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裴厌第一次没有当即回答月杪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突然道：“你想与我双修？”
月杪绝对没想到，不久前她脱口而出的话，此刻竟成了回旋镖，原封不动地砸回了自己身上。
她头皮发麻地扭过头。
青年身姿挺拔，倚靠在门间，一点柔光自壁间烛火映来，衬得面色愈发白皙。红衣艳然，耳廓却突兀飘过一抹绯色，他垂下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裴厌明明尚未回答，可月杪觉得，他分明什么都说了。
毕竟不正面回答等同于否定。
可看到他的神色，她又不确定了。
月杪不记得自己是囫囵点了头还是摇了头，再推门时，没有推动。始作俑者凝眸望她，眼底跳动着烛光，烛光之后，是她那张不知摆出何等表情的、有些紧张的脸。
“在想什么？”
裴厌突然动了，他上前一步，衣摆摇曳，像绽放的红莲，顷刻间拉近了与月杪的距离。
“我猜……你在想，合欢宗的修士，为什么会有未婚妻？”
再前一步。
“修为已至分神期，应该早早便失了元阳。”
再前。
衣摆触碰到小腿。
月杪退无可退，心中所想皆被点破，又不愿落了气势，只得被迫迎上裴厌幽深的目光。裴厌掠过她颤动的眼睫，不紧不慢道：“我答应过你，我的元阳只会属于你。”
……啊？
月杪反复点开角□□面。
角色没有携带任何【失忆】【被夺舍】的debuff啊，自己的履历在缘达镇之前也是一片空白，莫非游戏更新后出了什么bug？
既然看不到，玩家决定从对方入手。
【查看角色[裴厌]的人物面板】
水墨纹流转成鱼，化作阴阳两级，在眼前铺散开来，墨痕之后，缓缓浮现四个大字：
【查看失败】
【角色[裴厌]情绪值过高，暂时无法查看人物信息】
玩家沉默，玩家转过身，玩家决定明天再看。
玩家不打算哄人，玩家打游戏就是来放松自己的。
哄人怪累的。
还不如多编几个草环送了加好感。
更何况，情绪值这东西，放着不管一段时间过后自然会降下来。
裴厌静静看她，慢慢将门上的禁制解开了。
这一时，月杪推门的手并未卸力，门幽幽一声露出半掌宽的缝隙，她准备抬脚迈入，也忽视了来自身后的灼热目光。
大概是烛光发烫。
另一边，裴厌带过门，倾身靠在门扉上，闭上眼时，翩红的衣裙仍在脑海起舞，灿烂如花。
他喜欢红色。
或是说，一开始本不喜欢红色。
合欢宗喜明艳之色，师兄师姐皆衣着华丽，姹紫嫣红开遍，看得多了，却也显得庸俗。
裴厌立在其间，素白衣裳，格外突兀。
“这样可不行。”门内师兄叹着气将罗兰鹤氅披在他肩上，眉宇间挂着忧愁，“总是穿的这么素，要怎么吸引女修同你双修。”
“裴厌，你也不小了……修为总是停在筑基，这样不行的。”
他的修为是合欢宗内最低的一个，为此师兄师姐没少操心。
师兄拉拉裴厌的袖角，左看右看，依旧不太满意。
最后，裴厌脖子上挂着长、中、短三串不同材质、亮闪闪的项链，靠近耳廓的鬓角处插了几根据说是朱雀褪下的尾羽，双手微微摆动便会传来镯子清脆碰撞声时，师兄才欣慰收手。
裴厌面如土色，倒是一动都不敢动了。
“师兄。”
他微微摆头，动作极轻，生怕这一动全身上下就开始当摆钟，“我尚未遇到心仪之人，怎能与其他人…发生亲密关系。”
师兄心中叹气，还是个纯情的孩子，连双修两字都觉得烫嘴。
他指着远处对着水镜绾发的男修：“你南师兄。”
“加入合欢宗前炼的是无情道。”
“重伤时被名凡人所救，坠入爱河，最后无情道破。”
裴厌双拳紧握。手上一动，饰品就噼里啪啦地响。响声吸引了对面的男修，面无表情地望过来，然后朝他二人微微一笑。
“咳……”师兄当面讲人小话，面色不太自然，放轻了声音，“元婴的修为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想和凡人携手共度一生，结果没过半年，凡人的夫君找上了门。”
张开手，比了个数字，八。
“怎可与人共侍一妻？”裴厌咬牙，只恨铁难钢。
还是这么多人？
师兄摇头，模仿南师兄的语气，寒风中嘶吼：“她又不是不爱我！只是天生心疾，心碎成多片，每一片爱上了不同的人。”
“对方花心多情、朝三暮四，怎能开脱成心疾？”裴厌神色愤然，冷冷道。
“眼见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小小的宅院装不下，南师兄主动搬出院内，心想：若他退而不争，定能得到对方另眼相待。”
“退的好！”裴厌舒了口气，眼角泛红，畅快极了，“面对如此不专一之人，早该退去了！”
“后来呢？”
“后来？”师兄若有所思，“那个凡人自然是将他忘了，身边围着的人那么多，谁会记得一个主动退出的人？”
裴厌：“……”
所以南师兄是被心悦之人所伤，这才加入合欢宗么？
师兄似乎看透了裴厌心中所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身上饰品来回摇晃碰撞，“非也，非也，合欢宗并非为修炼无所不用其极的门派，你南师兄也并非心灰意冷入宗，而是因为他为了学习取悦心悦之人，不然他为什么不重修无情道，一朝看破红尘修炼飞升呢。”
那一瞬间，裴厌好像在听梦话，“什么？”
“你以后就懂了。”师兄思索了一会，又道，“不重要。”
“最起码，打扮的光鲜亮丽，能让你在人群之中被一眼所见，紧紧攫取对方的目光。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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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心悦之人关注吗？”
裴厌挥手招了面水镜。
他看了眼头顶上的鸟毛，沉默了。
惹眼是惹眼，丢脸也是真丢脸。
又过一年，裴厌没有与任何人产生修炼的想法，也拒绝了师兄安排的很多次“双修交流大会”，依旧独来独往。
相较于其他修习双修功法并投入实践的弟子，他的修为涨的异常缓慢。
期间师兄为了开导他，特意将南师兄介绍给裴厌，试图劝学。
结果两人气场不和，不欢而散，互相对对方恨铁不成钢。
为了提升修为，裴厌决定进入秘境。
合欢宗的秘境多数为催-情所设，有助于情感升温。裴厌只身一人，又不悦此事，特意选了宗门范围之外的一处无主遗迹，准备探索机缘。
遗迹时间久远，已经残破不堪。机缘倒是没找到，自己却被阵法伤得不浅。
携带的伤药所剩无几，无功而返，却又不甘心。
他只得捂着伤口往更深处前行。
裴厌失血过多，周身发冷，眼前一片漆黑，穿过狭窄的洞口，尽头处光斑模糊，隐隐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正在舞剑的少女。
洞外，是一颗三人环抱、已经枯死的老树，少女站在树前，单手持剑，她的发丝随风而动，剑光凌冽，舞的并不算好看，甚至与剑显得有些生分。
（没有剑法资质、未习剑宗功法但想尽办法试图触发奇遇的玩家）
裴厌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滑跪在地，目光始终无法移开。
扑通一声。
少女留意到了洞口的人。
她惊慌地收剑，想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下，又提着剑试探朝着裴厌的方向走去。
（是杀人夺宝的修士吗？）
（还是触发了奇遇？）
（不管了，武器在手，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剑尖刺破空气，横亘在裴厌脖颈处。少女绷着脸，裙摆打在他的指尖，翻成红浪：“你是谁——”
老树既死，残枝漫天。
落叶摇曳，枯木逢春。
裴厌从前不理解，只是救人一命，为何南师兄会义无反顾地恋慕上一名凡人，又做出诸多令人困惑之事。
换做是他，定不会将救命之恩拟作情爱。
玩家看了看晕倒在地上的男人，想了想，摸了摸他衣兜里仅剩的下品凝血散，又放回去了。
……还没她自己身上的品阶高呢。
裴厌再睁开眼时，身旁空无一人，红衣少女已经不在树下。他身上的伤口泛着青黑，已是中毒之兆。
她把他独自扔在了冰冷的洞穴里。
再之后，他费了一番功夫离开了秘境。夜深人静，修炼之时，总能想起树下的那名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合欢宗的宗门大比上，他终于见到了那名将红衣穿得像春天的女修。而他一身素衣混迹在人群，如师兄所说，并不显眼。
她的目光分给了衣着艳丽的师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