客套下都不愿意了,当面就那般羞辱我。这么仗势欺人,你早有一天会遭现世报!”
说完他还不过瘾,“嗬”得吐了口痰到门台顶部的石狮子脸上。
“怎么这样啊。”甄漪恼地往门口去,被小莲劝住。
待男人走后,她由小莲护住悄悄走到门口,瞧着地上一堆乱雪叹气。
“快找几个人过来把这打扫了,把雪扫干净。”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每月总有那么一两回,自家夫君惹到的文官、武将会哭哭啼啼地来府门口骂他解气。嘉瑜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他那般单纯,总会无意间冲撞人,一来二去,在朝中树敌众多,她身为一届女流没什么可做的,只能每日去医馆,为他开些清火、败火的药方,让他戒骄戒躁。
她在门口招呼小厮的这阵,太师的轿子也到了门口。
先是一年轻小厮从暖轿中出来,伏跪在轿前,整张脸深埋进雪中。
再然后,男人掀开帘子,踩着小厮背脊下轿。
男人容色极为出众,恐本朝难挑出第二个同他相当的,生得身姿颀长,眉目温和,任谁都看不出他是枭心鹤貌,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抵是颊上那苔米般的雀斑,同他的五官、肌肤格格不入,显眼得很。
他身着一身深紫圆领袍,袍间暗纹密布,腰际束的白玉革带上拴了个皱巴巴的小香囊。
甄漪持伞上前:“官人,这个香囊怎么样?有用吗?”
游怀瑾拂去袖上雪花,睨她一眼:“你的一番心意,没用我还能扔掉?”
甄漪:“啊?你要扔掉?”
“……”游怀瑾径自往府内去。
甄漪恹恹将伞递给小莲。
小莲:“夫人为何愁眉苦脸?”
“他定是嫌我了。”她道,“我就是一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就罢了,连最简单的女红都不会,缝个香囊就耗掉好多气力,还缝那么丑。”
“嘉瑜哥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做了大官,看不上我这个枣糕之妻了……”
“糟糠。”游怀瑾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我不是枣糕。”
游太师回来没多久,豆丁豆包也从外归来,由乳母牵着到厅堂给父亲母亲请安。
“娘亲,学堂好好玩,池塘里有好多金鲫鱼,摸起来滑滑的。”小豆包抱住甄漪不撒手,“我明天还要跟哥哥一起去上学,后天也要!”
甄漪颔首,意识到:”你去池塘边玩水了?”
“嘿嘿,玩了一点……”豆包找补说,“我明天绝对不玩水!后天也不!”
被母亲拆穿过后,小豆包无地自容,转身乐呵呵去找坐在主座的父亲。
“爹……”
游怀瑾冷眼一瞥。
小女孩收敛声调,低头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礼,扭头躲回甄漪身后。
“哎,”甄漪细声安抚背后的小女娃,“豆包,你去院子里跟乳母堆个雪人给娘可好?”
豆包重拾笑容:“好的娘亲!”
豆包走后,豆丁端着药盅来了,在甄漪的鼓励下,豆丁款款往父亲走去,欲将药递给父亲,还是同妹妹一样被父亲瞥一眼就吓走了,药盅就近搁在桌上。
豆包和豆丁今年六岁了,还是不敢同自己的亲生父亲相处,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甄漪愁眉不展。
她的夫君,难道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什么东西。”游怀瑾扫了眼桌上药盅。
“是御寒饮,”甄漪说,“我担心官人在外遭风寒侵袭,特意用药材为官人熬制的。”
“御寒?”
“嗯,”她点头,“同样的问题,你昨天不是才问过我嘛……”
男人笑了声,将盅中药水饮下。
一家人一齐用完午膳过后,游太师去了书房看书,甄漪想与他亲近,带着自己未绣完的手帕跟他一同去了。
他的书房不准旁人入内,有时候连甄漪也会被赶出去,她能理解,房间各处摆满珍奇异宝,稍稍手脚粗笨的,很容易就会打碎那么一两个。再说,他讲究事物的整洁与秩序,认为人,特别是下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味道,不愿自己的领地沾染分毫,所以甄漪每次跟他相伴的时候都不会抹香膏,否则他染上她的香味了又要生气。
“嘉瑜哥,你看我绣的这个帕子,怎么样?”
她晃晃手中丝帕。
游怀瑾置之不理。
“怎么不说话啊嘉瑜哥,是好看,还是难看?”
“好难看。”
他道:“你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要总干毫无进展之事。”
“我下午要去东宫,很晚才归,你先睡。”
“你就不回来睡了?”她攥紧丝帕,幽怨道,“你要去那种秦楼楚馆睡觉吗……”
“……我是去东宫。”
“你要去东宫睡觉?东宫有谁啊?”嘉瑜哥会不会变心甄漪倒是不怕,她只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有迫切确认他今晚究竟歇在哪里。
游太师闭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我不是要去外宿,我今晚会回来,只是会回来晚些。”
“那你……”
游怀瑾起身径直离开。
甄漪没来得及再问他,她将帕子收到袖袍之中,笑眯眯回屋打扮。
待她打扮完,游怀瑾也从府里走了,她笑意更甚,让马夫把马牵出来拴在车头,拉着小莲鬼鬼祟祟上了马车。
小莲:“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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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这事你别往外说噢,特别是大人。”
嘉瑜哥三令五申不准她喝酒,说那味道很恶心,她也理解,所以每次都尽量避着他喝。
除了有次被酒贩子骗了,喝了一大壶陈年鸠酒,被嘉瑜哥发现后一直在骂她,还伸手抠她嗓子眼让她快点吐出来,谁承想她一时不忍吐到了他身上,后来他再也没穿过那件襕衫。
今晚官人不在家,她终于可以喝个过瘾!
“阿菇,我要的东西到了吗?”
女郎阿菇正埋在柜台上小憩,听到声音,抬起头:“甄姐儿你来了啊。”
阿菇是甄漪前几月逛街认识的行脚商人,甄漪羡慕阿菇走南闯北逍遥自在,阿菇喜欢她头上的鎏金簪子,再加上两个人都很健谈,自然而然处成了好友。阿菇说南下采买商品的时候,会顺路给她带她老家秋阳县酿的酒,她一直惦记着。
“东西早到了,就等你过来取。”阿菇从柜台里拿出一瓶由油纸包裹严实的瓷壶,递给甄漪,“钱你看着给就成。”
甄漪揭开油纸,嗅嗅酒香,满足地眯起眼。
桂花冬酿,最是香醇。
“小莲,给菇老板付钱。”
小莲点头,给了阿菇一两黄金。
“这、这太多了,给我五贯钱就行!”
小莲:“没有那么廉价的钱。”
甄漪不管这些,乐呵呵抱着酒壶出去,配什么下酒菜都想好了。
回府后,她先沐浴更衣,再让下人将温好的酒呈上来,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品酒。
因她畏寒,府上不但是室内,室外各处都烧了火盆,再由屏风、暖棚隔绝寒气,使得她所到之处皆暖烘烘的,就连四面透风的凉亭也毫无寒意,反倒热得她脱下裘衣,盘腿靠坐在凭几。
今日下酒菜是糖渍山楂、蟹酿橙,还有半根甘蔗。
像桂花冬酿这种甜酒自然要配甜食,这是甄漪一贯坚持的,只是她未想到,在暖融融的亭子里喝上一口暖融融的酒,浑身都融了开来,未多时就迷瞪瞪缩在狐皮地毯上睡着。
“……甄漪。”
她肩膀被踢了下。
“唔……官人,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饿不饿啊?我让他们给你做点宵夜。”
游怀瑾未搭理她,将她从地上抱起,丢到一边榻上。
“你不饿吗?”她自顾自嘟囔,“在东宫过得怎么样?太子殿下没有为难你吧?今天是冬至日,我本来想晚上给你亲手做一顿饺子的,等了你好久,一直不回来……”
“我好怀念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会儿你还没什么出息,我们一起住在县令府,白天晚上都腻在一起,每天逗狸奴、喂马驹,过得逍遥自在……”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男人就伸手扣住她后颈,俯身吻下来。
她再也说不出话,脖颈被掐得紧,似乎他只要再用力几分,她整个的呼吸就会滞涩难行。头脑尚处混沌之中,她本能地恐惧,颤抖着流下几滴泪。
每一次,嘉瑜哥这么冷漠地对待她,或仅仅是在同她亲密,甄漪都会克制不住流泪、颤抖。
她也不知这是为何。
游怀瑾松开她,任她瘫在榻上。
“你又喝酒。”
他定是尝出了她口中酒味,甄漪揩去泪水,闷声解释:“我没有,是吃了醪糟,所以有酒味。”
“撒谎。”
她头上发钗蓦地被摘下,钗尖勾住发丝,扯得她皱眉。
痛。但若说出来肯定要被他唠叨。
游怀瑾卸下她头上发饰,喊她起来,去沐浴。
“我洗了澡的……”甄漪的确没说谎,她喝酒之前特意洗了澡,洗得很干净。
游怀瑾:“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我真的洗了澡!”甄漪委屈,“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没有说谎,说的全是真话。”
她摸摸脖间掐痕,拿起裘衣回屋:“既然嫌我脏,你就自己睡书房吧!”
游怀瑾绕过她,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
甄漪窘然。
嘉瑜哥的脾性真是越来越差!服个软都不愿。
游怀瑾从书房拿了密室钥匙,到密室时里面已站满人,他坐到太师椅,听人汇报。
“夫人今早送少爷小姐去学堂,她感叹少爷小姐长大了,府里无人能与她说得上话,她过得很孤独。”小莲说,“之后她去了医馆,为您抓药。”
王大夫上前,恭敬道:“大人,还是给的夫人与之前一样的药,她没发现异样。”
游怀瑾拂袖,王大夫退下。
小莲继续说:“夫人下午趁您不在去买酒,她让我不要将此事告诉您。”
几个暗卫拖着一麻袋上前,将里面的女人放出。
阿菇大惊失色,不停磕头:”爷、爷我错了!劳您放过我!她没跟我说她成家了啊!也没跟我讲她是个什么出身……”
半个时辰后。
游怀瑾起身:“之后这种来历不明之人,早点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下人齐答。
2. 岳父母
一大早,甄漪就去杂货铺找阿菇,想再讨点酒喝。
怎料铺门紧闭,阿菇不见踪迹。
小莲:“夫人,我们回去吧,这大雪天冷。”
甄漪搓搓手,呼出热气:“再等等。”
过会儿,一蒙面女郎背包袱从铺门路过,她一眼就认出是阿菇。
“阿菇!”
阿菇见到她像见到鬼似,慌慌张张往前跑,在雪地栽了个跟头,被甄漪追上。
“阿菇……”
“放、放开我!”
“你怎么了?”甄漪不懂阿菇是受了什么刺激,怎成这般,“我们不是姐妹吗?”
阿菇就算再怎么想与甄漪做姐妹,也架不住金钱的诱惑,毕竟那可是五百两白银啊!银子面前姐妹又算得了什么,别说是离开甄漪,再给五百两让她自己的左手离开胳膊都愿意。
“不再是了!”
甄漪丧丧归府。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腔真心总被错付,在浚仪城中生活多年,却没什么朋友,大多是刚聊没几日就消失不见,亦或是像阿菇这样强行同她断联。
她真的是很坏的人吗?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她,全都不愿同她交友。
她待在屋里抹眼泪,游怀瑾从外进来。
“为什么哭?”
“没哭,我打哈欠。”她低头绣帕子。
她手中帕子被夺去。
“你若是要靠女红谋生,不出半日就会饿死,更何况你根本不需要这门技艺。”游怀瑾捏捏丝帕,道,“你的生辰要到了。正好,你许久未回秋阳,今年的生辰我们就在秋阳过。”
“真的?”甄漪欢喜,心中忧郁烟消云散,“和父亲母亲们,还有外祖母一起?”
“嗯。”
甄漪抱住他:“谢谢你嘉瑜哥!”
游怀瑾推开她。
“夫君。”她笑吟吟在他脸上亲了下。
“咦,你脸上怎么白了块儿?”
游怀瑾登时撇下她,往屋外去。
甄漪愣在原处。
少顷,他更衣完回来,青衣墨发,金相玉质。
甄漪重新凑到他身边,这次她未被推开。
男人轻掐住她下巴,让她仰头望他。
指尖在她唇瓣摩挲,顺着缝隙伸弄进去,擦过颊肉,探寻更深处的津液,另只手安抚般揉她肩头。
甄漪湿了眼眸,快要吐出来,抓住他手臂,妄图得到片刻喘息。
她得到了。
游怀瑾收回手,手背被她齿尖磨破了些皮,他端视那处水光潋滟的红痕,轻笑了声。
“若是对你用更过分的,怕是要咬断我这只手?”
甄漪倒在床上,浑身颤抖难以自制,嘴很麻,说不出话。
许久才缓过来:“我们好久回老家?把豆包豆丁也带上吧?父亲母亲看到了,肯定高兴。”
“不带。”
“为什么?”甄漪不懂,“我们做父母的回去,把他们留在这儿?”
游怀瑾分开她腿,未加多言。
“嘉瑜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把孩子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嘉瑜哥……”倏地被一顶,她咬紧唇,不敢再开口。
滚烫的热意由下至上弥漫至她全身,她头晕眼花,只知被男人从床上捞起,坐在他怀中。还未从方才的暧昧中抽身,新的颠簸就倾覆而来,咕叽咕叽,愈来愈胶着。
几次下来,她倒在床上,稍作休整,小腹热得很,出了汗。
“我还是觉得,留豆丁和豆包两兄妹在家里不安全,随身带着才安心,就像金银珠宝一样呀。”
游怀瑾:“没那么值钱。”
任她软硬兼施,游大人皆不同意,她没办法,只得计划怎么偷偷把豆包豆丁带上,母亲总是牵挂孩子的。
第二日一早,她尚在房中梳妆,小莲就来告诉她两大噩耗。
“少爷骑马把腿摔断了,小姐爬树把头磕伤了。”
一到暖阁,就被震天响的哭声淹没。
甄漪冲进去:“豆丁豆包!”
小豆包见娘亲过来,跑下床扑进她怀里。
“呜呜呜娘亲,我头上肿了一个大包,好痛好痛!”豆包瘪嘴,指指额间红肿。
豆丁躺在另张床上,生无可恋。
甄漪心疼不已,摸摸豆包脸蛋,又走到床边看豆丁绑夹板的腿。
“怎么就成这样了唉!都怪我……”
“娘,是我和妹妹太顽皮,不怪娘,”豆丁念叨,“娘不要伤心。”
“我原本还想带你们回去见祖母祖父,如今看来,怕是去不得了,”她说,“娘过几日要与爹爹回趟老家,你们可愿待在家里养病?如若不愿……”
“愿意愿意!”豆丁豆包齐道。
豆包:“娘亲,你就放心地去,我和哥哥待在家里,会听乳母和小莲姐姐的话的。”
豆丁:“娘请放心。”
“……行吧。”甄漪指向桌上食盒,“我让后厨给你们做了药膳,趁热吃。”
待甄漪走后,豆包豆丁忙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哇,是排骨汤,好香呀。”豆包咽咽口水,“哥哥先舀吧,我娘教我要谦让。”
“你是妹妹,你先吃。”豆丁舀了一大碗排骨肉,搁在豆包面前,“之后几天我们不能再见面,不要去和别人玩,我会想你的,妹妹。”
“嗯!我也会想你!”
甄漪几年未归乡,如今有机会回去,欢欣得很,不但上街给自己的父亲母亲买礼品,还给自己的岳父岳母备了礼。
甄漪:“这冬虫夏草,还有鱼胶、燕窝,都是滋补之物,我给你母亲和我娘亲各买了一箱。”
游怀瑾蔑笑道:“白姨娘身体康健,精力旺盛,不需这些补品。”
“啊,”甄漪虽不懂,但还是听他的话,“好吧,那我就把这些全给我娘送去。”
她犹记得,自己未出嫁时嘉瑜哥与白氏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般,那时嘉瑜哥最是孝敬白姨娘,白姨娘人也同嘉瑜哥一样善良热忱,经常关照住隔壁的她,待她如亲生女儿。
“那你父亲……”
“夫人不如多去关心别人,”游太师半眯眼眸,“你有这么在意过我么。”
“怎么没有啊嘉瑜哥,”她依着他,“我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谁?”
“你啊,”她被男人盯得发怵,“最喜欢你啊嘉瑜哥……”
游怀瑾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笑了笑,未说什么。
浚仪城中的冬日难捱,路上人烟稀少、寒风凛冽,厚厚的积雪使得马车每行进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小厮门皆到前头去扫雪、铲雪。
甄漪在车里,却睡得安稳,未觉察到丝毫颠簸。
游怀瑾坐在她对面桌旁,提笔批案。
几张不合他心意的,被他揉皱成纸团,随手丢进炭盆。
盆中火燃旺了些,甄漪燥热,起身脱外褂。
游怀瑾:“自己都是热了就脱衣,还教导女儿在外不要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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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扣的手一停,复将扣子系回去。
“我那样教她又没错,外面不比家中,何时何地皆是热乎的。出了汗脱衣,再经冷风一吹,不高热流涕才怪。”
“你这般讥诮我做什么?”
她睡意全无,踩着鞋跟走到他身边,拿起一页宣纸:“这是太子殿下写的策论?”
虽说自家夫君是太子少师,但她没见过太子殿下,只是认得殿下的字。殿下的字风格鲜明,和她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处,大概就是,她与殿下的字是活人的字,有涂改、增删,还会写错字,至于死人字,就是嘉瑜哥的字,娟秀工整,毫无错处,同书上印刷的那写字没区别。
甄漪认真看了遍:“我觉得殿下写得很好呀!”
游怀瑾夺过她手中宣纸,揉皱扔进炭盆。
“狗屁不通。”
甄漪腹诽嘉瑜哥的眼光真是一年比一年高,这般好的文章也看不上,即便是太子也照样讥诮,她心中宽慰许多。
“布置十份策问题,没一份合格。”游怀瑾道,“今日与你归乡,又给他布置了二十份策问题五份论题,到时回来,定又是狗屁不通、痴人说梦。”
当今圣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奈何圣上政务繁忙对殿下疏于管教,自将这份期望寄托在东宫三师上,其中压力最大的莫过太师。甄漪明白夫君在朝中的难处,尽可能去安抚他,包容他的脾气。
“哎,太师莫生气。”甄漪笑笑,为他捏肩捶背。
男人抓住她作乱的手,将她往床上一甩:“自己去休息,用不着你做这些。”
“噢。”她从口袋里拿出鞋底、针线,讪讪坐在床头纳鞋底。
原先的丝帕被他没收了,她只得从府中绣娘那儿讨了个鞋底子纳。
“官人,你看我纳的这个鞋底子,怎么样?”
游怀瑾:“……”
奔波几日,终于到了秋阳县城。
县城路窄,他们的马车进不去,只能在城门口停下,余下的路步行进去。
甄漪方下马车,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皱眉头,娇嫩的脸蛋冻得发白。
秋阳地处南方,虽不像他们常住的浚仪城中那般冷得吓人,风一大起来也是刺骨的,这种冷鬼灵精怪得很,穿得再多也挡不住,直往膝盖、脚心钻。
游怀瑾睨见她瑟瑟发抖,解下霁蓝灰鼠披风盖到她肩头。
“我怎么记得,小时候没这么冷啊。”甄漪吸吸鼻子,“到处跑也不冷,穿两件就绰绰有余。”
游怀瑾:“又不是小孩了,人老了就不受冻。”
甄漪解下身上灰鼠披风,塞回给他。
因提前给甄父甄母寄信说了要回乡,两位老人便提早在城门口等着,被冻得牙尖发颤,见到女儿的身影,挥手招呼。
“母亲!”
甄漪奔过去,触及母亲冰冷的手,疼惜不已,“你手怎么这么凉啊!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她解下身上狐裘,红着眼披到母亲身上。
几年不见,母亲憔悴、苍老许多,她竟一瞬间没认出来,甄漪自责自己作为甄家独女,婚后却远离家乡久不归巢,未曾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
“漪、漪漪,”甄母笑着,也红了眼眶,“娘着急啊,好久没见到漪漪,一得到消息就跟你爹跑出来迎你。”
甄父揣手道:“漪漪,咱们回家吧,和……”他扭头,瞟了眼女儿身边倨傲不已的男人。
有些沉闷说:“和游二公子一起。哎,现在该称贤婿了是吧?哈哈……”
3. 不将就
甄父两颊干瘪,一双眼睛迥然有神,额间有处刺青,因时日久远,且常由几缕头发做遮挡,图案看不太清。
“对,和嘉瑜哥一起回家。”甄漪牵起自家夫君的手,顺从地让他在她肩上盖披风,拉着他笑眯眯走在前头。
“我记得,你还没吃过我父亲做的饭吧?我父亲的厨艺可是一流。”
她未出阁时,甄父常在各种乡绅、豪商家做厨子,习得五湖四海的菜系。记忆中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炒菜尝菜,除了她四五岁之前,在那之前,父亲一直活在母亲的口中,之后才归家陪伴在她们身边,做起了厨子。
“这么说,府里给你请的那些淮南名厨是二流?”游怀瑾挑眉。
雨滴落在她眉睫,伸手为她抹去。
“再怎么说,当然是自己家人做的饭最好吃呀。”
甄漪与游大人走在前头,甄父甄母跟在后头,见自家女儿欢欣鼓舞,心中郁气积蓄更深,不停叹息。
甄家与县城里大多数平凡人家一样,守着户一进院过日子,甄漪久住在太师府那无进五处的高门大院里,回到记忆中的娘家,颇有种在外玩闹的鸽子被塞进小笼子里的感觉。
就连铺路用的地砖也不同,原先她在家里,不穿鞋走在铺满大理石的庭院,走上半日袜子不会沾上一丝灰,现在回娘家,刚进门就踩到泥坑鞋湿了大半。
“瞧我这记性!”甄母拍手,“门口的踏石陷进去了,忘了找人来填这个坑。漪漪,你直接淌水走过去吧?反正这鞋是要不得了,娘待会儿给你洗。”
“直接走过去……”甄漪提提裙摆,瞧瞧脚上那双被脏水洇湿的绣花鞋,还有自己沾上泥点的袜子。
她站在原地蓄势待发,还是想跨过眼前的大水坑,不想淌水。
三、二……
游怀瑾抱起她迈过水坑。
甄漪不想在父母面前同他过分亲热,这让她很难为情,更别说还被他托起臀打横抱着,实在羞臊。她细声提醒:“哎,你干什么……”
“挡路了。”他说,“还能干什么,你吗。没那么想要。”
她闷闷埋进他胸口,不敢去看周围人神色。
天上小雨愈下愈大,院中雨雾朦胧,冷风浑浑。
游怀瑾将她抱进正厅,将她搁在正中央的八仙桌上,半跪下身给她脱鞋袜。
甄父眈眈良久,欲言又止,悄然走进抱走供奉在八仙桌上的祖宗牌位。
甄漪垂头,细声同夫君讲:“在这里,不比在家里。”
游怀瑾:“才知道?”
他随手将她的脏鞋袜丢到炭盆,让下人去马车上拿双新的。
“所以我们要适应啊,”甄漪说,“我们不都是从这样过来的嘛。现在嫌了,岂不就是忘本?”
“谁非要你去削足适履?既然跟我在一起,就不必委屈自己去做毫无意义之事。我不喜欢。”
游怀瑾这样说,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甄家门口的大坑被他派了几个小厮填好,丫鬟们在每间屋子都烧了火盆,还将陈旧的地砖擦得增光瓦亮……原本灰扑扑的甄家老宅被从里到外翻新了遍。
甄父甄母与甄漪坐在屋里烤火,望着院子里忙上忙下的下人,目瞪口呆。
“过年家里都来不了这么多的亲戚,”甄父咂舌,“看来游公子是真的发达了,我和你母亲在县里,只晓得他在皇城跟下做什么教书先生,没想到这么有钱,看来浚仪城中处处是黄金不假。”
“他对你的事上心,我和你父亲也就放心了。”甄母牵起闺女的小手,“漪漪,现下最要紧的,是早点跟他诞下一儿半女,这样就可以借孩子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往后他若厌弃你,也休不了你!”
“孩子?”甄漪惑道,“我们有孩子的呀。”
“父亲母亲,我怀孕的时候不还没跟嘉瑜哥搬走么,你们咋又催我生孩子?”以前的事,甄漪细节记不太清,只能记住个大概,她没想到父亲母亲比她还健忘。
“呃,这个这个……”
甄父甄母挠挠头,面面厮觑,一方想说话,又被另一方拽住袖口拼命使眼色,几次三番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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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漪不解:“你们怎么了?”
“夫人,”小莲上前,“太师说,让您带着甄老爷甄夫人出来,他去香满楼订雅间。”
“不用不用!”甄父拉甄母起身,“香满楼吃一顿多贵啊,还吃不饱,贤婿就别破费了,咱们就在家里吃。漪漪,我去做饭,你母亲去给我帮厨,你就待在这儿先烤烤火,稍安勿躁哈!”
未待甄漪开口,两位老人就脚下生风溜个没影。
甄漪:“……罢了。”正好不用再被催生。她与嘉瑜哥这几年没做过什么避孕的措施,甄漪在这方面很顺其自然,她喜欢小孩子,喜欢过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的生活,但嘉瑜哥似乎不大喜欢,他对自家小孩冷淡,对别人家的小孩更是恶毒,常对吵吵嚷嚷的小娃娃投去凌厉的目光,对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娃娃视若无睹。
所以,这几年他们同房的次数数不胜数,她却一直没有身孕,估计是天上的娃娃仙众口/交传,说浚仪城中的太师府里有个极为厌童的坏蛋,因而再也没有小孩愿意投胎到他们家。
到了饭点,甄父将做好的菜一道道呈上来。
赤豆糯米饭、小炒黄花心、炸春卷、东坡肉、榄角蒸鱼、油焖大虾、翡翠白玉汤,皆是甄漪爱吃的。
这回娘家就是和待自己家里不一样,在父母眼里甄漪永远都是小时那个莽莽撞撞的女娃娃,会为她夹菜舀汤,鱼肉也是挑好刺送到她碗里。
游怀瑾坐在一边吃饭,时而瞥甄父甄母一眼。
“煞有介事。”
甄漪听到了。
下一刻就被他强塞了碗虾仁。
甄漪这才注意到他面前那叠堆成小山的虾头虾壳,还有好几块沾了油和酱料的帕子。
甚至他还在拿干净丝帕揩手,明明他手上压根没沾油没沾酱,很干净。
那碗虾仁也同样没沾油没沾酱,很干净。
吃完饭,甄漪正与游怀瑾坐在院中闲谈,一老小厮径自入内。
“少爷,老爷知你回来了,叫你带着甄姑娘回府给他磕头请安,还要给姨娘请。”
4. 粉丝带
他们回甄家时,隔壁的县令府大门紧闭,门口也没一两个小厮守着。
“好啊。”甄漪起身,“我们正打算……”
游怀瑾将她挡至身后:“不去。”
“若是有人想见我,就该亲自来,这规矩放在谁身上都同样作数。”
“官人。”甄漪劝他,“你不可能一直不去见你父亲,不回家去吧?”
“那你今晚该睡哪?”
男人惑得盯她。
“我们家可没有多余的房间,”甄漪攒眉说,“我是无论怎样都要跟我娘一起睡的,我们母女难得一见,要说说贴心话,你总不能拆散我们这一对苦命的母女吧?再说,你不是说你没那么想要我?”
“……”
她眨巴眼:“这是你自己的原话。”
甄漪终于反将了夫君一军,游怀瑾自知理亏,随她去了县令府。
入户便见水清碧透的池塘,塘中黑金锦鲤生龙活虎,庭中栽种大片竹林,各处檐角挂满红彤彤的灯笼,下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哎呀,我们是不是该带点礼物,再来给父亲母亲请安呀。”甄漪说。
游怀瑾拉住她,兀自往里:“没有必要。”
正厅当中人声鼎沸,游县令正与三两好友围桌打骨牌,斜眼瞥见游怀瑾拉甄漪入内,窜起身:“哎哎哎,吾儿!漪儿!”
游怀瑾转眸,身后暗卫得令,大步上前将牌桌掀了个底朝天。
“你、你这是做什么!”游县令龇着两排牙,脏话到了嘴边,硬是眼睛一瞪憋回去。
嚣张气焰没了大半:“罢了,正好我乏了,今天就打到这里,你们回去吃晌午饭吧!”
甄漪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沉几观变。
几年不见县令,竟还是与从前一样爱赌爱闹。
小时甄漪每次来游府找嘉瑜哥玩,县令都在和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打牌,有时心情好,还会给他们几两碎银让他们上街买吃食玩具。甄漪喜欢爱打牌的游县令,每次都能从大方的游叔叔那讨到钱,嘉瑜哥不喜欢,埋怨父亲无事就赌,赢得多输得也多,还将府里搅得乌烟瘴气,几位叔叔抽大烟的味道总让姨娘咳嗽,他想去劝,却不敢,毕竟父亲是顶梁柱,若是一生气断了他的月例,再他就没钱给漪漪买南大街的糯米糍粑。
在打牌这件事上,嘉瑜哥是难得与那位怀瑾哥哥意见相同,不过怀瑾哥哥无所畏惧,十次有九次都会掀了县令的牌桌,余下的一次同县令大吵一架,收拾行囊离开府。
怀瑾哥哥做事决绝,决绝到不近人情,当他背着行囊出府时,衣袂与她相掠,她又在他眸中窥见几分缱绻。
或许他不是冷血,也不是六亲不认,而是对这个家失望透顶了吧。
如今,嘉瑜哥也变得同已故的怀瑾哥哥一般。
正厅一片狼藉,游县令带他们去后院,找了处阳光绚烂的凉亭。
甄漪刚想坐下,就被游怀瑾拉住。
“怎么了?”
几个小丫鬟上前,拿帕子将桌椅板凳全揩了遍,甚至这样还不够,还要拿柚子叶驱驱晦气。
甄漪挠挠脸,冲夫君笑笑。
游县令已在主坐坐下,见此情形如坐针毡,气得要死,奈何喉咙像卡了篾片似骂不出口。
一套功夫下来,甄漪终于坐下。
游怀瑾不知让下人从哪拿来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圈椅,摆在县令对面坐下,直直将县令居于主坐的威严压了下去。
“太夸张了吧……”甄漪细声嘀咕。
游县令面如铁色,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让下人给他们上了今年的新茶,还给甄漪呈上份甜得牙颤的藕粉桂花糖糕。
“我记得漪儿最喜欢吃这个了,总撺掇你爹给你买,你爹不给买,就过来找我和你白姨娘要。”
“谢谢游叔叔。”甄漪羞惭低头,捻起一块糖糕细细品尝。
“姨娘呢?”
话毕,就见一红衣玫裙女子攥着帕子过来,待瞧清甄漪眉眼,顿时泪崩。
“漪儿!”
甄漪起身打招呼:“白姨娘好。”
白姨娘疾步上前本想拥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强忍泪水,磕磕巴巴笑道:“漪、漪儿,还真是好几年未见了,你在帝都过得可好?”
“好,我过得很好……”白姨娘莫名同她生分许多,甄漪惑然不解。
“嘉瑜哥待我很好。”她去牵夫君的手,认真同县令、姨娘讲,“嘉瑜哥每日虽然忙于官场,但总会抽出时间陪我,我们经常一起吃午膳,他即便一直说我做的饭难吃让我不要再做,也会将我夹到他碗里的菜都吃掉不想让我伤心。嘉瑜哥他总是说我绣的东西像破布,但还是会收下我缝的香囊手帕每日随身携带,以此鼓励我坚持女红。嘉瑜哥为了陪我回秋阳,舍弃了可以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只为让我高兴……”
游怀瑾闭目,打断道:“我没这样想,是你自作多情。”
甄漪有恃无恐:“嘉瑜哥他就是嘴硬。”
姨娘听着,潸然落泪,就连一向体面的县令也止不住叹息。
“……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甄漪不明白,叔叔姨娘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见被发现,游县令与白姨娘迅速抹泪敛息,重拾笑颜。
“漪儿说这么多也累了吧?这里风大,屋里热乎,要不去屋里休息休息?”
甄漪:“我想去嘉瑜哥未成婚之前住的房间休息,可以吗?”
她与嘉瑜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却从未去过嘉瑜哥的房间,娘亲曾告诫她,女子的闺房不能让外男进,就算是父亲也不能,那嘉瑜哥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也定是同她的闺房一般私密吧?她心向往之,想看看自己的夫君是在怎样的屋子里长大的。
县令与姨娘措手不及。
“哪、哪一个?”
“夫人既想看,”游怀瑾启唇,“我便带夫人去。”
甄漪颔首,游怀瑾牵她徉长而去。
县令姨娘慌手慌脚跟在后头。
穿过蜿蜒曲折的连廊,他们到了房间门口,房门贴了符还上了铜锁,游怀瑾侧身,让暗卫踹开。
“好了,”他踢开地上门板,“我们进去。”
屋内久无人住,却干净整齐,家具物件摆放得错落有序,没有一丝灰尘。
“呀,还有花呢。”甄漪端起桌案上的那盆黄菊花,嗅嗅,“真香,是姨娘摆的吧?姨娘好雅兴。”
白姨娘哭丧着脸笑,伸手去接她手中菊花:“漪儿,我想起该给这盆菊花松松土了,你给我!我拿出去修整修整。”
一接过菊花,姨娘就拉着县令跑出屋去,喘声传了好远。游怀瑾也屏退下人,让房中只余他们二人。
甄漪在屋内转悠来转悠去,一会儿拿起架上剑,一会儿抚过桌上砚。
“嘉瑜哥!”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发簪,喜不自胜,“你还留着啊!”
游怀瑾蹙眉。
“哎呀你忘了吗?这是我当初给你的定情信物呀。”甄漪将那只珍珠蝴蝶发簪握在手中,视若珍宝。
这发簪是她从小就喜欢戴的一支,白米般的小珍珠串在一起,既像翩翩若飞的蝴蝶又像一朵绽放的花,原本这支簪上还缠了根桃粉丝带,估摸着是她平日总爬上爬下,穿梭树林之间,将那根粉丝带遗漏到了某处。
“当初你哥哥百般阻拦我们的婚事,你夜里来见我,说怕是娶不成我了,劝我嫁予旁人。”甄漪红着脸,“我说我只嫁你,只喜欢你,若你的家人不愿,我们就私奔。”
“那晚我将这支簪子给你,说若私奔不成,我们就殉情,到了阴曹地府,你凭这支簪子来寻我。”
男人沉默良久。倏忽冷笑声:“再不愿,不还是让你嫁进来了。”
“你说这支发簪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那我问你,我可有给过你定情信物?莫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有啊,”甄漪点头,“你的初夜。”
“当然,也是我的……”
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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蔑笑瞬失。
“甄漪你是疯了吗?未婚男女之间怎可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可以?”
“真是恶心!”
甄漪不明白自己的夫君怎么变了副面孔:“为什么会恶心?明明,挺美好的啊……而且,分明是你主动要与我做那种事的,你说如果经过那一晚我若是有了身孕,你兄长就不得不点头同意,让你将我娶进门了。”
“不得不?”
男人忿恨瞪着她,毫无征兆地笑出声,说话咬牙切齿字字振声。
“为了一个男人,什么名节、声誉都不顾,你当初才多大年纪,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一辈子就毁了。你凭什么认定游怀瑾他就是你想的那般,你若是有孕,还真要大着肚子去求他成全?”
甄漪笑逐颜开:“为了嘉瑜哥,我自当能够不顾一切。”
抱住他,埋进他胸口。
她的夫君心跳得很快,她也同样。
“因为我爱你,我这辈子认定了就是你。”
游怀瑾闭眸,双手艰涩地移至她身后,覆在她脊背抱住她。
许多话想付之于口,却又缄口不言。
被衣袖遮挡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条粉丝带,一年又一年,缠了一圈又一圈。
“甄漪。”
“嗯?”甄漪抬起头。
“我还与你说过什么,你一并告诉我,”他说,“我会全部记住。”
“好啊,”甄漪笑道,“你想听哪方面的?我全记得。夫君若忘了,我就一桩桩一件件让夫君忆起。”
游怀瑾:“关于我的那位兄长。”
“怀瑾哥哥啊,”甄漪摸摸下巴,“我对他没多少印象。”
怀瑾哥哥的年纪比她和嘉瑜哥大许多,性子又冷淡,甄漪同他没说过几次话。
除了十五岁时的某次,她将他的背影错认作嘉瑜哥,奔过去拉他的手。冬日他修长的手上生满冻疮,甄漪勾住他手指,他的指尖冰冷毫无温度。
怀瑾哥哥羞愤瞪着她,让她滚开。
“欸,你记得有次你说他逼游叔叔将你母亲休掉不?”甄漪说,“我回去越想越气,这天下怎么有怀瑾哥哥这样小心眼的人啊,姨娘做错什么了?让他屡屡针对你们母子。真是可恶!”
“所以有次我爬树进来,见他在小花园里看书写字,趁他离开的间隙,我往他的茶杯里吐了口水。”她沾沾自喜,“他还真古怪,大冬天喝那么冷的茶,杯里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了,还舍不得倒。”
“的确古怪。”游怀瑾付之一笑,“游家家大业大,难不成还容不下他那一口茶,他那一个人。”
甄漪:“……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吧。”
甄漪并未见过游府下人口口相传的那位主母,她出生时,那位夫人已经过世三年,府中再无先夫人的遗迹。听说怀瑾哥哥是先夫人诞下的,他那么小便没了母亲,在府中的日子定不能称得上顺遂。
她垂下头。
男人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仰望他。
“你这样说,是在可怜他?”
甄漪听得出来,夫君这么问,定是吃醋了:“没有。”
游怀瑾手上力道更重了些,迫使她张开唇,不敢眨眼,双眼睁得酸麻,亮莹莹蓄了泪。
她又止不住颤抖,悲从中来。知道他又要伸手进去,干呕从喉咙里泛出来,抗拒地摇头。
“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他没有回答她。
拦腰抱起她,将她扔到床上。
甄漪翻身坐起:“在这里?”
这窄小的架子床恐怕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就算承受得了,床板因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嘎吱响声怕是也很磨人。
“故地重游,当然要留下些痕迹在这里。”他勾唇道,“比如这张床的主人,从前肯定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天吧?”
男人谛视着她,目光赤露毫不避讳。
“……怎么不能。”甄漪起身主动抱住他,同他往床上倒去。
5. 鸢尾花
甄漪没想到会这么难熬。
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每每为了求饶唤嘉瑜哥,得到的确实更为猛烈的对待,如狂风骤雨般阴晴不定,将她吞噬蚕食。
她还以为他重回故地,会收敛克制一点的。
没想到在储藏了他过往十几年童真的地方,留下了这么剧烈的痕迹,将她步入这房间时积蓄的敬畏之心碾得粉碎。
那么凶残冷酷,有时却又莫名温情,牵起她的手,或是吻过她颤抖的眼皮、湿热的额间、绯红的颊面,使得她不能不去依赖他,而这又刚好着了他的圈套,被他的猝不及防逼至悬崖边际,进退维谷。
“弄得这么乱,你该怎么同你父母讲?”
游怀瑾把玩起她心口发丝,狭长眼眸饶有兴致地端量她。
他如玉般的面庞覆上几分氤氲水色,领口微敞,好整以暇。
“你想让他们知道?”
“我、我不是!”她大惊失色,“我怎么可能这样想……”
“那何必明知故问。”游太师嗤道,“我会命人清理干净的。”
甄漪:“让下人来?”
游怀瑾:“难不成让我?”
他视线下移:“我倒是能够顺手清理,但不想。”
甄漪扯扯绣被遮住身子,避开他双目。
她发髻尽散,湿乎打绺的睫羽颤个不停。
“你也不想?”
“不是这样!”
她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委屈地盯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以证清白。
不过不得不承认,嘉瑜哥熟能生巧,精力也旺盛了许多,同七年前他们刚成婚那会儿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若换作以前,她定是愿意让他清理的,但现在太多了,弄起来麻烦。
她低垂头碍口识羞,被男人盯得发怵,起身去够架上衣物。
“我回去了。”
“回哪里?”
“回我父母那儿,”她说,“我陪了你这么久,也该回去陪陪他们吧?毕竟你在我身边什么时候都见得到,他们可就只有这几天……”
游怀瑾脸色似乎不大乐意,但仍颔首,由她去。
甄漪回到家中,甄父甄母正围在火盆边数钱,打眼见自家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放松许多。
“漪漪,”甄母将那沓有零有整的银票塞给她,“你拿着。”
“这是干什么啊娘!”甄漪忙将银票还回去。
“这是我和你母亲这几年存下的,”甄父执拗道,“你拿着傍身。”
“如果以后你承受不了那种日子,想跑了,靠着这些钱也能讨个吃住。”说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银票塞回给她,与甄母相拥而泣。
甄漪:“为什么要跑?”
“父亲母亲,我真的过得挺好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嘉瑜哥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呀,他的为人处事,你们难道还不知?又不像他的那个兄长那般蛇蝎心肠。”
甄父甄母对视许久,扼腕叹息。
“好、好的漪漪,我们信你,真的信。”
“我们只是想让你多为自己做做打算,莫将全身心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即便是同他有孩子也不行,孩子毕竟不是从他的肚子里出来的,他想抛就抛了。你在他身边,要多些心眼,用这钱去买个铺子或是水田也是好的,离了他起码不得忍饥挨饿。”
“……好。”甄漪收下银票,交到身边的小莲手上,嘱咐小莲仔细收好。
入夜,甄漪与母亲在院子里围炉煮茶。
“对了,怎么不见祖母呀?”甄漪问,“祖母出去玩,还没回来吗?”
其实她刚来那会儿就盼望着见祖母,奈何在家里转来转去都没瞧见,思忖祖母应是又像原先那般出门找姐妹耍了,直至夜里仍不见祖母的踪迹。
小时祖母在村里摔伤腿,父亲为方便照顾祖母,便让祖母搬到他们家里养伤。祖母对她特别好,给她扎辫子补衣裳,还告诉她要多读书识字,学个手艺,莫要听母亲说的女孩子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能坐享其成,女孩和男孩一样地要奋发向上。所以,她才一直努力学习女红,想以后有一技之长傍身。
“祖、祖母……”甄母磕磕巴巴,“对啊,祖母是出去了……去了你大伯父家,她好久没见她的大儿子,要在那住上一两个月。唉,真不巧,你这次回来怕是等不到她老人家。”
“这样啊……”甄漪难免失落,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下次回来再见她了。”
她低头捣茶叶。
少顷,她抬起头。
“娘,好吵啊,你听到没?”
甄母点头:“是好吵,好像是隔壁在闹。”
甄漪扭头望向仅一墙之隔的游府。
游府未点灯,只几盏红灯笼亮着。
“孽种!”游县令猛地掷杯在地,伸手欲打眼前人,被白姨娘拦住。
“孽种?”游怀瑾毫无波澜,“我若是孽种,你就是孽障,生了两个孽种下来,也算死而无憾。”
“你你你你!”游父目眦尽裂,抄起椅子就往游怀瑾砸去,尚未近身就被暗卫一脚踢得老远。
他伏跪在地,吐出一口老血:“你这个不肖子!真是要气死你老子!老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把你从小养到大,既没缺你吃又没缺你穿,结果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这个家现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你满意了吗?”
“你弟弟又是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哪里惹到了你?让你对他痛下杀手还不够,还要夺了他的妻,带到家里来演一出琴瑟和鸣!真是无耻!”
“若论无耻,最适合这个词的该是父亲才对,”游怀瑾冷声,“当年你将我母亲骗婚进来,与外人合谋取她性命,散尽她的嫁妆、产业,去填补你的累累赌债,拿来当作娶你外头莺莺燕燕进门的彩礼。如此无智之人、无耻之人、无礼之人、无德之人,竟还能够时移事去摇身一变混得风生水起,站在高处指责旁人,真是史无前例。”
“你你你你你你……”
游怀瑾扭头:“父亲癫痫发作,还不快请大夫?”
小厮点头,快步出府。
县令怒气更甚,将原先未说出口的话全吐了出来:“你以为你当了大官了不起?你以为你有钱就了不起?我是不堪,我是犯过错,但起码没你这么执迷不悟!”
“妒忌瑜儿有父亲疼母亲疼娘子疼对他百般刁难就罢了,还逼迫清白人家已嫁作你弟媳的漪儿与你苟且,猪狗不如!养你不如养条狗!”游父唾沫横飞,“我还不知道,方才甄老弟过来与我讲了才知,你们竟然连孩子都搞出来了!人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原本同瑜儿有好日子过的,这一生就这样被你这个人渣糟蹋了!”
游怀瑾:“游嘉瑜给不了她好日子,他无能。如果你认为寄人篱下粗茶淡饭是好日子,我确实也无话可说。”
“至于妒忌他,”他漠然,“从何而来?他给我擦靴都不配。我本可以下令将你,还有白氏、甄父甄母这两家人直接弄死,但我没有,相较于死,让你们亲眼看着甄漪被蒙在鼓里遭受煎熬更有趣。你们不配去死。”
他沉声:“甄漪也不配。我要她不明不白地活着,到死都不明不白。”
“游家、甄家,全都被你给毁了,真是全都被你毁了!”县令坐在地上捂头,嚎啕大哭。
白姨娘安慰县令无果,起身捻着帕子,弱弱冲游怀瑾道:“大公子,甄漪她压根不爱你,何必自欺欺人?她爱的始终是瑜儿,你不过是披了层瑜儿的皮,沾了他的光。”
“要她不明不白,是怕事情败露后她对你这个冒牌货彻底失望吧?”姨娘笑笑,“只能穿着别人的皮套与她求爱,也怪可怜的。”
“你错了。”游怀瑾掷地有声,“我根本不爱她,待她如此,只因报复。”
“我走到如今地步,还会因一个家世平凡同路边野花一般唾手可得的俗物动情?可笑。”
“阿嚏!”甄漪揉揉鼻子,又扯了床锦衾盖在身上。
甄母抱着汤婆子进寝屋:“漪漪,把这汤婆子塞被子里,抱着睡就不冷了。”
“若是还冷,我再给你灌一个去!”
秋阳县里家家都不兴地龙,大多烧炭取暖,晚上歇息时就多盖几床被子,再冷都硬扛。
甄漪犹记得小时睡木板床盖薄被子都不觉得冷,年岁愈长反倒不受冻。
“你就是享福惯了!我们这小县城过得是乡下人的生活,哪里比得上浚仪城啊。”甄母笑道,“漪漪夜里若能,就唤娘的名字,声音大些,娘和你爹就在隔壁,听得到。”
“不用了娘亲,”甄漪摇头,“我有小莲守着就行。”
“你快去睡吧。”
甄母的目光掠过寝房外的丫鬟,沉吟不语。
甄母走后,甄漪早早地就熄灯睡下。
夜愈深便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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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偏偏寝房当中的那一扇小窗还忘了关,风吹进来,直往她被窝里钻,丝丝入骨。
她打打寒颤,瑟瑟从床上爬起,端起桌上茶杯,茶已冷,她又放回去。
“阿嚏!”
她扭头往被窝钻。
“阿嚏!”
她将整个身子都藏进被窝里,抱紧汤婆子。
“阿嚏!”
甄漪干脆起床,飞快披上外衣出屋。
外面没人,本该守在寝屋外的小莲也不知去了哪里,她本想去找父亲母亲,仰头见月明星稀更深夜阑,收回叩门的手。
墙角的小狗洞好多年没爬,她倒还爬得过去。
爬出来后,就到了游府后院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像游府的其他地方那般挂满艳俗的红灯笼,傍水而建,种满各种琪花瑶草,因错落分布有致而分外静美淡泊。
小花园的中央摆了副案几,此刻男人正坐在案边,旁若无人地赏花作画。
甄漪有些恍惚,走近后缜然一看,才知是自己的夫君。
“……嘉瑜哥!”
游怀瑾听到了,并未理她,自顾自往画上又添了几笔,待她笑眯眯坐到他身侧,才抬头。
“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她嘿嘿笑着,钻进男人宽大的披风之中,蹭蹭毛绒绒的里料。
很暖和。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冷。”
“不去与你母亲谈心了?”
她摇头:“我当时就是找个借口赶你走。”
游怀瑾转眸之间冲她翻了个白眼,将她搂紧在怀,放下画笔。
甄漪低头端详起桌上那副画。
游太师的画风一贯是极好的,纸上那朵粉鸢尾娇艳欲滴,仿若真有香气般惹人陶醉。
甄漪:“是蝴蝶花呀。”
秋阳的大街小巷上都长满这种野花,母亲说这花形似蝴蝶,所以称作蝴蝶花,学堂里的先生又说这花形如鸢鸟尾巴,名唤鸢尾。十五六岁的甄漪并不知这花究竟像什么,只觉好看得紧,每天都要摘一些戴在头上。
“倒是没见过粉红的蝴蝶花。”
“梦里有。”游怀瑾收起画,“想画便画了。”
“你不画啦?”甄漪眨巴眼,悄然拿过他手中画,展开,拿画笔往上添。
片刻过后,一团黑乎乎的什物跃然纸上。
游怀瑾:“假花不需要施肥。”
“不是狗屎,”甄漪也不气,“是狗,常在巷子口和我们耍的小黑狗。”
当初她与嘉瑜哥每日放课都紧赶慢赶回巷子逗那日小黑狗,小黑狗很可怜,吃不饱也睡不好,饿得啃花苗,她和嘉瑜哥每次都将糕点留给它吃。
他们蹲在巷口,经常会撞到抱着一堆卷轴回来的怀瑾哥哥,怀瑾哥哥每次都会骂他们,还骂小黑狗,说他们将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上,还说小黑狗被马车碾断了前腿早该去死,他们给它喂食让它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是在害它,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明知痛苦永无止境,还要日复一日地活着。
甄漪并不在意怀瑾哥哥的话。她知道怀瑾哥哥每日四更就起,因为她每回起夜都能遇上他出门过路,她还知道怀瑾哥哥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因为每回都在街上包子铺碰到他来买冷馒头,这样的生活脾气暴躁些也正常,何况父亲再三嘱咐过她不要理隔壁府上的大少爷,还有路边的狗。
“说起来,”她叹道,“比起出人头地,我更想你待在县城同我平淡、快乐地过一辈子。父亲母亲都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们多久……背井离乡,总让我忆起我们的从前。”
“我们的从前?”
游怀瑾自嘲似轻笑几声:“若有从前,就无如今,若论如今,就顾不上从前。”
“你若总是回忆从前,我们就不会再有以后。”
“不行!”甄漪仍与往常一般弄不懂夫君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她只是不想失去他,所以埋在他心口,牢牢抱住他腰际。
“我们要有以后的,一定要有。从前的日子你不喜欢,我不提了便是,我只希望官人不要离开我。”
“甄漪。”他抚过她脊背,揉弄她肩头发丝。
“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逃,这样最好。”
甄漪颔首,主动贴近夫君,去吻他唇。
园中花影黯淡,树影婆娑,空中月华如水,水中沉璧朦胧。
6. 嘉瑜哥
在秋阳的日子比原先在浚仪城中还要难捱,甄漪实在怕冷,又担心家中一双儿女得紧,在秋阳未住几日就与游怀瑾启程回去。
“娘,我给你留的鱼胶、燕窝那些补品,别老是舍不得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哎,娘知道。”
甄母将甄漪送上马车,复在窗边拉着闺女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瞧见游怀瑾往马车这儿走,匆匆缩回手。
“漪漪,你一个人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人再亲密也不能完全信服,能信的只有你自己,明白吗孩子?”
母亲同她讲这些也是为她好,甄漪颔首,耐心答道:“娘亲,女儿明白。”
“特别是下人,那些下人终归不是收你的钱为你所用,平日里什么大事小事都不要同那些人讲,保不准他们会在背地笑话你。”甄母抹抹眼泪,“都怨我,还有你爹,如果我们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你就不必受这些委屈,不必落得如今下场。”
“娘,”甄漪伸手拭去母亲脸上泪珠,“我不委屈。”
甄母摇头,转身离去。
游怀瑾瞥了眼擦肩而过的甄母,兀自上马车,甄漪见他进来,收拾心情冲他莞尔一笑。
甄漪:“娘就是舍不得我。”
“等你在她身边待久了,她又会期盼着你离开。”游怀瑾坐到主坐,拂去袖上露水,“不是舍不得,是新鲜。”
“嗯……”甄漪偏头望向窗外。
官人一贯如此,不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就连父母亲情都拒绝承认,将所有讨好、陪伴归咎于想利用。他小时候不这样,这几年不知怎的性情大变,愈变愈奸诈。
“若是新鲜,那我与官人成婚多年,怕是早对官人没了新鲜,怎的还愿陪在官人身边,不离不弃?”
游怀瑾:“我竟不知,你有选择的权利。”
她脸上笑意陡然散去,一双圆眼睛痴愣盯着眼前人。
他总是这样,当她调笑着坠入他的温情时,他又会冷不丁将她拉回来,跟猫逗弄耗子似。
甄漪不知自己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身体里像有两个人,一个乖巧温顺地守在房中等他归来,深爱着他,渴望与他推心置腹;一个又对他厌恶、畏惧至极,抗拒他的一切接触,甚至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喜爱表现在脸上,厌惧深藏在心中,相生相成,共为唇齿。
她猛地垂下头,紧掐住颤栗发抖的手,罔知所措。
男人漠漠凝她许久,目光落及她手腕上已掐出血的指甲印,一言不发就下了马车。
甄漪眶中呼之欲出的泪水憋回去,见夫君下马车,下意识想去追,又想起他说的话。
她复当作一切皆未发生似,乖巧地坐回去。
“让开!我要见漪儿!”是白姨娘在外头喊。
白姨娘在外与小厮争吵推搡了许久,游怀瑾才叫住阻拦的下人,难得道:“放她进去。”
下一刻,白姨娘冲进车厢,蓦地抱住甄漪,伏在她肩头哭泣。
“我的漪儿啊!”
“姨、姨娘……”
白氏抹干净鼻涕泪水,低声对她说:“命苦的孩子,姨娘对不起你。若不是我当初……你也不会落到如今田地。姨娘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你若是想继续跟他过下去,就捂住耳朵继续过,别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你自己觉得值当就行。”
“你若是与他过不下去了……”姨娘吸吸鼻子,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头也不回地下马车。
甄漪摊开手一看,是那支留在抽屉里的珍珠簪。
簪上珍珠重新擦拭过,晶莹透亮。
甄漪端量那支名为定情信物的珍珠簪,不禁瞟向窗外目无下尘的男人。
情物仍在,从前的情意却消失殆尽。
人总是会变,只是……嘉瑜哥他变得太快,与从前截然两样,不准她提从前,还待她愈加冷淡,原先她还能自圆其说说他是善良、单纯的。而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那张脸,甄漪想不出还有什么与原先相像。
甚至那张脸也说不上的陌生,明明鼻子眼睛嘴巴甚至脸上雀斑都一模一样,但就是觉得现在的更好看,把记忆中的清秀面庞都衬得有几分土气。
回到浚仪城中,甄漪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家看孩子,怎料豆包豆丁不在家。
“去学堂了?”甄漪蹙眉,“这个时辰,也该放课归家了吧?”
“估计是又赖在街上不回来,想在外面多玩会儿。”奶娘说,“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街上找,少爷与小姐本来身边也有五六个奴仆跟着,丢不了。”
“那便好。”豆丁豆包原先就老是外出不及时归家,非要在外头玩到天黑才紧赶慢赶回来,因为这个,不知被父亲打了多少手板,而作为母亲的她每次看着都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多言。要怪,就只能怪这两个孩子没学到她的好,尽学她的坏去了。
甄漪同奶娘交代完备,回屋打算将沾了外头雨雪风霜的外衣换下。
她在里屋脱衣,脱到一半抬眸对上帘外男人视线。
游怀瑾斜倚在榻上,目不转睛。
他疏懒地垂下眼帘:“你未关门。”
甄漪记不得,掀开帘子往门口瞧:“关了的呀。”
游怀瑾:“那我约莫是穿墙进来的。”
“真的吗?”甄漪将信将疑,回里屋更衣。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奇术呢。”
“……”
她换完衣服,扭头本想询问游太师穿墙的细节,他却不在榻上了。
门仍关着。
甄漪挠挠脸颊,拿起榻上多出的小瓷瓶。
一打开,瓶中苦涩药香散开。
“好难闻……”甄漪捂唇,将瓷瓶随手搁在桌上。
手腕上的指甲印还未好,痒得很,她抠了抠,戴好手套出屋。
街上大雪翩飞,她带着小莲逛来逛去,将摊子逛了个遍。
小莲:“夫人是想买什么?”
“怎么没有卖酒的……”
甄漪本想趁回老家找母亲讨几瓶秋阳特产的甜酒,她知道母亲每年都会做几瓶埋在土里,待到冬日温来暖身,奈何母亲不愿给她,还问她酒瘾怎么还未戒,唠唠叨叨说她喝那么多酒不好,会伤身子。
可她冬天觉多,来月信的时候又没多少食欲,就想喝点热乎乎的甜酒暖身子。她此生没多少乐趣,喝酒算是最重要的一个。即便是嘉瑜哥和酒同时掉水里,她也会跳下水先把酒喝完再说。
“今天喝不到酒,晚上我睡不着。”甄漪叹声,“我好久没喝了,喝一滴也成啊……”
“夫人别急,”小莲道,“奴婢知道有位走南闯北的商贩就住在这条街上,他什么都卖,定然也卖酒。”
“真的?”甄漪喜不自胜,“快带我去!”
小莲带甄漪走到街边的一户商铺,这户同其余商铺很是不同,铺子里什么东西都未摆,就有个柜台,一个小伙子站在里面拨算盘。
甄漪上前询问:“卖吗?”
“我现在不干这个了。”小伙子背对着她们,长吁短叹。
小莲:“老板,我们是来买酒的。”
“买酒啊。”小伙放下算盘,从柜台里拿出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葫芦瓶,“我这什么酒都有,但我不屑于卖那些普酒。这几瓶,是我私人珍藏的精酿,保准客官您尝了过后就忘不了这个味儿!”
小伙给她倒了一小杯,甄漪尝了尝:“没味儿啊老板。”
“没味就对了!”小伙拍手,“这酒啊,就跟男人是一样,香醇辛辣的酒,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风流浪荡子般,身上有一股媚劲,勾得人魂牵梦绕欲罢不能,刺激但伤身体,而这几瓶无色无味的美酒,就像夫人家中的那位总是默默无闻的相公般,同你依依挽手、细细画眉,是难得的良药。”
甄漪:“……无色无味,不就是水?”
“唉,真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小伙摇头,“夫人若欣赏不来,就请走吧,我不卖了罢。”
甄漪见老板如此笃定,怀疑起是自己没见识错怪了老板,再加上这位老板生得俊,看起来面善,不像是会骗人的:“别啊老板,我要买的!”
“小莲,给老板付钱。”
小莲拿出一荷包鼓鼓囊囊的白银,递给小伙。
甄漪拿着一瓶先行离开,小莲留下打包余下的几瓶酒。
“莲儿,这可真是个美差啊!比在乡里唱曲儿轻松多啦。”小伙晃晃手头钱袋,“难为你还记着给我这个老乡介绍活计,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演!”
“雀生,下次夫人再来,还是像今日这般往酒瓶里灌水卖给她。”小莲说。
“我每日待在这里无事,你有空,过来找我耍耍呗,莲儿。”雀生眨眼,“你平日在游府,压力蛮大的吧?我与你自小相识,就不收你钱了哦。”
小莲:“你小心些,大人若是知道你从前是卖身的,定会将你骟掉,他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雀生抱臂:“我不信。”
“他再手眼通天,还能想骟人就骟人?”
小莲:“……他连手足都骟,更别说你。”
之后的几天,甄漪一得空就去找雀生买酒喝,那酒很令她着迷,她一天就要喝下两大瓶,而且这酒无味,游怀瑾闻不到她身上有酒味。
买酒的次数一多,她与雀生也熟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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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父亲母亲的嘱咐,甄漪觉着雀生走南闯北见识比较广,也比较有门道,便将父母亲给她塞的钱给雀生,让他帮自己去买几亩水田。
雀生点头应下,说一定帮她好好挑,也会听她的话对此事守口如瓶,不告诉任何人。
“你最近缺钱花?”游怀瑾问。
“啊?”甄漪坐在他身边绣花,闻声答道,“没有啊嘉瑜哥。”
“你看我绣的这个花怎么样?”
游怀瑾瞥了眼:“猪脑花?”
她嘿嘿笑道:“是牡丹花。”
“你明天得不得空?我想去护国寺为豆包豆丁上上香,再求个签,夫君要不要同我一起?”
“不去,护国寺是朝廷修来骗香火钱的,不灵,不如去墓地拜。”
“你想去墓地?”甄漪虽害怕,但还是由着他,“那好吧官人,明天我随你去墓地拜拜,我们要去拜谁的?”
第二日,游大人又莫名回心转意愿意同她去护国寺烧香拜佛了,甄漪摸不着头脑,但很高兴不用去墓地,比起阴森森的墓地,她当然更喜欢每逢节日就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护国寺。
一下马车,她望着寂寥无人的护国寺,疑惑不解:“怎的一个人都没有?呀,莫不是今日不开?”
游怀瑾未搭理她,先一步往寺院内走,甄漪忙不迭跟在他后头。
院内,几个和尚正请一老者出去,老者手里提着一篮香烛,骂得唾沫横飞:“有钱了不起啊!上个香还清场!不懂什么叫作佛祖面前众生平等吗!”
“你、你包场了?”甄漪追上游太师,“把别人上香的赶出去干嘛?人家好不容易来,在这儿又不妨事……”
游怀瑾:“妨事。”
“人多口杂,我不喜吵闹。”他冷眼,“要上香就快去,今天一上午你都可以在这里烧香礼佛,没人打扰你同佛祖言来语去。”
甄漪笑道:“走,跟我一起去!”
甄漪拉着他往殿内去,到了殿内,她极力推荐他求个签,游怀瑾却接二连三地拒绝。
“运气不好。”游怀瑾斩钉截铁,“不试。”
“这跟运气没关系,讲究的是心诚则灵。”甄漪将签筒塞给他,软声让他试试。
游怀瑾架不住她一直说,晃动签筒,随手摇了根出来。
甄漪拿起另个签筒,也摇了根。
她拾起地上篾片,从师傅那儿换了签文:“呀,我的是上上签。”甄漪不会解签文,就看得懂是上上签,无论签文究竟是何意都肯定是个好兆头。
“官人的呢?”
她还未看清男人手中签文所写为何,游怀瑾就将那张纸撕碎扔进香炉,竹片也被折成两半。
“……是下签吧?”甄漪见状问。
“还是下下签?”
游怀瑾目视前方,不屑一顾。
“是凶签的话,”甄漪说,“要去找住持解签,将灾给化解掉,不然会被诅咒的。”
“哦,那就诅咒罢。”
“又不是没被诅咒过。”游怀瑾冥顽不灵,撇掉竹片起身出殿。
“……说的也对,他天天被人咒死,也生龙活虎,没见出什么问题。”甄漪叹了声,跟小莲带着签文去后殿找住持解签。
从前殿到后殿要经过一串狭长走廊,甄漪走着走着,遇上一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那人身边环绕着一堆苍蝇,头发乱蓬蓬遮住脸,正跪在地上用手抓碗中斋饭,狼吞虎咽像狗一般,还时不时发出类似狗吠的喘声。
甄漪吓得后撤几步,被小莲扶住。
“夫人没事吧?”
“没事。”甄漪抬手,摸摸头上的珍珠簪。这几日她一直戴着这根对她意义非凡的簪子,遇事时伸手去摸,回忆起往事,能让她安心些。
“……我们绕道走吧。”
她与小莲转身,蹑手蹑脚往回走,身后的狗吠声蓦地止住。
“漪漪!”
甄漪尚未扭过头,那花子就扑过来,直摸住她的手。
甄漪挣脱不开:“你、劳你放开我!”
花子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言不发往她怀中埋。
“是刺客!”小莲猛地踢开花子,将甄漪拉到身后护着,“快来人,抓刺客!”
那花子本就是个皮包骨,经这一踹倒地不起,还执迷不悟地往甄漪身边爬,一双脏手去抓她裙摆:“漪、漪,我是、我是……”
甄漪吓得眼泪直流,跌跌撞撞往回跑,顾不上发髻散乱:“嘉瑜哥!官人!”
若早知这寺庙里有流氓混子,她就不该去解什么签,就该牢牢跟在嘉瑜哥身边。
什么上上签,就是个哄人掏钱的!
7. 选夫君
“活该。”
游怀瑾听完她的讲述,没好气地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在人来人往的寺庙当中养野人,住持的私德可见一斑,你的智商也可见一斑。都说了不灵。”
甄漪坐在车厢主坐,哭得妆容尽毁上气不接下气,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
“我、我哪里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啊,”她揉揉眼睛,抽泣道,“又不是我的过错,不能怨我。”
“……过来。”
游怀瑾将她拉至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脱下她头上饰物,为她挽发。
她抹着脸上泪水,揩了满手脂粉,手背还有一团黑乎乎的灰,是那叫花子拉她手时留下的。
妆容、发型,就连特意穿上的漂亮衣裳也沾上花子的尘土和臭味,被毁了个彻彻底底。
“你可派人抓住那花子了?”
游怀瑾:“没有,放走了。”
“放走了?”甄漪愣愣点头,“这样啊……”
“你不乐意?”
男人贴近他耳畔:“我可以为了你,将他抓回来,杀掉他,或是折磨他。全看你想不想做这个恶人。”
甄漪兀得瞪大眼,扭头同他面面相看。
“想杀权贵,需动辄无数关系还要用上千上万黄金;想杀平民,只需花白两白银雇个杀手。”他勾唇笑道,“而这种低劣的奴隶、黑户,比不上你项链上的一颗宝石值钱。”
甄漪唯恐惹恼了他,低声道:“还是,不了吧……这次就先放过他,下一次,再……”
说到一半,她又不敢说了,噤声转过身,跨坐在他身上,惨白的脸庞埋在男人胸膛。
嘉瑜哥是爱她,可,他的爱总让她难以担待。
好端端的,不知何时就变得这么坏。
回府后,甄漪先去沐浴更衣,洗净身上污秽。
待沐浴完,她回到寝房,游怀瑾早在床上等着。
“我再也不去护国寺了。”甄漪嘟囔着爬上床,躺到男人身边,“今天真是的,浪费了一天的好心情,一想到那人我就后怕。”
“既怕何必想,既想何必怕。”游怀瑾将她揽入怀中,俯身吻过她脖际。
寝屋内烛火摇曳朦胧,粼粼如水波般的纱帘垂下来,落至地面绒毯,细弱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凄凄迷迷,如玉筝弦断。
月上窗棂,甄漪终于得以喘息。她倒在松软厚实的地毯,两眼空空,肩头覆了薄汗,后背发丝黏在一起。
“夫君……”
游怀瑾将她抱回床上,将她脸上发丝拨弄至两侧,她还依依不舍地伸手去摸他,捧着男人双颊在他颊侧落下一吻。
那抹轻红沾着仅剩无几的唇脂,还有腻到发慌的甜香,印在他颊上,显眼得很。
游怀瑾翘唇,披上斗篷。
“我出去一趟,你先睡。”
甄漪困得不行,没力气回应他,闭上眼就睡过去。
虽夜半三更,游府上下仍灯火通明,下人们在府中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地做事。
游怀瑾走在长廊,每与人路过,那些人都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冲他问候。
“大人好。”
“大人好。”
游怀瑾宁愿去梳理耳边的那缕发都不搭理那些人一句,乜斜眼眸,孤高自赏,不可一世。
暗卫过来:“大人,已按您的吩咐,将那花子打了五百个巴掌,他现在的脸已经彻底不能看了。”
“很好。”
游怀瑾笑在眉梢,背手与暗卫下行到了地牢。
地牢中密密麻麻站满人,见太师过来,纷纷让出一条宽敞大道。
游怀瑾挑眉,款款走到刑架前。
游嘉瑜被束缚在刑架之上动弹不得,见他过来,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黑得吓人。
游怀瑾看着自己庶弟那张血肉模糊不忍直视的脸,嗤之一笑。
“真难看。这副模样,倒与你相配。”
“漪、”游嘉瑜喉腔还蓄着血,每说一字,血就从口中冒出一阵,“漪漪,她在哪里?”
“在我床上。”游怀瑾侧身打量桌上刑具,“夫人疲倦不堪,已然睡下。”
游嘉瑜愕然,目光落及游怀瑾脸上模糊唇印,怒不可遏:“你混蛋!怎可这样做……”
“怎么不可以?”
“你可以得到她,将她娶作妻子,而我无论家世、容貌、才华、财力、地位皆远胜于你,凭什么不配与她共度春宵?”
游怀瑾笑道:“甚至,你无法为她做到的,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实现。她喜欢孩子,我就能让她儿女双全;她喜欢你这张脸,我就能忍受一张恶心的脸;她喜欢你,我就能舍弃自我成为你,而你就该去死。”
他猝然掐住游嘉瑜脖颈,将庶弟的筋骨捏得咔嚓作响,滚热的血流淌至他手背,他嫌恶地将手收回,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洗个不停。
“……你们连孩子都有了?”
“游怀瑾,漪漪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你的!”游嘉瑜声嘶力竭,“你这般无耻,先是拆散我和漪漪,又强娶她,置我于死地,将她逼疯还不够,现下还趁她失忆冒充成我……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四年前,游嘉瑜被游怀瑾派人连捅数刀后抛尸荒林,命悬一线之际遇上隐居于山林之中的神医将他救回,这些年他想过回秋阳找甄漪,却屡屡在回乡途中遭人暗害,被编入奴籍,辗转卖到各处,他做过乡绅家中的烧炭工,当过练兵场的人肉靶子,甚至差点被卖到贵族寡妇那儿……结果牙人一扒开裤子,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个男人,气得将他扔了出去。
他就这样一路做苦奴,一路颠沛流离,想着皇城根下门道多,定能有法子找到漪漪,便吊着一口气抱着最后的希冀到了浚仪。
找是找到了,可漪漪现在已不记得他,还嫌他不已。的确,他现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一脚踹开避之不及,又有谁不会嫌呢?
游怀瑾:“你无能,便诅咒我遭天谴,但我可是现在就能杀了你。这就是我与你最大的区别。”
“无能……是,我确是无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不但救不了她,还自身难保。”
游嘉瑜垂头,痛哭流涕。
“不过我不会那样做。”游怀瑾翘首,“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让你认识到,你就算与我同时站在甄漪面前,她也会选择我。”
“我承认,你与她自小相知,长大后相爱,青梅竹马的情谊是浓厚,你先与她成婚是没错。”他说,“但,我跟她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几年前,她是骂我,恨我,巴不得逃离开我,不过现在,她亲口说她爱我,她心甘情愿做我的妻子。”
“比起你那寥寥无几的青梅竹马情谊,我与她有可爱的女儿、儿子,我做她丈夫的时间比你长,也比你称职得多。人一旦尝过锦衣玉食的滋味,就再也过不下平淡如水的日子,甄漪也是一样。”
“她贪慕虚荣趋炎附势,与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游嘉瑜目眦欲裂,恨不得从刑架上挣脱开,将眼前的衣冠禽兽撕得粉碎。
“你胡说!漪漪才不是你说的那般!”
“她想要的衣裳首饰,你买得起吗?你那微薄的月例连养两个孩子都费劲,她跟着你这个窝囊废,过一辈子窝囊废生活?”游怀瑾哂道,“还是过一辈子欲求不满的生活?”
游嘉瑜瞪大眼,他没想到自己的兄长竟口无择言到如此地步,拿他残缺的身体取笑他满足不了漪漪。
可自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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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如今这般,还不是被他所害,若不是游怀瑾从前派人痛下杀手,他怎会做不了完整的男人……
游嘉瑜:“你……”
他张唇还想骂,就被下人猝不及防地喂了瓶绿矾水。
一整瓶过喉,他痛得撕心裂肺,想骂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几声难以入耳的嘶叫。
“我是允许你与我站在同一高度被她挑选,”游怀瑾不咸不淡,“但,为了防止你将什么不该说的说出来,刺激到她。我这个做丈夫的,总要采取一些措施。”
更深夜阑,甄漪从睡梦之中醒来,眈间桌边男人正对窗而坐,下意识走过去。
“嘉瑜哥。”
游怀瑾伸手,将她搂进怀中,让她坐到腿上。
他许是又沐浴了遍,墨发披在脊背,湿白的面庞与深刻的眉目在月光之下冶艳近妖,与他平常截然不同。
甄漪盯得出神,痴痴在他脸上亲了口。
“嘉瑜哥,你越长越好看了。”算起来,他今年也该二十六七岁了,都说男人过了二十又五就不中用了,但他无论是容貌、精力皆比原先优秀了不止一点半点。
她抚抚自己俏夫君的脸颊,调笑道:“你脸上的斑咋淡了好多,你是不是偷用了我的珍珠粉呀?”
游怀瑾:“滚回去睡觉。”
“哦。”甄漪仍不死心,拽着他胳膊也将他往床上拉。
“那你也快回来睡觉吧,再不睡该起床去上朝了。”
“我现在不想睡你。”
“我没这个意思!”甄漪急得满脸通红,“我哪儿有这个意思啊!我就是让你早睡早起,你咋好心当成驴干粪!”
“驴肝肺。”
游怀瑾冷眼:“把衣服脱了。”
“好哦。”她起身去解他的衣服,刚扯开他浴袍腰带就被推到床上,男人用略带幽怨的目光睨她。
“怎么了嘛?”她问,“我做错啦?”
甄漪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嘉瑜哥莫名其妙就很生气,不但不准她哭还打她,她一被打就更想哭,但嘉瑜哥不准她哭……
事毕,游大人叫了水替她擦洗身子,还用药油敷过她身上红痕。
甄漪揉揉屁股,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去哪里了?”
游怀瑾:“去处理了个人。”
“你去狎妓了?”甄漪瞪大眼,“难怪我想你晚上洗过一次澡了,怎么又洗了遍澡……你怎么能这样啊!你这样对得起我、豆丁豆包、我娘我爹、你娘你爹,还有陛下、太子吗?我在家里等了你好久,你竟然去干这种事……”
她说着说着,吸吸鼻子不说了,因为游太师正冷冷凝视着她。
“怎么不说下去?”
游怀瑾笑着,复在她臀上扇了下。
“你就这么认定我见异思迁,会对你移情别恋?”他俯下身,轻掐住她脖颈,同她耳语道,“我怎么觉得,会红杏出墙、始乱终弃的人,是你。”
“这府里年轻气盛的男人多,心术不正的也多。甄漪,我不希望自己给你的那些金银珠宝,是被你拿来养男人用了的。”
甄漪喉间绷紧,怯怯答:“我、我没有……”嘉瑜哥这般污蔑她,她委屈得很,但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疑心他与别的女人有染在先的。
她总觉得夫君会背叛她,也并非毫无缘由,她从小看的话本就是这样讲的,什么夫君征战多年归来带回个女子、纯良无害的养子竟暗地肖想他的寡母、夫兄为了强娶我设计夫君致死……现实原比话本写得更离奇!
“真的没有。”她泪眼涟涟。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这个想法。”他笑吟吟,“你可要一直坚守初心,抵挡住诱惑,莫让我对你失望才是。”
8. 站起来
甄漪的生辰临近,游府上上下下皆忙碌起来。
她原本打算将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接来与她一同过生辰的,奈何父亲在信上一口回绝,说他们在秋阳待惯了,几乎半辈子都待在秋阳,长途跋涉到浚仪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而且他们见识短,不想过来闹出什么笑话,让她被府里的下人,还有嘉瑜哥看不起。
甄漪虽伤心,但也知父母亲不想来自己怎么劝都没用,只能让人送些绫罗绸缎到秋阳给父母,正好开春能拿来裁制衣裳。
“娘亲,我今日学了三字经,娘亲可愿意听我背?”豆包拿着一本书到她面前,笑眯眯问。
甄漪卧在榻上,正是烦躁的时候,挥挥手:“豆包听话,去给你哥哥背吧,娘才吃完饭歇会儿。”
“哎呀娘亲,你就听我背嘛……”豆包坐在地上扯她衣裳,嘴嘟得老高。
“娘不知道啥是三字经,”甄漪理直气壮,“你就算背了,娘也不晓得你背没背对啊。”
“娘亲……”豆包索性躺在地上不走。
“哎呀,你咋是个粘豆包啊。”甄漪拗不过,也躺在榻上不动。
恰好豆丁出完恭从窗外路过,甄漪忙叫住豆丁,让他将妹妹牵出去才躲过此劫。
甄漪挠挠脖子,起身更衣:“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小莲:“说是酉时,待陪太子殿下温完书再回府。”
“不行。”她说,“我要去找他。”
她待在这府里实在是无事可做,若是以前也罢了,可昨晚嘉瑜哥撞见她点灯熬油给豆丁补裤子,讥讽她是在装模作样,还将她的针线包给收走了,严令禁止她不准半夜做女红,还不准府里的绣娘接济她针线。
从雀生那儿买的酒没喝多久就腻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想努力学习女红还不能,府中下人全忙着给她准备生辰,现在去打扰别人也不好。她在这偌大的游府之中,实是找不到一件感兴趣的事可做。
“我要去东宫找嘉瑜哥!”
到了东宫宫门口,甄漪又赖在马车之中不敢出去。
“……这东宫里,是不是全是些贵妇老爷啊?”
甄漪之前初到浚仪,就被城中的贵妇人嘲弄过,那些人笑她蹩脚的口音,笑她头上簪的野花,总拿她是小县城来的姑娘说事,她当时懵懂,只能躲在角落默念,央求那些人不要再说不要再说……她的念叨没一次有用,每次都是嘉瑜哥过来,那些人才收敛起嘴脸,对嘉瑜哥笑脸相迎,还将她拉过来,夸耀她与他们有多么合群,多么一见如故。
分明嘉瑜哥也是乡下人,为什么就只笑她一个人呢?甄漪心中难受。到后来,她才明白那些人并非不会嘲笑嘉瑜哥,只是嘉瑜哥雷霆手段,那些人当面不得不摆出一副好脸色,背地也是蛐蛐个不停。
她将她的发现告诉了自家夫君,嘉瑜哥却并不在意。他说他走到如今地位不是为了获得那些人毫无用处的恭迎、崇敬,很多时候,畏惧远比喜爱更有用,那些人再怎么忌恨他,也无法动摇他丝毫,还要忍着恶心对他卑谄足恭。
甄漪的内心没有他那么强大,所以她在浚仪城中的这几年,总是避免与达官贵族接触,有钱有权的人总是很难相处,就像当上大官的嘉瑜哥那般。
“有没有什么狗洞可以进到东宫里面啊,”甄漪望向窗外,“我不敢走正门,怕遇上人。”
小莲:“没有狗洞,不过奴婢可以将夫人从墙根底下抛进去。”
小莲力大无穷,浑身腱子肉,既是她的贴身侍婢也是她的护卫,一旦起了杀心,手撕一个成年男子也不在话下。
也不知道嘉瑜哥从哪里找到的小莲这种奇才。
“啊哈哈……算了算了!”
正骑虎难下,车外传来声音。
“夫人,殿下知您来,特派奴才领您进宫。殿下说事不宜迟,请您速速进宫。”
东宫四处是高大的红墙青瓦,甄漪随太监走走看看,惴惴不安。
“公公,太师在哪里呀?”
太监叹声:“太师正与殿下在殿内议事。”
进了殿内,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声,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吓得甄漪连连后撤,不敢入内。
裴恂将书夹到胳肢窝,不停搓着手心,直搓到左手手掌发热才伸到游怀瑾面前。
游怀瑾拿起戒尺毫不留情地打下去,打了五个,拂袖让裴恂坐回去。
“继续记,一刻钟之后再默写,这次默写不过就不必记了。”游怀瑾说,“听闻殿下最近寝食难安,正好晚上就不必睡了,将这篇文章抄一百遍,殿下再愚笨也能记着些。”
小太子正是贪玩的年纪,自己父皇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的优点也没遗传到一点,无论何时都笨笨的,一副痴痴傻傻只会流口水的模样。甄漪仔细琢磨过,想来应是小太子的父皇与母后是表兄妹的问题,要知道父母是亲戚,生下来的孩子就容易蚩蚩蠢蠢的。
因为这个,甄漪一直不理解夫妻之间是亲戚又怎么能够成婚,生下来的孩子若带了什么隐疾,那小孩该多可怜啊,做父母的不能只为自己。
裴恂揉揉手心,懦懦应声,趴在桌上没背多久书,就瞧见帘外女人:“师母!”
小太子扔掉书,喜极而泣:“师母来啦,师母来啦!”
甄漪尴尬不已,被揭穿后只能提着食盒进殿:“我来了,我来了。”
“师傅,那我走了,”裴恂从抽屉里掏出蝈蝈笼子,话未说完就带着宫女太监们跑出去,“不打扰师傅和师母恩爱!”
殿中只余他们二人。
甄漪瞧着太师握在手中的戒尺,腿软,声音也发抖:“官、官人,我来看你。”
“不是让你在府里等?”
“我等不及嘛。”
男人闻之眉梢轻挑,指尖灵活地挑开腰带扣。
甄漪站在原地,没弄明白他在干什么:“你身上痒吗?”
直到他彻底解下腰带,她才陡然弄清夫君的意图,在保护自己的身体和保护夫君的贞洁甄漪极为艰难地选择了后者,冲上前拉住男人脱衣的手,还帮忙去遮。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她克制音量,“这里可是东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竟然就这么宽衣解带!
“夫人急不可耐,就算在东宫又何妨?”游怀瑾饶有兴致见她满脸羞红,“即便众目睽睽,我也会满足你。”
甄漪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晕过去。
急得直跺脚:“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快点穿好衣服!”
游怀瑾非但不听,反而用腰带将她双手给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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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将她打横抱起丢到堆满书卷的桌上。
“不会有人来。”
“没人来也不行啊!不行的不行的!”甄漪急得像案板上的鱼,在桌上挣扎个不停,身一扭将桌上砚台拱下去。
砚台没掉地上,在坠落的途中被游怀瑾接住,沾了他满手墨水,衣袖也脏了大半。
甄漪瞧他满脸嫌恶,幸灾乐祸:“呀,夫君你身上脏了,我们快点回家洗洗吧!洗洗手,再把这件衣服给洗……”
她脸一热,游怀瑾捂住她的脸将手上墨水揩到了她脸上。
“啊——”
游怀瑾径直出殿,不管她尚躺在桌上黑着脸,双手还被捆着。
“游嘉瑜!”
就算嘉瑜哥平日待她有多冷漠无礼,甄漪都鲜少生气,大多是独自找个地方静静哭,可这次,她是真的无法忍受。
她迁就他那么多,他却未怎么迁就她过,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她今日为了来见他,化了好看的妆,还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糕点,却被他这么粗鲁地对待……
幸好小莲觉察出不对进到殿中,为她解下手上束缚,还找来热水帮她洗干净脸。
小莲:“夫人为何一直哭?”
甄漪吸吸鼻子:“没什么,我们走吧。”
出了东宫,送她来时的马车仍停在路旁,除此之外多了辆更为豪华的驷马高车,甄漪腹诽八成是游太师带来的,其余人都没他这么夸张。
就他最夸张。
她径自往自己的小马车那儿走。
掀开帷裳,还未迈进去就同主坐男人对上视线。
游怀瑾低头洗袖口,见她来仍臭着一张脸,甚至更加不耐烦。
甄漪迅速放下帷裳,往大马车跑去。
车厢宽敞明亮,榻上铺了好几层皋比,是之前有几个想奉承游大人的武将送的,坐起来软乎乎暖和和的,甄漪很喜欢。
这次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坐下,硬站在马车之中。
夫人不坐,小莲不敢坐,同样低头站着。
车夫驾车很稳,回府的路上没什么颠簸,甄漪站在车厢之中站得很稳,马车一挺在府门口就拖着僵硬的腿下去。
“小莲,我晚饭不吃了,我要洗澡,洗完就睡。”
小莲点头应下。
甄漪着急沐浴,在后院没听见什么同游怀瑾有关的消息,也顾不上。
她洗干净脸上、脖子上的墨迹,仔细将头发洗了三遍,搽干净身子就回屋歇下,特意嘱咐守夜的小厮游大人若来,不要让他进来。
睡得早,本就不多的觉睡够了醒的便也早。
甄漪睡到子时就醒了,坐在床上发呆,肠鸣不断。
实是太饿,披上外衣,悄然溜出屋去。
甄漪出门时顺走了门口守夜小厮的灯笼,打算走那道鲜少有人的长廊,到小厨房找点食物填饱肚子。
走到一半,她踩到一滩黏糊糊的,灯笼一照,是一大滩血迹。
“啊!”灯笼一抛身子一仰,她摔了个屁股墩。
幸运的是,恰好坐在了不知是谁的鞋上,那鞋磨得她有点吃不消,莫名起了反应……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她仰头看清来者。
应该就是故意的。
游怀瑾鞋尖一抬:“站起来。”
9. 生辰礼
她夹着腿从地上站起,拾起血泊中的灯笼。
灯笼血红血红的,透出来的光也血红血红。
哪来这么多血?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股恶寒附在她脊背,如影随行。
扭过头,游太师还跟着她。
游怀瑾仍穿着今天白日的深紫官袍,多披了件墨黑披风,手上戴的皮手套勾勒出手背筋骨,带了淡淡的血腥气与焦油的气味。
甄漪越走越快,仍不能甩掉身后男人,索性提着裙摆往前跑。
没跑几步就被揪住衣领,拎了回去。
她扭头正想骂,张开的唇就被堵住,反倒助了男人,让他顺畅自如地撬开她唇齿,攘夺她的一呼一吸。
手中灯笼坠地,甄漪脖际仍被衣领卡着,喘不上气。
“放、放开……”
游怀瑾拎着她,面无神色地打量她,唇畔被她啃咬出的红印还在渗血。
“来这里做什么?”
甄漪移开眼不瞧他:“找吃的。”
却又不自觉地去瞟他。
男人褪下一只手套,手腕处勒出了些许红痕,筋骨泛白。
他的手一覆到她脸上来,甄漪就对他的企图了然于心。
“还没吃……”
游怀瑾松开她:“回去。我让他们送餐食给你。”
“不要,”甄漪饿得不行,哪等得急,“我自己去找。”
游怀瑾将她转了个方位,正对马厩:“不听话就去那儿吃。”
“不要!”她去推游怀瑾,“让开!”
怎料游怀瑾掐住她咽喉,复吻了下来。
甄漪脖间脉搏突突直跳,双手去拉他掐脖的手,想掰开却使不上力,腿一软差点栽他鞋尖上。
游怀瑾抱起她,往就近的书房去。
她奄奄一息:“我要吃饭……”
“好啊,”游怀瑾答,“全喂给你。”
她饿得很,没多少力气、精气,被搁在桌上没多久就阖上眼没动静,只肩头发丝随起伏颤个不停。
她躺在书桌上,身下垫着游怀瑾的披风里子,是由几十张银鼠皮裁制而成,垫在身下,再加上屋中地龙、火盆烤着,热得她直出汗。
甄漪:“……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仍不死心,白日他那般对待她,还一句抱歉都不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游怀瑾系好皮带,拿出抽屉里的礼盒,呈在她面前。
甄漪眼前一亮,坐起身:“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礼。”游怀瑾答,“其中之一。”
甄漪面对金镶玉的礼盒,小心翼翼取下别在旁边的鲜花,嗅了嗅:“好香的花,谢谢,我很喜欢!”
“装模作样。”游怀瑾白眼,拆开礼盒。
甄漪顿时被礼盒里的物什亮瞎了眼,凑到近前,好奇又不敢伸手触摸。
“这是,凤冠?”
游怀瑾颔首,指了指凤冠下面的一对耳环,一条项链:“这套首饰是前朝姏姬大婚时所戴,虽是稀世之珍但美感欠佳,我让工匠做了些改动,送给你。”
甄漪从前只听闻皇后才能戴凤冠,没听过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还能戴这么高贵的东西,害怕犯什么忌讳,更怕因为这个遭受牢狱之灾:“我可以戴凤冠啊?”
游怀瑾:“难不成我戴?”
“不是的,不是的……”她笑着摆头,轻松许多。
金碧辉煌的凤冠上镶满各种华翠珠宝,甄漪将其顶在头上,没来得及去找镜子瞧就脖颈酸痛,不得已将凤冠取了下来。
“好看是好看,我就是戴不习惯,觉得重得很,当皇后还真不容易!”她拿起礼盒中的耳环项链,戴好后欢欢喜喜走到镜前。
耳饰项链分别镶嵌了三颗鸡蛋大小的蓝宝石,此外还用上了粉金珍珠、波斯猫眼石,戴在身上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更为细腻洁白。
甄漪抚过颈窝的蓝宝石,在烛光的照耀下其中像孕育了静谧深海般,泛起深蓝色的波澜。
她站在镜前,看得出神。
小的时候总用各种漂亮的羽毛、花朵打扮自己,再过些就是偷偷戴上母亲的金耳环银手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打小县城来的姑娘有朝一日竟能戴上真正的华贵珠宝,被奉为掌中明珠。
她知道嘉瑜哥一路走到今天不易,担心自己给他带来负担:“这,很贵吧?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游怀瑾款款走到她身边,手背抚过她微红的颊。
“你视若珍宝,便是珍宝,”他说,“囊中羞涩之人,就会将钱看得很重,我不是,你视若草芥的,何其珍贵都不值一提。”
甄漪从未听旁人这样对她说过。
就算有,她也不会在意,而嘉瑜哥同那些人不一样,嘉瑜哥说出口的话从来都不会是单纯的甜言蜜语,或是玩笑话,嘉瑜哥是真的会那样做。
就算说得再信口开河,他也有达成的实力。
他指了指项链上的白骨坠子,笑道:“这块骨,是用你至亲至爱之人的骨头磨成。”
“啊?”甄漪下意识扭头去观察游怀瑾,见他没缺胳膊少腿,思索了瞬,“嘉瑜哥你又逗我是不是?这么大的骨头,咋可能是从你身上取下来的。肯定是猪骨头。”
她觉着猪骨头确实配不上这套首饰的格调,苦思冥想,说:“肯定是什么神兽的骨头,嘿嘿。”
“要我夸你聪明?”游怀瑾勾唇,“那你怎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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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你的嘉瑜哥用心?”
甄漪踮脚在男人颊畔亲了下:“谢谢嘉瑜哥。”
后半夜,甄漪吃完宵夜回了房,游怀瑾披上披风,与暗卫进到地牢。
医师上前:“大人,已将他的血止住,伤口尚在缝合。”
医师双手沾满血,衣裳也被鲜血浸透,衣袖吸饱血后还湿淋淋往外滴血。
“脚筋也按大人的吩咐给挑了,保证以后再也跑不出去。”
游怀瑾目不斜视:“取砚台来。”
游嘉瑜仍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肌肤惨白如尸,原本意识朦胧,察觉到男人靠近迅速抬起头,满是血丝的双目死死盯住他。
游怀瑾坐在刑具旁,打量手中碎成两半的砚台。
“她不听话,一直缠着我不让走,所以来晚了。”他说,“这夜深露重,她总需要人陪。”
“过几日是她的生辰,我会为她举办一个盛大的宴席,让所有倾慕她的、看不起她却又无可奈何的,都来为她庆生。当然,不包括你,礼已送到,人就不必去了。”
泪水充盈在眼眶,游嘉瑜恨得全身颤抖,却骂不出任何话。
喉咙成了块糜烂的烂肉,仅仅咽口水都痛如剜心剖骨。
他再也不能说话。
他成了一个废人。
他与漪漪已是云泥之别。她本该是他的妻子,而如今,他却再无颜面面对她,害怕让她看见自己丑陋的容貌、残缺的身体。听着兄长述说同漪漪的点点滴滴,游嘉瑜悲从中来,不断地贬斥自己不配、没资格去渴望漪漪,可……他们相伴的近二十年,他们相爱的每一个日夜,又如何能够忘记?
难得夫妻是少年,再逢已是两无缘。
“这砚台,我记得当初是你与她联手弄坏的,本来都淡忘了,今日经她的提醒才忆起。”游怀瑾抚着那方砚台,道,“当初主要归功于你的唆使。”
“她不懂事,不知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翻窗进来不慎就撞坏了。而你不可能不知。”
游怀瑾起身走向庶弟,毫不留情地扇了游嘉瑜一巴掌,仍不解气,反手又是一巴掌。
他将那只扇了人的手探进水盆,沾上什么污秽似不停搓洗:“庶弟心怀鬼胎,人前还常常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将我衬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实在令人作呕。”
游嘉瑜脸上伤尚未结痂,被这么一扇伤口崩开又往外淌血,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气急本想骂,忘了自己喉咙如今是个什么状况,过分用力喉间疮口也破开,不停咳血。
“咳、咳……”
“庶弟放心,既然你当初大难不死,如今我也定会保全你的一条性命。”游怀瑾挑眉,“让你求死不能。”
10. 过生日
生辰当日,甄漪像小时候那样早早就起了床,满心欢喜地更衣打扮。
游怀瑾今早要去宫中述职,同往常一般丑时便起了,将府中的大小事务安排好后回房撞见她在梳妆台前描眉更衣,蹙眉。
“还没到时候。”
“我知道。”甄漪扭头回道,“可是我等不及了。”
甄漪从小就喜欢过生日,现在成家做母亲了也未曾改。每一年,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会陪着她过生辰,小时候是父亲母亲,长大了便是嘉瑜哥,每一年的生辰都过得热闹有趣,未有一年缺席。
“难道你不会期待着过生辰吗?”
游怀瑾冷眼睨她,缄言取下架上斗篷。
甄漪:“你记得早一点回来。”
“嗯。”
甄漪在梳妆台前磨蹭好久,终于化出满意的妆容,栽进衣橱挑衣服时,正好小莲打着哈欠端茶水来了,她便笑眯眯撺掇小莲给她编头发。
小莲:“夫人今日起得好早。”
甄漪:“嘿嘿,我高兴嘛。”
小莲这话说得不假,甄漪平日没什么精神气,要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要么就是早起才做了点事后就困得不行去睡回笼觉,一睡睡到下午,豆包怎么叫唤都不醒。这也不怪她自己,全怪每晚的时光全被游大人拿来蹉跎了,天快亮才睡,醒的当然就晚。
游大人几乎每个白日都要做事,便没她那么好命,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或者直接不睡。他犯困的时候倒少,就是睡不够吃的也少,每天脾气很暴躁。
小莲给她梳了个华丽的发髻,说现在浚仪城中就流行这个,甄漪十分满意,就是有点扯头皮。
甄漪将珍珠簪戴在头上:“辛苦你了小莲,这么早把你叫过来。”
小莲:“没事夫人,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职责。况且大人今天子时就将府中下人全部唤醒,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奴婢领到了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甄漪一直对钱没多大概念,只记得上次母亲来信说她和父亲的日子过得不错让她不要担心,家中小宅不需付钱,出行全靠双腿,米面粮油全是游亲家送的,一年只花了五两银子。而她当初的嫁妆,也是五两银子,父亲母亲从她满月攒到她出嫁就攒了五两。父亲母亲当然爱她,五两银子很少,却也很重。
“……我记得,你每个月的月例是五两银子?”
小莲:“是的,奴婢一年差不多能拿到二百两白银。”
小莲不会告诉夫人,其实她每年能有五百两的收入,一份工二百多两,两份工就是五百两。
“噢。”甄漪垂眸,若有所思。
梳好发髻,小莲将她挑好的几套衣服呈了上来。
“夫人想穿哪一件?”
甄漪回想起夫君今日穿的是深蓝领袍,指指最右边的那套浅蓝衣裳,道:“这件。”
一切打扮好后,天也亮得差不多了,甄漪由小莲牵着出屋,刚到院里一大束花就送到她面前。
豆包与豆丁合力抱着花束:“娘亲生辰快乐!”
那是一大束鸢尾花,差不多有五百多支,黄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黑的皆有,新鲜到花瓣上尚有露珠,几只蜜蜂恋恋不舍地停在其中不愿离去。
“谢谢!”
甄漪笑意盎然地接过花,重得她差点摔在地上,赶忙将花递给小莲抱着。
她蹲下身,捏捏豆丁豆包圆乎乎的脸蛋:“欸,你们今日不是该去学堂吗?”
豆包乐乐呵呵:“爹爹给我们告了假!他说我们去学堂少学一天又不会变更笨,多学一天也没用,不如待在家中好好陪娘亲过生辰!”
“这花就是爹爹买的,爹爹一早就派管事叔叔带我和哥哥去花坊取,爹爹还说我和哥哥,是……是鸡蛋!”
“鸡蛋?他为啥说你们鸡蛋?”甄漪摸不着头脑。
“不是鸡蛋,”豆丁摇头,解释说,“是蠢蛋。”
豆包连连点头,急得乡音都出来了:“对对对!他说俺们两个是蠢蛋。”
甄漪了然:“原来是鹌鹑蛋啊。豆包和豆丁小小的,脸上还长了小小的雀斑,确实像鹌鹑蛋呢。”
“娘让厨房做了盐焗五香鹌鹑蛋,豆丁豆包要不要吃点呢?”
豆包与豆丁面面厮觑。
他们昨晚相约饿了一晚上,今早的早膳也没吃,就打算中午开席时大搂一笔。
可他们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鹌鹑蛋的滋味呢。
“娘,我们就吃一点,一点点……”
游怀瑾从宫中回来,吩咐完暗卫,进院见桌上摆满鹌鹑蛋壳,豆包豆丁撑得趴在桌子上眯觉,白了一眼。
“带下去,让人好好看管,别再丢人现眼。”
几个暗卫应声将豆丁豆包抱下去,游怀瑾捋顺耳旁发丝,板着脸回屋。
路上遇上几个有说有笑的丫鬟,瞥见她们头上簪的鸢尾,眉一拧。
甄漪正待在暖阁嗑瓜子,见游怀瑾归来忙迎上去。
“官人。”
游怀瑾转眸,目光落在桌上花瓶,瓶中插了三两朵鸢尾花。
甄漪循他的目光看去:“官人送的花真好看,我很欢喜,我已让小莲将花束拆开,给府上每个下人都分了一朵,大家都很欢喜。”
“全拆了?”游怀瑾凛若寒霜的神情终于有了几分愠怒,“你疯魔了吗?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甄漪惑然不解。大家分到了府上男主人买的花,都很开心,都很感激男主人呀,嘉瑜哥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你算我最最喜爱的夫君呀。”她踮脚在夫君面庞落下一吻。
游怀瑾:“你还敢有别的夫君?”
“不敢不敢。”甄漪嘿嘿笑道。
他们在屋中腻歪了会儿,宴客陆陆续续到府,他们作为男女主人,理应到正门迎接。
“大人好,夫人好。”
来者是位尚年轻的七品文官,带了自家妻子与三个牙牙学语的女儿来向甄漪道贺。
甄漪接过礼品,真心答谢:“谢谢,快请进吧。”
游怀瑾:“拖家带口,是下定了吃回本的决心吗?”
“啊不不不……”那小官与妻子瞪大眼,窘得满面羞红连声答不,唯恐惹太师与夫人不快。
甄漪赶忙打圆场:“哎呀,大人同你们说笑呢,快进去吧!”
为显亲和,她还特意捏捏那三个小姑娘的脸蛋:“我家那位姑娘也跟她们差不多大,她见有妹妹来耍,定然欢喜。”
“好的好的……”小官见状,趁机带着妻子女儿进府,不敢抬头。
他月初方来帝都,今日是第一次见朝中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师与他的妻子,果真如同僚们所说,男唱白脸女唱红脸,不是啥他可以惹的善茬,要想讨好绝非易处。
送走小官,又来了位大官。
“哟,游大人,好久不见呐。”男人抚了抚脸上的络腮胡,豪放笑道。
这个男人,甄漪是认得的。
自家夫君常与这位中都督起磨擦,夫君有几次夜里同她共枕,还向她詈骂过这人,说中都督长得像谢顶的猿猴,偏还总爱在朝中现眼,看到中都督以猿脸为底,鼻孔大小的眼睛、眼睛大小的鼻孔作辅的那张脸,他就想吐。
甄漪觉着这样评价别人的外貌不好,对夫君好言相劝,夫君却说中都督相由心生,人品也是极为低劣,终日流连烟花柳巷,对家中妻子拳脚相加,定是因为中都督长得奇丑无比家中妻子每每看到都想吐,中都督气急败坏,为了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跑去找妓女,但其实妓女也是收了钱办事,一边阿谀奉承一边看着那张猿猴脸怀疑人生。甄漪听着自家夫君蛐蛐人家,也有点怀疑人生,她劝夫君背地骂人家不好,夫君说不妨事,他当面对中都督,不但会骂,还会将其置于死地。
过了几日,中都督狎妓得花柳病浑身烂掉的事就传得满城风雨,百姓们都说中都督浑身生疮,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烂得最狠,终日卧病在床,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
今日一看,怕是活不过今年。
甄漪捂鼻,瞧着中都督身上烂疮,躲到游怀瑾身后。
游怀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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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你没有被邀请。”
“是啊,大人是没请我,”中都督挠挠脖子,笑道,“我这不是不请自来嘛!紧赶慢赶来祝你家夫人生辰快乐啊!”
游怀瑾:“不需要滥交男的祝福。还请中都督收回生辰祝福,或者送给自己,毕竟中都督您可能就只能再过一个生辰,可要好好大操大办。三十又九,也算喜丧,希望到时候您还是个完整的男人,蚊子再小也是肉,烂成水可就算不上肉了。”
“你!”
游怀瑾:“临死之际建议卧榻保留全尸,出来恶心人死了依旧无人记得你,只记得猿面男、滥交男、家暴男、一事无成男、靠父上位男、臭不可闻男。”
游怀瑾抬手掩鼻,身后小厮也纷纷掩鼻。
甄漪掩鼻,大声道:“什么味道?好臭呀!”
小厮纷纷:“是啊是啊!好臭好臭……”
“你们!”
中都督闻闻身子,又哈气闻嘴,蹭了一鼻子灰气恼离开。
甄漪这才敢从游怀瑾身后出来,笑嘻嘻拉起男人胳膊:“大人好口才哦。”
她的夫君说话是刻薄了些,但刻薄也有刻薄的好处,有时候就需要这份刻薄,何况夫君容色出众又对她矢志不渝,批判中都督这种坏男人也有资格。
他的夫君可不是那种坏男人,是好男人呀。
宾客迎得差不多,甄漪与游怀瑾回府。正院满是客人,大多是游怀瑾在朝中共事或仅见过一面的官员,有好多是不请自来的。甄漪在城中没什么朋友,就只请了卖酒的雀生老板,还有药铺的老先生来。
雀生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全神贯注地打量院里的贵妇人、贵小姐,甚至是贵老太,好似老鼠掉进了米缸,待甄漪唤他名字才回过头:“夫人生辰快乐!这是给夫人的礼物。”
甄漪扫过雀生手中酒瓶,欢欣难掩,懦懦去问身边男人:“……可以吗?”
游怀瑾翘唇:“收下罢。”
甄漪这才扬眉让小莲收下。
今日她过生辰,嘉瑜哥就算再不喜她饮酒,也要碍于在外人面前没法喝止她,甄漪心中全盘算好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喝些,一年可就一次。
于是,开席时客人来向他们二人敬酒,她是能喝多少喝多少,每每都要小莲将酒杯满上才肯喝。
游怀瑾在旁边,盯得她是恶寒一阵接一阵,奈何热酒暖身,热得她察觉不到身旁肆意蔓延的寒意,只晓得喝。
喝着喝着,就断了片。
甄漪不知自己下午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反正她过得心满意足,醒来就到了晚上,她穿着整齐地躺在床上,连鞋都未脱。
迷迷糊糊坐起身,摸摸头发,就头上那支珍珠簪被取了下来。
小莲端醒酒汤进来:“夫人醒了。”
甄漪喝了醒酒汤,没怎么清醒,反倒有点想小解。
“大人呢?”
小莲:“说是,在给夫人准备生辰礼物。”
“……怎么还有礼物。”她起身,由小莲扶着往圊园去。
如厕完回来,她仰头就往床上倒,小莲也没多言,关上门出屋。
没睡多久,甄漪脚心一痒,似有人在挠她。
“嘉瑜哥,别这样……”她嗔得抬腿轻踹男人胸膛,未料到那人如此弱不经风,一踹就倒在地上。
她睁开眼,与床边满脸惊恐的陌生男人对上视线。
那男人生得实是不堪入目,满脸疤痕,唯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圆润覆着水汽,红红的眼睑惹人爱怜,他穿着府中粗使的衣裳,不大合身,腰身大了许多。
第一眼面生,第二眼却让甄漪没由来的眼熟。
他怀里,还抱着她的一只绣花鞋。
甄漪见自己脚上一只鞋已脱,一只鞋悬在脚尖摇摇欲坠,明白了,但难以置信。
“怎么是你一个男子在服侍我?小莲呢?谁让你来的?”
“是我。”
甄漪掀开纱帷一瞧。
游怀瑾正抱臂倚在门口。
“怎么,”他问,“你不喜欢?”
11. 干儿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看床边可怜巴巴的男人,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夫君,甄漪满头雾水。
“是,新买的小厮?”
游怀瑾款款走到床头,居高临下地对地上男人说:“陋石,我先前如何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贱奴不听话就罢了,给了你机会,让你能受到夫人的调教,还不中用,果真是个劣种。”
游嘉瑜咬牙,强撑着一口气爬到甄漪身边。
见男人又要碰她的腿帮她脱鞋,甄漪下意识缩回去,与游嘉瑜面面厮觑,又被床头游怀瑾那自上而下的目光盯得发怵。
她抱着最后的希望:“他是,我的生辰礼物?”
见游怀瑾颔首,她心凉了半截。
夫君为何要送一个男奴给她……
莫不是考验?
她迅速直起身,自己脱下鞋子摆好。
“那个,我可以不要吗?我不需要他的照顾,我也不会调教人……”
“当然可以不要。”游怀瑾坐到她身边,轻捋她鬓边青丝,凑近她耳畔,“不过,你要想清楚后果。”
甄漪怯怯看向伏跪在床边的下人。
游嘉瑜头发干枯身形单薄,瘦得双颊凹进去,仿若行尸走肉。
游怀瑾:“陋石他若没被你看上,便要被赶去马厩,做最下等粗使的活,与马同吃同住。”
“啊?”甄漪盯着床边缩作一团的下人。
陋石体虚,若去做粗活,怕是要瘦成一捧骨头。
“……再怎么说,这府里的粗活也总要有人去做的,陋石不去做,也有别人要去做。”她说,“我身边有小莲侍奉就足够,他是个男子,常伴在我身边也不合适,我不想让嘉瑜哥因为一个男人与我离心。”仰头,真挚地凝望身侧夫君。
“所以这个礼物,我还是不要了吧?”
游怀瑾停顿了瞬,蓦地轻笑出声。
“好啊。”
跪在地上的游嘉瑜听到这个结果,崩溃地抬起头,眶中很快盈满泪水,如注般滴落到地毯。
他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冲甄漪摇头。
甄漪心情复杂地垂下头。
分明与这人才第一次见面,不知为何,她心抽痛得紧,而且她清楚地知道是为他。
游怀瑾:“不要这么快就哭,一切才刚开始。你才受了多少苦?呵,少摆样子。”
语毕,游嘉瑜就被小厮强行拖了出去,离开得悄无声息,只在深灰地毯上留下几滴泪渍。
“坐上来。”
甄漪低低应了声,坐到游怀瑾膝上,如往常一般揽住他脖颈,惘然若失。
她身上有淡淡的还未消退的酒气,她怕被挑错处,主动褪下外衣,丢在地上。
嗅了嗅,身上仍带着酒气。
“……我去沐浴。”
甄漪刚站起身,就被强硬地往下拉,跌坐回去。
她往前挪挪身子,有些羞赧:“你不是讨厌我身上的酒味?”
“是。”他道,“但你足够听话。”
游怀瑾将她圈进怀中,她也没再挣扎。
愈挣扎,缚愈甚,不如作茧自缚。
翌年春天,甄漪随游怀瑾一道去参加中都督的丧礼。
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地去为中都督吊唁的,他们甚至都没被邀请,纯粹是因为游怀瑾无事可做,想着去中都督府上找茬,甄漪喜欢热闹,也乐乐呵呵跟他去。
中都督生前没什么朋友,来参加丧礼的宾客全是以前跟中都督有人情往来,过来还人情的,见到太师大驾光临,全一窝蜂围了上去,对游怀瑾极尽阿谀奉承。
“大人,中都督这个位子现在空下来了,您看……”
游怀瑾不搭理那些官员,带着甄漪去灵堂,往中都督棺材上搁了束野菊花和一盘拍黄瓜就走了,只留一众宾客苦思冥想,不解是何意味。
回程的马车上,甄漪枕在夫君腿上,边绣花边唱歌,绣成一朵蝴蝶花后笑眯眯举给游怀瑾看。
游怀瑾手中书卷被她打掉在地:“……难看。难听。”
“绣了快半年,帕子、鞋、香囊,什么图案都绣了个遍,绣什么都团成一坨像狗粪,没有丝毫长进。”
甄漪仍嘴硬:“我这次绣的就是狗粪!你说像狗粪,不就是证明我有长进了嘛。”
“自欺欺人。”
甄漪起身捂住耳朵继续绣,不听他讲。
开春草长莺飞,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甄漪与游怀瑾回府这一趟,正好接上在外放纸鸢的豆丁豆包,一家四口一路回府。
“娘亲,我和哥哥放纸鸢的时候捡到一块漂亮石头,送给你!”豆包掏出鹅卵石,塞到甄漪手心。
豆包今日戴的虎头帽是由甄漪所缝,豆包一向大方,就算娘亲缝得像个狗头帽也愿意戴。
“谢谢小豆包呀。”甄漪伸手摸摸豆包后背汗巾,所幸没出多少汗。
豆丁放下妹妹和自己的纸鸢,擦干额间汗水。
渴得很,走到桌边倒茶喝,刚端起茶壶就被坐上父亲锐利的目光吓得不敢动。
甄漪:“怎么了?”
游怀瑾掩鼻:“出去。”
豆丁识相地一手拿纸鸢,一手牵着妹妹下马车,去与乳母坐一辆小马车。
“哎,小孩子闹腾完出汗有味道难免的嘛。”甄漪坐回他身边,劝道,“他们是你的亲生孩子呀,你就嫌成这样?”
豆包豆丁年岁愈长,也没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了,官人却还是对他们不咸不淡,甄漪很苦恼。
“豆丁豆包生得多可爱,特别是脸上的小雀斑,多像官人呀,官人为什么就不喜欢他们呢?”
“没有喜欢的义务。”游怀瑾淡淡,“这世上有喜欢孩子的人,就会有讨厌孩子的人。羊羹再美,也众口难调。”
甄漪听不懂游怀瑾说的啥话,她单纯因为夫君不喜欢他们的孩子而怄气,恼得将手中鹅卵石掷向他。
“我讲东你就拐西!上次给你做了羊羹你嫌齁甜,现在又美了呵呵。”
到了太师府邸,游怀瑾先一步下车,甄漪收拾好针线,磨磨蹭蹭走到车门,同站在朱门下的男人相对而视。
游怀瑾抱臂,漫不经心地转动指上玉戒:“陋石。”
几个小厮将游嘉瑜从府中拖出,直直摔到车门口,强迫他伏跪在地与车底座平行,额头磕到地上砖石肿得老高。
他身上穿的那件麻布衣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沾满枯草马粪,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甄漪低头。
他比去年刚来时黝黑许多,也癯瘦许多,唯一不变的是还喜欢哭,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不晓得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这几个月,甄漪同他见过几次面,也仅仅是几面,毕竟府中五百多口下人,整日在府中纷纷扰扰如蜂群般,又有谁会唯独对其中的一只小蜜蜂格外关注呢?见他的那几次,要么是路过马厩见他在其中铲马粪,沾了一身尘土,要么就是看到他挨管事打,背上全是鞭痕,抿唇默默承受。
几次下来,甄漪才弄明白这个被夫君赐名为陋石的人,是个小哑巴,脸长得虽不大好,却能从那双懵懂有神,毫无疲意的眼眸看出他年纪尚小,至多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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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不想要陋石,可是……夫君又将陋石送到她面前,看如今这个意思,怕是要让她拿陋石当人凳。搞不明白游大人在闹哪一出,是在生她拿石头掷她的气?
甄漪撇唇。
那她不也将女儿给她的宝贝石头送给他了吗?倒是一物还一物啊,她可不想要陋石这个石头。
甄漪端视地上男人背部透过衣服露出的脊骨,这么瘦,怕是她一踩就会散架:“又不是下轿子,何况早就不下雪,家门口平坦得很,何必踩着人的脊背下马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想下意识去维护、怜惜这个男人,每每看到他泪眼朦胧的双眼就整颗心拧作一团。
“夫人是嫌脏?”游怀瑾解下披风,扔到游嘉瑜背上将其盖住。
走到车边,旁若无人地朝甄漪伸手:“放心,有我护着,这贱奴肮脏的气息不会沾惹到你丝毫。”
“……好。”甄漪骑虎难下,没有办法,只能拉住游怀瑾的手,轻踩在游嘉瑜背上,尽量不用全力,大步跨下车。
她同游怀瑾径直入府,门口落下的摊子,全交由管事处理。
夜里梳洗完,甄漪回想起白日之事,以及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悸动,上床同游怀瑾道:“官人,那陋石年纪尚小,身子骨弱,就不要再让他做粗活了吧?若是以后他做着做着丢了性命,传出府去也不好听呀。”
游怀瑾神色并无多大变化:“那夫人觉得,该让他做什么?”
“嗯……”甄漪垂头,认真思考。
游怀瑾:“你是想要他留在你屋里?”
甄漪没想到大人会主动提及:“这,倒也可以。”
“是想他留在屋里。”游怀瑾冷声,“还是床上?”
“这床不会以后还会有第三个人躺过吧。”
甄漪大惊失色:“官人!我没有这个意思!”
比起助人为乐,她更怕被夫君误会,特别是误会她有二心:“既然你不愿,就派他在府上做些轻快活就行。都说红杏出墙的是家中伴偶不合心意才找姘头,官人貌若潘安,而他长得那么平平无奇;官人官居一品,而他只是一个奴隶,我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他,同他苟且呢……”
游怀瑾审视着甄漪的羞、怒,还有当他触碰她时她那微不可察的怕,哑然发笑。
他轻捏她下巴,迫使她仰头:“你既想要,我便不会不给。”
“他今年十六岁,你就权拿他当作干儿子对待,与他好好相处。我以后也不会让他干别的粗活。”
“拿来当干儿子养也好,就当积德行善了。”虽说她年纪同陋石比起来差不了多少,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不能做他义母?
甄漪温吞应下。
第二日,小莲将游嘉瑜领到了她房里来。
“你叫……陋石,是吧?”甄漪撑起一个人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不用再去马厩喂马捡马粪,也不用再去干粗活,更不用遭小厮训斥、管事打骂,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守在我身边,为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辜负、不背叛我便好。”
“以后你就是我干儿子,我就是你的娘亲,府里没人再敢欺辱你。”
游嘉瑜还未抬头,泪水就奔涌而出,顺着满是疤痕的颊面滴落,滴答滴答,砸到地上。
他抬起头,痴痴凝着她,像认识她似。
“没事,莫要再哭了……”
话未说尽,甄漪竟也不受控制地落下泪。
泪水落在颤抖的手背,她一颗心沉沉地荡来荡去,如鲠在喉,话难出口。
12. 怪味道
自此之后,甄漪一直对游嘉瑜以母子相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白日游嘉瑜与小莲一同跟着甄漪在府中、在街上往来办事,夜里就与小莲轮番守在寝屋外,为甄漪端茶递水。
只是有时游怀瑾夜里来甄漪房中找她,会让守夜的游嘉瑜滚出去。
“陋石,少爷小姐快回来了,你先替我到正门候着吧。”甄漪对镜描眉,对身后男人道。
游嘉瑜穿上了干净合身的新衣裳,米色的麻衣熨烫得没有褶皱,腰间系的几根汗巾更显蜂腰细窄,原本乱蓬蓬的头发这下终于梳顺,挽得规整。
他看镜中的夫人看得痴,被唤了第二道才回过神,弯腰点头,往屋外去。
他走时脚步生风,甄漪掩鼻,望向他离去的方向,扇了扇。
“……到底是什么味儿?”
常在马厩拾马粪下苦力的人,身上有味道也算正常,可他都好久不做苦工,每隔几日还被她催促着去沐浴,身上怎么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味道她陌生,这么大的府里只在他身上闻到过,像是腐肉与铁锈混杂的气味,有时还夹杂一股淡淡茶梗香。好几次甄漪闻到那味道皱眉头都被他发现。
游嘉瑜也不恼,就是羞得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张脸一块儿白一块儿红。
甄漪挠挠头皮,想着过几日找个懂行的给陋石这小子看看。
豆丁豆包放课后坐马车回府,一下马车见到游嘉瑜就乐乐呵呵扑过去,两个小娃娃笑地抱住游嘉瑜。
“石头哥哥!”
甄漪在一旁欣慰看着。
她原先害怕豆丁豆包无法接受陋石,没想到豆丁豆包对他一见如故,很快就熟络起来,极爱同他玩闹。
豆丁豆包与游嘉瑜在院子里玩,甄漪就坐在一边绣花,欣慰地看着三个孩子荡秋千,难得岁月静好。
豆包转转眼珠,鬼点子就来了:“哥,我们再使劲些,把石头哥哥推到天上去!”
豆丁一贯听妹妹的话:“好!”
游嘉瑜睁大眼,扭头想劝两孩子别这样做,嘴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就被荡到天上去,没坐稳从秋千上摔下。
摔了个脸着地。
甄漪赶忙跑过去:“哎呀,你没事吧?”
游嘉瑜抬头,脸上沾了泥土,脑袋上还顶了几片叶子,但见她来,傻傻冲她笑,摇一下头,又笑,再摇一下,再笑。
他笑得单纯,笑就是笑哭就是哭,从不对她藏着别的心思。
不知怎的,甄漪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不敢去看他灿烂的笑,移开眼:“快,带他去洗洗,换件衣裳……”
这陋石长得又不是什么好看的人,至多底子比寻常人好些,却总让她心神荡漾。
他笑,她就开心;他哭,她就难过,仿若中了什么媚术。
“夫人,这是他换下来的衣服,奴婢给您偷过来了。”小莲将那麻衣搁在桌上。
甄漪转眸,端详了阵,嗅到衣服上的血腥气,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小莲:“倒水的小厮说,他身上全是伤,没一处好皮肤,有几处伤口还崩开滲出了血,估计是方才荡秋千动作太大所致。”
“至于别的异常……”小莲沉声,“并未发现。”
甄漪颔首:“小莲,你多帮我看着他,最好找机会调查一下他,我会让管事以后给你发两份例钱。”她总觉得古怪,若只是个普通的男奴,怎会一举一动都让她情不自禁地牵肠挂肚不能自已?要么是修行千年的男狐狸精,要么就是在哪个巷子里干过不光彩的事,反正无论怎样都要查清楚,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遭他魅惑!
“大人何时回来?”
“尚在东宫。”
甄漪坐车到东宫宫门口,欲等夫君出来,却见小太监带着个蒙面男鬼鬼祟祟从侧门出。
她实在着急,迎上去问:“您们好,请问太子太师、游大人在不在里面啊?他啥时候能出来?”
裴恂吓了大跳,揭开面纱,抱头蹲下:“我错了我错了!师母别抓我回去!”
他身边的小太监见状也抱头蹲下,与他蹲成一排。
“……太子殿下?”甄漪惑然,“现在不是该去上课的时候吗?太子殿下这是……打算逃课?殿下逃了,那臣妾的夫君教谁呀?”
裴恂哭丧着脸:“师母,我就是想出去放松放松,我都连着上了五十多日的课了,每天雷打不动卯时上课酉时放课,放完课做完功课就亥时,磨蹭到子时入眠,中午还不准午寐!每天吃不够睡不饱,都不长个子了!人在朝为官的都还有休沐日呢!”
“你就当没看见我行吗?让我出宫耍一下,就一下。”
甄漪小时候也不爱读书,深知读书之苦,也深知游大人很凶,打人也很痛,点头:“行吧。”
“师母菩萨心肠!”
小太子迅速拉着小太监往街上跑。
两人与甄漪插肩而过时,甄漪嗅到一股味道。
初时闻不大明白,之后才猛然惊醒,那味道同陋石身上的小异大同!
视线下移,落在那小太监系在腰间的香囊。
那种花样的香囊她认得,是她常去的那家医馆出售的,王大夫别出心裁地用自带香气的药材填充香囊,使其散发出清甜不苦涩的药香,香味与那些胭脂铺子相比独树一帜,功效也是一等一的好,经常佩戴,对人体大有益处。
“……奇怪。”她收回目光,往宫中去。
游怀瑾还待在书房里等太子出恭回来,见到甄漪径直入内,愣了下,她还没说什么就了然于心。
“天资愚钝,还这般贪玩。”游怀瑾冷声,“陛下每日都问我,为何他的恂儿一到养心殿就哭,为何他的恂儿大晚上了还在做功课,为何他的恂儿连同龄的世子都比不上。”
游怀瑾白眼:“父母什么德行,孩子就什么德行,别总找先生的问题。”
甄漪瞪大眼,忙捂住他唇,环顾四周,所幸帘外下人并未有什么动静。
“天呐,”她压低声音,“夫君你可别说了,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那便回府说。”游怀瑾起身拉着她,往外头去。
甄漪的手由夫君牵着,心里暖,唇梢也带了笑。
回程的途中,她一直与他牵着手,她不愿放开,游怀瑾也任她去。
“我给你煨了药,”甄漪偏头,“我们回去就喝吧?”
游怀瑾目不斜视:“嗯。”
到了游府,游怀瑾牵她下车,两人共同往院里走。
游嘉瑜端着茶盏往庖厨去,遇上两人相依相偎,蓦地僵在原地。
双手发抖,手中茶盏也抖得簌簌作响,唯独那双眼睛一刻不眨。
甄漪满心满意都是夫君,与游嘉瑜擦肩,未瞧见他。
“夫君,你喝完药,陪我下盘棋可好?让我二十目可好?”
游怀瑾:“半个棋盘让给你算了。”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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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
甄漪与游怀瑾在房中腻歪了会儿,游嘉瑜端药过来。
“怎么是你?”甄漪瞧瞧外头,“小莲呢?”
游怀瑾与她隔桌而坐,翻动书页,倏地笑道。
“他就算心知肚明,也说不出口。”
“唉,瞧我这脑袋……”甄漪揉揉额头,接过游嘉瑜手中药盅,“你下去吧。”
游嘉瑜愣愣杵在原地,目视甄漪拿药盅走向自己的兄长。
甄漪揭开盖子,吹了吹盅中汤药:“嘉瑜哥。”
她心神卒地一凛,耳畔也传来响动。
抬起头,游怀瑾仍低头看书,唇角带笑。
那,那声音是……
一扭头,背后的游嘉瑜迅速收回伸向她的手,后撤连连,慌不择路地往外去。
甄漪凝眉,回过头面对坐上男人。
“……夫君,该喝药了。”
游怀瑾放下书:“这又是什么药?”
甄漪:“是明目饮。”
“我见夫君常在灯下看书,担心夫君长时间用眼伤了眼睛,特找来名师为夫君配制的明目饮。”这盅药,依旧同原先那般是用来去火气的,开了春,天一热起来更易燥火上头,更别说游太师脾气本就暴躁,每日去火气的汤药定然缺不得。
游怀瑾笑笑,未说什么。
用完药,甄漪与游怀瑾在房中玩了会儿,本来只打算下盘棋,甄漪一直悔棋,一直不服输,悔到后头游怀瑾说不准悔了,甄漪不服,求他再让她悔一次。
游怀瑾也乐意逗她,说悔一次脱一件衣服,她为了重落子还真答应了下来。到最后……脱光了也没赢,毕竟棋局没来得及下完就洒了一地,哪还有孰输孰赢。
酉时,甄漪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头发没来得及挽,拨到胸口随手编了股麻花辫。
她走出府:“这马车怎么还停在门口?管事呢?”
管事从府里跑出来,到甄漪面前:“夫人,这匹拉车的马,不知怎么不愿马夫碰,一碰就受惊乱跑,刚才还差点撞到门口墩子,别的就牵回去了,就它不知道在犯什么毛病!下人们都不敢乱动,已经命人去请圉师来了。”
“那好罢。”天马上就要黑了,天一黑门还大开着,恐出什么乱子。甄漪放心不下,站在门口同管事一道等。
甄漪见那匹白马被带子勒得精神郁郁,腰都塌了下来,不忍道:“要不先将这马身上的韅带解下来吧?”
“好的。”管事让出一条道。
甄漪:“管事你去。”
“好嘞。”管事硬着头皮到马旁边。
不料那白马一被触碰就两眼瞪大,猛地朝甄漪冲去。
甄漪吓得忘了逃,也来不及逃,命悬一线间,她被不知从哪冲来的人扑倒。
男人护着她的后脑,抱紧她卧在地上。
白马后腿一蹬,弓背跳过他们往巷口大街跑去。
甄漪汗不敢出,紧闭着眼埋在男人怀中,惊魂未定。
那人的怀抱,她无比熟悉,无比眷念,只是好久都未曾找回。
从前他们在观音像下发过誓,说一定要做夫妻,要做一辈子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如今,难得有同那时那般生死相依的时刻。
嘉瑜哥又一次救了她。
她一开口,就泪如雨下:“嘉、嘉瑜哥……”
泪水濡湿睫羽,她闭紧眼,而她的嘉瑜哥紧握住她的手,两颗心紧紧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