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秋阳高照。
余杭府衙前人山人海。
百姓们早早挤满了衙前广场,甚至有人爬上树、站上墙头,只为一睹这场震动江南的公审。
“听说王百万那畜生害了十几个孩子!”
“何止!他还强占民田,逼死过人命!”
“这次安北侯亲自审他,总算老天开眼!”
“.........”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
衙内,公堂肃穆。
“威武!”
衙役水火棍顿地,喝声如雷。
陈曦端坐公堂左侧特设的钦差座,一身天青侯爵常服,腰佩蟠龙玉,神色平静。
夏景坐在他身侧稍后,依旧是一身深蓝劲装,墨发束起,面容清冷,只眸光偶尔扫过堂下,带着审视。
李守仁身着知府官袍,战战兢兢坐上主审位,惊堂木拿起又放下,额角已见汗。
“带……带人犯王百万!”
声音都有些发颤。
镣铐声响,王百万被两名衙役押上公堂。
两日牢狱,这位昔日的余杭豪强已狼狈不堪。
锦衣脏污,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淤青,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吃了些苦头。
但当他抬头看到堂上端坐的陈曦时,眼中却闪过一抹怨毒与……诡异的镇定。
“跪下!”
衙役一脚踹在他腿弯,王百万扑通跪地,却昂着头,嘶声道:
“李知府!我冤枉!我王家世代良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些所谓罪证,都是有人诬陷!”
李守仁手一抖,惊堂木差点掉地上。
陈曦淡淡开口:“王百万,你强夺王老实十亩水田,逼其签下卖身契,可有此事?”
“那是王老实自愿卖田!”
王百万咬牙,“契书上白纸黑字,还有他按的手印!”
“那契书是真是假,自有笔迹鉴定。”
陈曦目光转向堂外,“传证人王老实。”
王老实被两名禁军搀扶着走上公堂。
这位老实巴交的佃户,此刻眼中已没了往日的麻木,只有熊熊怒火。
他扑通跪倒,朝陈曦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指着王百万:
“青天大老爷!那契书是假的!是王百万逼我按的手印!
我不从,他就让人打我,还抓了我女儿小荷,说要送去祭河神!”
堂外百姓哗然。
王百万却冷笑:“空口无凭!你说我逼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
陈曦抬手,燕昭捧着一个木箱上前,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一本账册,以及……那五具孩童骸骨中起出的一枚长命锁。
“这些密信,是你与沈家管事往来的书信,其中明确提到以河神娶亲之名,逼王老实就范。”
“这本账册,记录了你这些年来强占的民田、强收的租子,以及……向沈家进贡的明细。”
“而这枚长命锁,”陈曦拿起那枚小小的银锁,声音转冷,“是从你庄园密室中,一具孩童骸骨颈间取下。锁上刻着‘李宝儿,六岁生辰’正是三年前失踪的渔户李家独子。”
每说一样,王百万的脸色就白一分。
堂外百姓的怒骂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畜生!”
“该千刀万剐!”
“杀了他!为孩子们报仇!”
王百万浑身发抖,却仍强撑:“这……这些都是伪造!是有人要陷害我!”
“冥顽不灵。”
陈曦不再看他,转向李守仁:
“李知府,人证物证俱在,按《大乾律》,强夺民田、逼死人命、以童男女祭祀邪神,该当何罪?”
李守仁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按律……当斩立决,抄没家产,亲属流放三千里。”
“那便……”
陈曦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好一个斩立决!安北侯真是威风!”
人群分开,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上公堂。
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手持折扇,面带微笑,眼中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四人,名黑袍老者,气息阴冷,显然是修士。
两名劲装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皆是金刚境武者。
“沈三爷!”
王百万眼中爆发出狂喜,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来人正是沈家三爷,沈万钧的胞弟,沈文渊。
他在江南素有笑面虎之称,表面温文儒雅,实则心狠手辣,是沈家对外的头号谋士。
沈文渊走到堂中,朝陈曦微微拱手,笑容可掬:
“沈某见过安北侯。听闻侯爷在此公审我沈家远亲,特来旁听,侯爷不会怪罪吧?”
陈曦神色不变:“公审公开,沈先生想听,自然可以。”
“那就好。”
沈文渊笑着,目光扫过跪地的王百万,又看向陈曦:
“不过侯爷,审案讲究证据确凿。方才那些所谓密信、账册、长命锁,是否真是王百万之物,还需细细查验。万一有人伪造证据,诬陷良民,那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他顿了顿,折扇轻摇:
“依沈某看,此案牵扯甚广,不如暂时押后再审,待证据核实清楚,再行定夺。侯爷以为如何?”
赤裸裸的拖延与施压。
堂外百姓怒目而视,却无人敢出声。
沈家的威势,在江南已积压百年。
陈曦静静看着沈文渊,忽然笑了:
“沈先生说得有理,审案确实要证据确凿。”
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却听陈曦继续道:
“既然如此,本侯便再添一证。”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这是从碧波府中所得的小玩意儿,可记录影像声音。
文气注入,留影石光芒亮起,在半空中投出一片光影。
光影中,正是那夜清波河畔。
胡老鬼手持匕首,口中念着以血为引,以魂为聘。
王百万站在人群中,面带得意笑容;而那五具孩童骸骨被抬出时,王百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清晰可见。
更有甚者,影像最后,是王百万在庄园中与沈家管事的对话:
“沈爷放心,河神那边打点好了,这次定让王老实乖乖交出田契。”
“事成之后,沈家必有重赏。记住,手脚干净些,别留把柄。”
“小的明白!”
……
虽然这时间在陈曦去往水府之前,但陈曦的神念却是将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如今以留影石呈现。
而随着影像播完,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沈文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王百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陈曦收起留影石,看向沈文渊,声音平静:
“沈先生,这证据,可还确凿?”
沈文渊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强笑道:“侯爷手段高明,沈某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王百万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他这些年为余杭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也算有功。
侯爷何不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我沈家愿出十万两白银,补偿受害百姓,并保证王百万从此洗心革面,绝不再犯。”
十万两白银,换一条人命。
这是沈家的价码,也是试探。
试探陈曦的底线,试探朝廷对江南世家的容忍度。
堂外百姓屏住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曦身上。
陈曦缓缓起身。
天青侯服在堂上烛光下流淌着淡淡光泽,腰间蟠龙佩温润生辉。
他走到沈文渊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沈先生,”陈曦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传遍公堂内外:
“在本侯这里,人命无价。”
“王百万强夺民田,逼死人命,以童男女祭祀邪神,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莫说十万两,便是你沈家搬来金山银山……”
他顿了顿,眼中金红光芒骤亮:
“也买不回那些孩子的命,也洗不净他手上的血!”
话音落下,陈曦转身,看向李守仁:
“李知府!”
李守仁浑身一颤,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王百万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补偿受害百姓!亲属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
“不!”
王百万凄厉惨叫,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沈文渊脸色铁青,折扇在手中捏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陈曦,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安北侯,你确定要与我沈家为敌?”
陈曦回视他,微微一笑:
“不是本侯要与沈家为敌。”
“是沈家,要与朝廷为敌,要与江南百姓为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这江南,是大乾的江南,是百姓的江南。”
“从来不是……谁家的江南。”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堂外百姓沉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侯爷英明!”
“青天大老爷!”
“杀得好!杀得好!”
欢呼声中,沈文渊深深看了陈曦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去。
背影僵硬,每一步都踏着压抑的怒火。
陈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中金红光芒流转。
袖中,白素轻声问:
“公子,沈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陈曦心中回应,语气平静:
“但这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