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大姑娘。
海浪哗啦涌上岸,倏忽退去,坐在岩礁上的林琰看着出现在妻子信中的新角色,心中不喜。
林家也算书香门第,从林琰父亲往上三辈皆从科举出身。林父任小小的正七品太常寺博士,虽学富五车,但所得食禄不敷京居,家计颇为艰难。
十五岁时,父母为他定下了江南诗书仕宦之族孟家之女为妻,但说是孟家之女,不过是快出五服,无爵位无家资的远房罢了。
林琰在新婚之夜才初见妻子孟氏,她性子温婉,长相柔美,他却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父母强塞给他的,那时他的想法全部与他们背道而驰。父母要他从科举出身,可他想从军。比起笔杆子,他更喜欢枪杆子。
除了自己的本心外,不想从科举也是因为他看尽了父亲的不得意。林父进士出身,却性子直率,得罪了一票上峰同僚,不惑之年仍郁郁不得志,连京城宅子的赊金都没还完。
父亲不肯和光同尘不是他的错。是朝廷烂了,做官没门路,不打点关系,永远也出不了头。
彼时东南倭寇猖獗,沿海连年打仗,他便想去投军,用实实在在的人头给自己铺一条鲜花着锦的路。
他确实这么做了。在儿子林绥活过周岁后,他不顾父母和妻子的哭劝,孤身投军去了。
有了儿子,就算他马革裹尸,林家也后继有人。
林琰刚入营就收到一封家书,说他前脚才走,妻子把平安脉时就诊出两个月的身孕。
当时他月饷不过二两,每月只给自己留五百文,其余全部寄回家中。
在军中,他使得一杆红缨枪,击敌时如银蛇乱舞,缨似吐芯,一把弩弓百发百中,箭无虚发,十几场仗打下来,手下亡魂数不胜数。
林琰很快得到晋升,大半年就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到指挥五十人的总旗。
这时他收到的家书里写妻子诞下一个女儿,足称六斤,健康好动。
妻子问他女儿取什么名儿好。
她大着肚子,照顾小儿,替他侍奉年迈双亲。信中却从不吐露对他的埋怨,只道尽家长里短,写两个孩子有多可爱。
他回信里写,女儿叫忆慈。
林琰在军中的第八年,忆慈也七岁了,妻子的信中写镇国公嫡亲孙女,卫大姑娘和忆慈一见如故,常要和女儿一起玩耍,她也沾了光,得以和孟夫人交好。
其实此事数年前就有苗头了。
卫氏兄弟在开国时有从龙之功,封异姓王,兄镇守北疆,弟扎根京城,历百年开枝散叶成就豪族。京城这一脉主家便是镇国公,国公爷只有一个嫡子,嫡子只有一爱女,为其妻孟氏所生。
孟夫人是江南孟家真真正正的长房嫡女,和幼时住在巷子里的妻子孟氏有天壤之别。
但妻子还是抓住机会“偶遇”孟夫人,凭着同为孟家人的情与她结交。
林琰读到此处时很是不开心,说得好听叫结交,实则不过是巴结人家,恐怕那孟夫人不过把自己妻子当作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妻子只有逢年过节时有前往拜谒孝敬孟夫人的机会。
林琰写信劝过她不要行此事,何必去认这个八杆子才勉强打得着的亲戚。
此后几年里妻子的信中很少出现卫家和孟夫人了。
但冷不丁的,妻子似乎想和他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写道她携忆慈去卫府上拜见孟夫人,正说话间发现女儿不知上哪儿去了,惊得她魂飞魄散,后来找到女儿时,她正和那金尊玉贵,传闻娇蛮无理的卫大姑娘玩得开心。
孟夫人真心实意地笑了,叮嘱她常带忆慈来和大姑娘玩儿。
林琰在信中问这个卫大姑娘既是出了名的娇蛮无理,会不会欺负小门小户的忆慈。
妻子说她留心着呢,回来时忆慈开开心心的,还拿着个很名贵的玩具,说是送她的。
林琰让妻子把玩具还回去,以后不准再拿人家东西。
林琰从军十一年,升任参将,往上便是一方最高指挥总兵。
这一年,林琰二十七岁,儿子十二岁,女儿十岁,他收到了家书,妻子病逝。
东南战局不稳,高堂白发在世,林琰数次拒绝了妻子想举家南迁的恳求,他们十一年不相见。
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倭寇侵扰沿海十数年,到了要决一死战,彻底清扫的阶段。林琰暗暗想着打完这一仗他若还活着,就能回老家了。
成就公侯将军,衣锦还乡。
这时水师中忽天降一人,是镇国公嫡子卫昭。
所有将领都知道他是来渡金的,卫公子风流倜傥,出口成章,做得许多好诗词。
林琰对他的好诗好词不屑一顾,卫公子没摸过诗中的“长戈”“短弓”,没上过词里的“轻舟”“战船”,整日只在后方。
林琰觉得他连海水是咸是淡都不知道。
但卫公子很中意林琰,说他舞枪似“银蛇出洞”,挽弓“堪射日蟒”,人“龙章凤姿”。
终战时,林琰主行军布阵,调兵遣将,又作战英勇,一箭射下敌将头颅,几乎以一己之力守住东南门户,打得倭寇十数年再无入侵之力,但上报到朝廷,卫公子的战功排在所有人之前。
卫公子成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功臣。
卫公子的战功当然不能虚构,是从别人那儿抢来的。
这个别人就是无门第家世,几乎草莽出身,又功勋最卓著的林琰。
林琰本能封侯拜将,但最后只在京城得了个从四品的武官,虽不低,但和他付出的相比,太不称了。
袍泽们都为他不服,但林琰也只是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和卫家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公子本因在承袭国公之位时降一等为侯,但靠着渡金,生生又延了一代国公之位。他去了东南几个月,领略山海风情,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京城中,林琰亦站在阔别十余年的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清秀疏离的儿子满是戒备地打量着他,玉雪可爱的女儿躲在哥哥背后,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陌生人,只有害怕。
林琰想回战场去打仗。
某日,他偶然听见忆慈让她哥哥亲手做个风筝给她,便连夜拜师学艺,做出了个勉强能飞起来的风筝。
他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忆慈哇哇哭着扑进他怀里,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儿子却始终用冷淡疏离的目光看他。林琰想教儿子练武,可以借此和他亲近,但很可惜,他儿子隔代亲,从文不从武。
林忆慈终于可以拿着父亲做的风筝和卫大姑娘骄傲地肩并肩了。
因为卫大姑娘的风筝都是她父亲做的,人鸟鱼虫应有尽有,水墨点睛,栩栩如生。
那天二人放了会儿风筝后,林忆慈就想玩陶俑和铜偶的战争游戏。
卫大姑娘立刻让侍女把上百个娃娃都取过来。
二人在平坦的草地上行军布阵,每片大荷叶上都站着十几个小兵,林忆慈又要玩海战。
林忆慈举起一根细草,草被风吹得微弯,她道:“现在我是背风,火攻你啦。”
她推倒卫大姑娘最前方的一荷叶陶俑。
“这是雁翅阵,两翼夹击你。”
她推倒被铜偶夹在中间的一叶陶俑。
她拿几根草连在敌我荷叶之间,道:“这是云梯,我的先头部队举盾,中间持枪,后拿弯刀,杀进来了。”
一叶陶俑又被击倒了。
她们互有回合,轮到卫大姑娘时,实在想不到合理的计策了,她抓起陶俑:“我的兵会飞!”
“不许耍赖!”
卫大姑娘粉雕玉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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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鼓鼓的,终是把陶俑放下了。
来看孙女的老国公被仆婢扶着,颤颤巍巍走来。
卫大姑娘立刻轻轻扑进祖父怀里:“祖父,外头风大,怎么出来了?”
老国公笑道:“今儿天晴,走走对身子好。”他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林忆慈,温声道:“你个小姑娘竟懂这么多战术,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我的小孙女,只会赖皮。”
“我没有赖皮嘛!”卫大姑娘轻摇祖父的手。
林忆慈语气恭敬,甜甜的笑容中满是骄傲:“都是小女的父亲所授。”
老国公道:“哦?你父亲是谁?”
林忆慈道:“家父姓林讳琰,在东南水师参过军。”
老国公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细细想了想,“你父亲现任何职?”
“现任都督府副指挥使。”
老国公回去后查了查倒霉蛋林琰,对儿子道:“说起来霜霜的母亲和他发妻同属一家,你在军中竟没和他走动?”
卫昭想起那个英俊又武艺高强的参将,笑道:“他从没说过,儿子在东南写的一首《破阵子》,一首《水龙吟》都是他。”
老国公思索片刻,私宴宴请的众多后生中有了林琰,他试探多次,斟酌再三,决定举荐提拔林琰入兰台军营做二把手,一把手是不管事的卫昭。
没几年,燕国入侵北疆,大齐朝廷倾轧,内乱数起,林琰带兵固守京师,建功封侯。
老国公令卫昭视林琰为连襟,又做主定了卫大姑娘和林公子的婚约。
卫昭大不情愿,“虽说林琰有为,其子颇有才貌,但林家到底是小门小户。”
老国公已在弥留之际,咳嗽道:“你只会吟风弄月,是个不成器的,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大齐内忧外患,你们这些纨绔膏粱如何能保全家业?况且我卫氏说是百年豪门望族,可祖上也是泥腿子出身,靠军功起来的,今日之林琰,可比肩昔年卫家先祖。”
老国公又叹道:“我一直忌惮他会因抢功一事记恨你,可数年来他恭敬有礼,兢兢业业,没有过一丝埋怨,就算他是心思阴重不泄,隐而不发,如今有了霜霜这门亲事,卫林两家也算一脉相连,同气连枝。”
卫昭道:“若要和林家交好,弟弟们也有适龄的女儿,为什么要咱们最疼爱的霜霜?岂不委屈了她?”
“就因为最疼霜霜,我才把最好的留给她。京中望族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也就勉强有几个平庸少年,如今世道不太平,今日紫蟒,明日枷锁的事还少吗?可这样的世道,正是林家崛起时,霜霜可享林家中兴。”
那年那日林忆慈初见老国公,回家后去了哥哥房中。
少年正倚在榻上看书,看的却不是治国经典,而是被认为移人情性的杂书。
林忆慈坐在榻上,道:“霜姐姐可真好,玩了十几次都打不过我,可还是愿意和我玩海战。”
少年放下书,如画眉眼微弯,笑道:“这次如何?”
“不是她爹娘,被她祖父看见了,还问了父亲的名字呢。”
少年笑意更深:“那就更好了。”
林忆慈嘻嘻笑道:“哥哥,那我不用和霜姐姐玩海战了吧?她都快被我打哭了。”她立刻道:“不对,是被你打哭了,全是你教我的。”
少年笑而不语。
“你说我们费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让她家长辈知道咱爹的名字吗?”
少年道:“名字能落进这些大人物耳朵里,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可要是他们不放在心上,过后就忘了可怎么办?”
少年懒懒道:“不怎么办。”
“啊?”林忆慈翕张小嘴。
少年道:“记在心里也好,过后忘了也无所谓。”
他笑道:“反正也就浪费了你和那个可爱的卫大姑娘玩游戏的时间,不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