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京城各处府邸,却是灯火未熄。
尤其是那几座最为煊赫的皇子府。
大皇子府,书房。
烛火通明。
夏峥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
他年近三十,面容方正,眉眼沉稳。
只是此刻,那沉稳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殿下。”
书房阴影处,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陈曦之事,查得如何?”
夏峥头也不抬,缓缓问道。
“回殿下,已查清。”
阴影中走出一名灰衣老者。
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陈曦,余杭人士,年十八,父为当地富商。”
“月前入京,携一仆从名雷俊。”
“入京后,先与珍馐阁掌柜周福相交,传授其鲜极粉制法,助珍馐阁起死回生。”
“科举前日,于珍馐阁救下一白狐,收为宠物。”
“科举当日,最早交卷。”
“放榜前夜,陛下密召入宫,于养心殿密谈近一个时辰。”
“放榜日,高中会元。”
老者声音平稳,将陈曦入京后种种,一一道来。
条理清晰,细节详尽。
显是下了功夫。
夏峥听着。
手中镇纸,轻轻转动。
“珍馐阁……”
他忽然开口。
“那白狐,可查清了?”
“尚未。”
老者摇头。
“只知是猎户所获,被陈曦以三百两买下。”
“三百两?”
夏峥挑眉。
“为一只狐狸?”
“是。”
“有趣。”
夏峥放下镇纸。
“一个富商之子,初入京城,便敢如此挥霍。”
“要么,是蠢。”
“要么……”
他顿了顿。
“是有所倚仗。”
老者躬身。
“殿下英明。”
“依老朽看,此子不简单。”
“哦?”
夏峥抬眼。
“怎么说?”
“其一,他入京不过月余,便能让珍馐阁起死回生,此乃商才。”
“其二,科举之中,最早交卷,却高中会元,此乃文才。”
“其三,陛下密召,密谈一个时辰,此乃圣眷。”
老者缓缓道。
“有此三者,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夏峥沉默。
烛火跳跃。
映着他眼中明灭不定的光。
“你觉得……”
良久,他缓缓开口。
“此人,可用否?”
老者沉吟。
“可用,但难用。”
“何解?”
“此子聪明绝顶,野心勃勃。”
老者道。
“殿下若能用之,必是一大助力。”
“但……”
他顿了顿。
“此子心高气傲,恐不甘屈居人下。”
“且陛下既已看中他,他未必愿意站队。”
夏峥点头。
“不错。”
他站起身。
负手走到窗边。
望向窗外夜色。
“老二老三那边,可有动静?”
“二殿下已于今日午时,亲赴陈曦所居客栈拜访。”
老者道。
“不过陈曦称病未出,只收了礼物。”
“三殿下也派人送了礼,同样被拒。”
夏峥嘴角微扬。
“倒是聪明。”
“知道现在不能沾。”
他转身。
看向老者。
“先生觉得,我该如何?”
老者垂眸。
思索片刻。
“等。”
“等?”
“是。”
老者抬头。
“殿试在即,陈曦必是状元。”
“届时,他入朝为官,总要有个去处。”
“殿下不必急。”
“只需静观其变,待他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夏峥沉吟。
缓缓点头。
“也好。”
“那便等。”
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过……”
“若他最终选了老二或老三……”
老者会意。
“殿下放心。”
“老朽明白。”
二皇子府,练武场。
夜色中,拳风呼啸。
夏炽赤裸上身,肌肉虬结。
一拳一脚,刚猛霸道。
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仿佛要将这夜色打碎。
“殿下。”
场边,一名黑衣侍卫躬身。
“查清了。”
夏炽收拳。
吐出一口浊气。
“说。”
“陈曦今日并未出门,一直在客栈。”
“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也都吃了闭门羹。”
侍卫道。
夏炽擦了擦汗。
接过侍卫递上的衣袍。
“大哥三弟倒是积极。”
他冷笑。
“不过陈曦聪明,知道现在不能见。”
侍卫犹豫了一下。
“殿下,那陈曦不过一会元,何必如此看重?”
“您亲自拜访,已是给足面子。”
“他竟敢称病不见……”
夏炽摆手。
“你不懂。”
他穿上衣袍。
“此人,非同一般。”
侍卫不解。
夏炽却不解释。
只是望向夜空。
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三皇子府,花园。
月下,琴声悠扬。
夏烁一袭月白长衫,坐于亭中。
指尖轻抚琴弦。
琴音清越,如流水潺潺。
他面容俊秀,眉眼温和。
嘴角,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世间一切,皆在掌握。
“殿下。”
琴声停歇。
一道身影自暗处走出。
是个中年文士。
青衫纶巾,气质儒雅。
“陈曦那边,如何了?”
夏烁头也不抬。
继续抚琴。
“回殿下,依旧称病不出。”
文士道。
“大殿下和二殿下的人,也都无功而返。”
夏烁轻笑。
“倒是谨慎。”
琴音再起。
这次,却多了几分锐利。
“先生觉得,此子如何?”
文士沉吟。
“才高八斗,心机深沉。”
“哦?”
夏烁挑眉。
“心机深沉?”
“是。”
文士点头。
“他入京不过月余,便搅动风云。”
“先是珍馐阁,再是科举,最后是面圣。”
“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此等心机,绝非十八岁少年能有。”
夏烁颔首。
“所以先生认为……”
“此人身后,必有高人。”
文士断言。
“或是师承,或是家族,或是……其他势力。”
夏烁沉默。
琴音渐缓。
“那先生觉得,我该如何?”
“拉拢。”
文士毫不犹豫。
“如此人才,若能为殿下所用,必是如虎添翼。”
“若不能呢?”
夏烁抬眼。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文士会意。
“若不能……”
他顿了顿。
“便毁掉。”
夏烁笑了。
笑容温和。
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先生此言,深得我心。”
琴声停。
他起身。
走到亭边。
望向那轮明月。
“陈曦……”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四皇子府,密室。
烛火昏暗。
夏烬坐于蒲团之上。
双眼微阖。
周身,有淡淡黑气缭绕。
他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出头。
面容阴柔,肤色苍白。
此刻,那苍白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殿下。”
阴影中,一道嘶哑声音响起。
“陈曦的资料,在此。”
一份卷宗,无声滑到夏烬面前。
夏烬睁眼。
眸中,闪过一丝猩红。
他拿起卷宗。
快速浏览。
片刻后,放下。
“就这些?”
他声音沙哑。
“回殿下,目前只查到这些。”
阴影中的人道。
“此子背景干净,行事却诡异。”
“干净?”
夏烬冷笑。
“太过干净,反而可疑。”
他站起身。
黑气翻涌。
“继续查。”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
阴影中的人应声。
顿了顿,又道:
“殿下,大公主那边,似有动作。”
“夏景?”
夏烬挑眉。
“她做什么?”
“据说,要办一场诗会。”
“广邀京城才子,其中……便有陈曦。”
夏烬眼中猩红更盛。
“诗会……”
他喃喃。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有意思。”
“那我也去凑凑热闹。”
公主府,书房。
夏景坐于案前。
手中,拿着一份烫金请柬。
请柬之上,墨字清隽。
正是她亲笔所书。
“殿下。”
侍女轻声唤道。
“请柬都已送出。”
“陈公子那边,也送到了。”
夏景点头。
“他可有回话?”
“还未。”
侍女道。
“不过送礼的管事说,陈公子收下了请柬。”
夏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收下了。
便好。
她放下请柬。
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
洒落一地银霜。
“陈曦……”
她轻声呢喃。
“这次,你还会那般……无礼么?”
想起那日贡院外,他凑近耳边说的那句话。
夏景脸颊微热。
心中,却无多少恼怒。
反而……
有种异样的悸动。
“殿下。”
侍女犹豫了一下。
“此次诗会,几位皇子殿下……可能也会来。”
夏景神色一冷。
“他们来做什么?”
“据说,是想见见陈公子。”
侍女小心道。
夏景沉默。
良久。
冷哼一声。
“想来便来。”
“不过……”
她抬眼。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在我的诗会上,休想耍什么花样。”
侍女躬身。
“奴婢明白。”
夏景挥手。
侍女退下。
书房内,只剩她一人。
............
客栈小院。
陈曦盘膝而坐。
体内气血流转。
周身,有淡淡白雾升腾。
那是气血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碎石拳》第一层,他已练至圆满。
如今,正在冲击第二层。
“呼——”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如箭,射出三尺。
在空中,凝而不散。
片刻后,才徐徐散去。
“恭喜公子。”
袖中,白素的意念传来。
带着赞许。
“气血凝练,已达小成。”
陈曦睁眼。
眼中精光一闪。
“多亏龙姐姐指点。”
他笑道。
若非白素时时以龙魂感应,提点他运气关窍。
他进步不会如此之快。
“是公子天赋异禀。”
白素道。
“常人练武,从入门到小成,至少需三年。”
“公子不过半月,便已达成。”
“此等天赋,世所罕见。”
陈曦哈哈一笑。
“那也得有龙姐姐这样的名师才行。”
他起身。
活动了一下筋骨。
浑身噼啪作响。
如炒豆一般。
“对了。”
陈曦想起什么。
“龙姐姐,那日二皇子府中的修道之人,你可看出什么?”
白素沉默片刻。
“此人修为不高,但所学颇杂。”
“似通卦算,也懂些奇门遁甲。”
“不过……”
她顿了顿。
“他身上,有股邪气。”
“邪气?”
陈曦挑眉。
“是。”
白素肯定道。
“非正道修行者该有之气。”
陈曦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四皇子殿下,不简单啊。”
正说着。
院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
雷俊的声音传来。
“大公主府派人送来请柬。”
陈曦挑眉。
“拿进来。”
雷俊推门而入。
手中捧着一份烫金请柬。
陈曦接过。
打开。
扫了一眼。
“英贤诗会……”
他轻笑。
“倒是雅致。”
“公子去吗?”
雷俊问。
“去。”
陈曦合上请柬。
“为何不去?”
“大公主亲自相邀,岂能不给面子?”
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况且……”
“我也想看看,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袖中,白素的意念传来。
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公子是想见那位公主了吧?”
陈曦嘿嘿一笑。
“知我者,龙姐姐也。”
他转身。
望向窗外月色。
“诗会……”
“想必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