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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作者:晏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刻前便叫曹常侍去宣卿,为何这么久才来?”


    “妾与马良娣、阴良娣和长姐在宜春苑喂蚕。”我答道:“来时很近,就没坐辇车。”


    他将章奏折起放下,单手捂住后颈轻捏,我极有眼色地跪直身体为他代劳,听太子道:“本打算等卿来用膳休息,谁知等了一刻都不见人,只好又读了会儿。”


    我笑着将他身后的凭几挪开:“那不看了,妾陪殿下用饭,近日劳累,今晚再多为您摁摁腰背。”


    当我们二人从前殿离开时,那些郎官都还未离开,依旧办公。我原要问问太子是否也放大家先去用饭,但想起郑众的提醒,还是没敢开了这个口。毕竟有关太子舍人与东宫文吏的事情,和妃嫔并无干系。


    内殿的窗户敞开着,有些春雨飘进,趁常侍黄门还在上菜的功夫,我撑在窗棱上探身出去,想要闻闻雒阳两千年前的、潮湿的泥土气味。


    太子踱步到我身后驻足,双臂环抱着我的腰,风带进的雨点染湿了他摊开的掌心。我正欲转身与他拥抱,却被一把托上窗棱前的木台,坐在高处与他面面相觑。


    “怎么皱着眉?”我拍拍胸脯逗他:“殿下不高兴吗?不如今夜早些就寝,妾让殿下开心些。”


    他没答我的话,反而出乎意料地反问道:“方才阴良娣为难你了?”


    “......”


    我敛起笑容,一头雾水地答道:“并未,良娣确说了几句,但算不得为难。可这分明是傍晚刚发生的事,谁通报给殿下的?”


    他笑道:“永安宫是什么地方,阴良娣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今日都清楚了。”


    “殿下记得临幸妾的第一晚说过什么吗?”我笑了笑,低头靠在他肩上:“谨守宫规,低调行事。”


    太子赞赏地点头,转而安慰我道:“她从小娇纵惯了,母后也一贯包容,倘若气不过说些什么,勿放心上。”


    我轻闭着双眼,丝毫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争分夺秒地感受这份惬意、这份温存,顺便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乐里难以自持。太子认为我会因阴良娣的言语而感到委屈,实则不然,我始终在提醒自己,这个男人不属于任何人,我不应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为他争风吃醋的行为更是毫无意义。不过假如他在场,我或许愿意绘声绘色地演给他看。


    但这份缱绻却又不是假的,纵使贾禾阳在隐形反抗,纵使我从不认可封建一夫多妻制,但人非草木,我终究敬爱、依赖他的身份与地位。


    毕竟世上从没出现过如此爱护我,且如此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我的父亲蛮横偏执,文化程度极低;祖父朴实少言,被贫穷压弯了腰脊。我的青春年岁太忙也太局促,不敢停下脚步,每天想的只有成绩是否进步、距高考还有几天、兜里还剩几块午饭钱。


    我从没恋爱过,但我很聪明,知道爱和性是什么,也知道人类或好或坏的特质、秉性。但真正令我实践出真知的,是此刻拥抱着我的这个男人。


    多么可惜,我最依赖的丈夫,却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


    夜间的帷幄总燃灯到很晚,正殿的郎官们早就回庐休息,我将双手撑于太子胸前,浑身因脱力失去平衡而向前倾倒,激烈的交融使我精疲力竭,喘息着枕在他颈间,感受他炙热的掌心抚在我的后背,与我一起安静地缓了半刻。


    强烈的困意总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席卷我的大脑,许是如此飘然幸福的情感还未散去,我与他接□□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殿下近日因何事闷闷不乐?”


    他的呼吸平复了些,竟也肯答:“为国事烦,为家事忧。”


    “殿下想听妾讲个故事吗?”我抬脸与他对视,眼神迷离地呢喃道:“只是故事内容貌似有些出离常理。”


    太子赤裸上身,翻身吻在我额间,随手扯过锦被将二人盖起,嗓音有些嘶哑地认同:“时辰还早,卿不妨讲与我听。”


    我出神道:“殿下想......两千年后的光景,会是什么样?”


    “两千年?”他喉间挤出一段温和的笑声,竟自嘲道:“恐怕汉室早已不复存了。”


    我没料到他竟会主动讲出如此敏感的玩笑,赶紧自辩:“妾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枕着自己的手臂,叹道:“天行有常,纵如强秦霸楚,也有亡时;贤明之君尧舜,千年后不过化归黄土。大汉建国虽已逾二百年,中兴安定,国运昌盛,然又怎能传于万世?”


    听他这么说,我十分惊诧地怔大了双眼。


    “但殿下的名字会留下,功绩也会留下。”我迷茫地望着榻顶,轻声回答:“东汉的每一任帝王,都会被两千年后的百姓记得。”


    他轻笑道:“既是大汉,何分东西?”


    意识到失言,我立即耸肩道:“妾口误,毕竟西都长安一个汉,东都雒阳一个汉。陛下为我朝中兴之主,于昆阳大破王邑、严尤,协三辅豪杰共诛乱臣王莽,一战成名,是何等枭雄。”


    他将其当作故事来听,饶有兴趣地随口问道:“那卿呢?是否也与吾等一起为史官所记,流传千年?”


    “妾并没听说过自己的事迹。”我靠在他臂弯:“妾只知道马良娣会和殿下一起为人所道,她是个饱受赞誉的好妻室,殿下也会很偏爱她的儿子。”


    我在他颈间轻蹭,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斑驳痕迹,趁着二人欢好情热尚存,对他坦白道:“殿下,妾从距离此刻两千年的地方而来,并非胶东侯之孙、马良娣之外亲,而是来自贫户,受尽苦楚。临死之际阴错阳差,才得以成为贾氏女,来到殿下身边。”


    此刻的温存打乱了我的情绪。有太子的爱幸,有姐姐和姨母的关照,我第一次不用被因单枪匹马而备受欺负,第一次身居高位与人谈话,第一次获得珍贵的礼物和旁人的嫉妒。我想起童年、青年时在家所受的对待与独自工作在外的不易,无声擦干鼻梁上滑过的泪水,眼神空洞地出起了神。


    环抱着我的太子许久没有回话,当我听着帷幄之外的雨声,毫无防备地享受这份久违的安静时,“巫蛊”与“谶语”二字却忽然从贾禾阳的记忆中猛然响起在耳畔,令我的后背即刻被冷汗浸湿,打挺似的坐直了身体。


    “殿下。”


    我的身体立时被贾禾阳的恐惧占据了,顾不得衣衫不整,跪在榻上磕头谢罪道:“妾一时糊涂!言语不敬,妄加揣测殿下与良娣,又兼胡言乱语!望您勿怪罪!”


    贾禾阳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恐惧深深影响了我——妃嫔乱语鬼神,公然对太子宣称自己并非胶东侯贾复的孙女,这可是连累全族、欺君弃市的大罪。


    我的脑袋还俯在榻上不敢抬起,只听见身边的刘庄缓缓坐起,良久后终于伸出手掌,为我挽起了散下的发丝。


    “既说了是故事,谢什么罪。”他将我扶起,挑起嘴角:“我见过贾武仲,卿与他很相像,加之父皇也见过卿幼年的模样,我怎会疑你。换言之,我召幸卿,也并非因为卿来自贾氏一族。”


    “......”


    他的话语就像浮木,将胆怯的贾禾阳从湖底托举而起,我耳边的声音不再模糊,而也随着出水而变得清晰了。我心下委屈,眼眶通红地扑进太子怀中哭泣,泪水从下颌滴落在他的背上,口中反复唤着殿下。


    “好了。”他为我整好身上凌乱滑落的合胜抱腹:“就算卿当真来自两千年后,也没什么。家贫更无妨,如今富贵了便好。”


    我坐在他腿上擦拭眼泪:“殿下待妾很好,妾幸而成为贾氏女,才能到您身边。”


    他笑道:“以后有何先见,都告知于我,枕边有个方士也未尝不善。”


    我终于破涕为笑,跽坐在他身后,边为他揉肩边开口道:“若您不怪罪,殿下此刻碰巧有件烦心事,可由妾来为您宽心。”


    “何事?”


    “殿下担忧东海王,也摸不透陛下对郭家的态度,于是感到不安。”


    刘庄呼吸一顿,分明被说中烦恼,却仍对着面前被风吹起波澜的丝帷沉声呢喃道:“我已是储君,何必不安呢?”


    “是。”我从身后紧抱住他:“此言万死,但妾保证陛下百年之后,您会顺利继承帝位,成为一代明君。”


    他转而问道:“卿方才说,我会看重马良娣的孩子,是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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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回想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便诚实应答:“殿下会有个聪明温和的儿子,妾平日疲于奔命,不爱读史,只记得这些,但应当不会有错。”


    太子有些疑惑地蹙眉望向我,郑重其事地反问:“贾武仲与马廖将你们姐妹二人送进宫来,难道不是因为马良娣难以生育吗?”


    “......”


    “什么?!”我大惊道:“难以生育?马良娣正值年岁,怎会无孕呢?”


    “连你们姐妹都不知内情,可见马廖是个精细人。”他摆手叹道:“罢了,今日卿便知晓了,只是休要外传,仅限帷幄之内。”


    “可......可妾不会记错,殿下会宠爱马良娣的儿子,并立其为太子,这个孩子更是侍母至孝,宽和机敏。”


    我还要再向他解释,刘庄却漫不经心地舒展腰背,开口道:“近十年了,太医令的诊断并没有错,卿大约记忆有误。只是母后甚爱马良娣温婉贤淑,倘若有幸得个偏爱看重的孙子,或许真会下诏,令其多亲近马良娣些。”


    他拍拍玉枕,示意我躺下就寝,而我却仍因马良娣不能有孕一事感到犹疑。怪当她并没有想象中跋扈,对争宠以及其他妃嫔受宠之事也看得淡然、坦然。可假如真是这样,在明知自己难以生养的情况下,目睹兄长将两个外甥女送到太子身边,实在是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当初她才十三岁,便因家族败落而被送到太子身边,如今十余年过去,新人不断来到,她虽受到太子的敬重与优待,可承宠的频率却大不如前,以致未有所出。


    而同样蒙在鼓里的贾禾阳、贾禾苗,说句难听话,更是精心为太子挑选好的生育工具。


    在当时,除过各郡国定期向雒阳进献家人子外,能接近皇帝、太子和诸侯王的女人大多来自三种渠道:功臣高官之后、外戚勋贵之家,以及亲近侍候的宫婢。


    胶东侯贾复自是功臣名将,与马良娣有亲的也算外戚之家,只要贾家的女儿进入太子身边,不论出于喜爱或功利,他都必须要宠幸。


    帝国君主的婚姻是极其政治化的,若碰巧遇见宠妃爱妾,自是缘分;若没有,便要身体力行地承担起繁衍子嗣的角色,尽可能多的使宫人和妃嫔们怀上孩子。


    这么看来,贾禾阳与我互换身体,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于公于私,我都不愿她在抗拒的情况下受这个罪。我比她更加热情,也擅长自作聪明地逢场作戏,毕竟作为妃嫔,起码要在帷幄这样私密的战场内打赢胜仗。


    假如要生育,恐怕也得我来替她经历。


    我褪下抱腹,紧贴在他身侧休憩,柔声问道:“殿下今夜还舒心吗?”


    “卿很聪慧。”他道:“总是侍奉最好的。”


    “因为妾爱殿下,总盼望殿下高兴。”


    “恭肃小心、侍奉勤劳,却也聪达有趣,我难免怜爱卿多些。”他轻阖双眼,抚摸着我顺滑乌密的头发,安抚道:“今夜折腾三回,卿也费了不少力气,睡吧。”


    帷幄里的连枝灯燃尽了几只,烛火昏暗,空气微凉,我趁机问道:“殿下会一直怜爱妾吗?”


    太子喟叹一声,毫不迟疑地答道:“会。”


    “殿下也会偏爱妾的孩子吗?”


    “会。”


    “真的?”


    “嗯。”


    “那要是......妾也像姨母一样难以如愿呢?”


    “不会。”他难掩困倦地打趣我道:“我与卿同样先见,保证你会有个聪明宽和、侍母至孝的好孩子,彼时便不必再羡慕旁人,也无需整日挂在嘴边了。”


    “......”


    我想,在如此静谧温存的好时刻,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应承下来,希望早些令我满意地停止发问,饶他休息。然而刘庄的确是个好太子,明知马良娣难以有孕,依然给予厚待,处处尊重。在不远的未来,他更将成为一位受到史官深嘉的好皇帝。


    因此,我的心底对他不再那么刻薄了,既然是我主动问起,他也肯承诺,不如相信吧。


    只是这一刻,我竟然有些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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