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下设六曹,分别为户曹、工曹、兵曹、刑曹、礼曹、吏曹。
九华棠身为判官,分管兵曹与刑曹。
每日公务繁忙,时常秉烛办公。
这日到了酉时二刻,日光向晚,九华棠却一点儿也没有起身回府的意思,她翻出一叠厚厚的案卷,呷了口茶,凝神细看。
九华棠正在复核韩钦审理的一桩案子。
韩钦当年是正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因济世书院折桂考受贿之事被贬官外放。
如今三年过去,他好不容易凭着妻子王氏的势力,回到京城,在京兆府谋得一个正七品的刑曹参军,居然成了九华棠的下属。
面对这个揭露折桂考黑幕、害他贬官的罪魁祸首,亏他还能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实在是能屈能伸。
九华棠将案卷通览了一遍,仅看纸面上的原委脉络,并没有什么破绽。
但判案人是韩钦,九华棠着实信不过。
她起身舒展筋骨,忽见沈翎暗暗打了个哈欠,那双与沈据之一模一样的黑眸泛着一层泪光,因此失了凌冽,甚至有些无神。
九华棠凉凉地笑道:“沈侍卫昨夜睡得不好?”
沈据之:“……对。”
“是在念着什么人吗?”
“……我昨晚守夜。九小姐日理万机,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怎么可能?是沈侍卫他赖床不起!
九华棠看着他眼底的那抹青,心道,相貌平平的人,也未必靠得住。
将文牍一收:“回府吧。”
刚出了堂屋,迎头撞上了兵曹的参军罗钧。
“九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罗钧生得高大魁梧,天生带着一种目不识丁的野性魅力。例行巡街时,沿途商铺的掌柜娘子都要迎出来塞他花果糕点的。
这人一到了九华棠面前,就变得小心翼翼,收拢所有锋芒,连说话都变得轻声轻气。
像今日这般嗓音粗响,还是头一回。
九华棠面色一凝。
“怎么回事?”
太近了。
这个人,站得离九华棠太近了。
沈据之看着罗钧,忍了忍,又忍了忍。
九华棠站在一片春日晚照里,春光如琥珀淌下来,在她面颊上染出一层光晕。
在罗参军还要向前倾靠之际,沈据之突然伸手,扯住她腰间的红罗绦,往后一拽。
九华棠被突然的力道带着向后跌退了两步,旋即又被一只大掌稳稳地托扶住了。
“你干嘛?”她受了惊吓,恼怒地瞪着沈据之。
沈据之的掌心烫着九华棠的后腰,那温度灼人,很快撤走了。
“怕你晒着,那儿太阳烈,这边阴凉。”沈据之一本正经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九华棠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尚未开口,罗参军不悦道:“九大人,你身边这个随从好生莽撞,是新来的?”
“莫要多管闲事,快说正事。”九华棠板起脸。
“噢……”被她一提醒,罗钧快速切换到急切模式,“九大人!出人命了!您知道新上任的太仆寺丞江焘吧?”
九华棠挑眉:“哦?江焘死了?”
“不是不是!是他妹妹江云尔!被杀害了!”
“前方带路!”九华棠直往外赶。
“带、带去哪里?”罗钧跟在后头。
九华棠不耐道:“尸首在何处?”
京兆府的判官大人向来危坐高堂,少有亲赴案发现场的。
罗钧猛地反应过来:“噢就在江家,大人随下官来!不过此案情况有些特殊,只有‘尸’,没有’首’!”
九华棠脚步一顿:“无头尸?!”她一挥袖,脚下如飞,语速也加快,“那怎么确认是江云尔?”
“尸体出现在江云尔的屋中,又穿着她的衣服,报案人也认过尸,确定是江云尔!”他又补上一句,“报案人是江焘的夫人——裘香瓶。”
一架朱漆锦帷、银铃雕花的马车停在京兆府前,九华棠提裙上车,撩开帘子,忽回过脸来,对沈据之道:“你先回府歇息。”
沈据之冷淡地看了眼一旁殷勤的罗钧,目光定在九华棠皎白的面上,她的乌发顺着窄肩、拧着的腰肢,如绸缎般垂落,散发出春芷般的幽香。
“我不困,无需歇息。命案现场危机四伏,保护九大人,是我职责所在。”义正言辞地跟着钻进马车,隔在了九华棠与罗钧中间。
九华棠往厢壁上一靠,轻笑一声,音如落珠:“功夫平平,人倒是敬业。”
沈据之盯着她的朱唇皓齿:“……”
今日整个京兆府都在谈论九判官身边新来的俊俏侍卫。
传言说这侍卫长得极像已故的怀机将军,又传说这九判官与怀机将军曾是同窗,两人有过一段风流往事。后来怀机将军战死,九判官伤心欲绝,于是花了大价钱买来这面首做侍卫,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听到传言,罗钧虽不相信九华棠是这样的人,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如今见这俏侍卫先是扯九华棠的腰带,又不听九华棠的吩咐,执意要跟去查案,还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边,心下更是发酸。
呵,这小白脸的确生得如传言中一般风流,眼珠子黏在九华棠身上一动不动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装都不装了。
罗钧心里冷哼一声:“九大人,您实在太良善了,才让这些个下人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恃宠而骄。”他身子向前探,“不如,把这小白脸交给我调教两天,保管他以后一定服服帖帖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好啊。”九华棠轻飘飘道,“这人仗着是沈擒之的堂弟,一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罗钧嘴角微微抽搐:“沈擒……大人指的可是抚远王?”
九华棠颇为无奈地点点头。
抚远王府因沈彻与沈据之的牺牲而受了太子齐照的怜恤,嫡长子沈擒之前脚袭了抚远王的爵位,后脚就当上了禁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正二品。
明眼人知道这沈擒之是个空架子,踩得高了,将来摔得也狠。
而抚远王府再也没有人能保住他。
但在罗钧眼里,那可是豪门贵胄,惹不起的大官。
九华棠素来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她说这侍卫是扶远王的堂弟,那还有假?
这谁敢惹?
究竟是哪个混账在乱传说人家是面首啊!
也就这位金枝玉叶的九小姐能将人使唤来使唤去的。
罗钧看沈据之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恭敬了,诚惶诚恐道:“失敬失敬。抚远王的堂弟……怎么会屈尊来做九小姐的侍卫?”
“不晓得。”九华棠葱白的食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大抵是仰慕本官吧。”她微微斜着眼,目色撩人地瞧着沈据之。
谁顶得住绝色美人的这一眼?
沈据之顶得住。
毕竟是上过战场九死一生的铁血儿郎。
瞧着罗钧那暧昧中参杂醋意的复杂目光,沈据之面不改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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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确实仰慕。”
闻言,九华棠倒是讶然,眉峰一挑。
她换了个姿势,将手压在软凳上。烟霞色的缠枝莲纹广袖遮住她白晃晃的手,也盖在沈据之的掌上。
沈据之的手背触到那柔腻的锦缎,又香又软,仿佛是哪位贵女的手。
他闭了闭眼。
九华棠笑道:“那敢情好,咱们也算是两情相悦了。沈翎,带你未婚妻来见我,我与她谈,必不会亏待她。”
什么?两情相悦?
什么?有未婚妻了?
罗钧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居然是九华棠横刀夺爱棒打鸳鸯吗?她想要什么王孙公子不是手到擒来?何必……难道说!她真的与怀机将军有一腿?不然为什么要与一个侍卫不清不白的?
罗钧杵在那儿,脑海中已经上演了十来回狗血淋头的剧情。
沈据之的脑子也在极快地运转:“她身在虞州,未出阁的小姐,恐怕是没有荣幸见到九大人。”
“那有何难?我这两日抽空向府尹告个假,亲自去虞州拜访她!”
九华棠说这话时笑吟吟的,像是随口一说。
但沈据之与她多年同窗,知道这绝不是在玩笑或者威胁,她是真的会即刻行动的。
沈据之:“……”想骗九华棠可真是太难了。
沈据之按了按眉心:“那恐怕也办不到。其实……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和面对……”他修长的手掩住眉眼,悲痛道,“我未婚妻自幼体弱多病,最终没能熬过去岁的隆冬,已然仙逝了。”沈据之回忆着先前编过的瞎话,又补充一个细节,“我是在赴京途中收到这个噩耗的,至今,我都无法接受……”
九华棠的好胜心很强,但她也知道,没有人,能敌得过已逝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她一定也不希望你被困住。她一定想你将她放下,轻松地步入春天。”
沈据之:“……”这话有点耳熟。
他与九华棠对视,苦笑。
“她葬在何处?我想派人前去祭奠,并向她的家人聊表心意。”
顺便唠唠接手她未婚夫的事宜,希望她泉下有知,体谅一二。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
沈据之道:“容我写封信回虞州商议,她的家人未必愿意接受。”
给孙墀留一点时间安排吧,九华棠!
“好。”九华棠转而对时鸣道,“记得跟进此事。”
“是。”
罗钧撇嘴:完了,他俩谈拢了,我的九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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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棠记忆里的江云尔,是个轻声细语,怯懦柔顺的女子。
江焘高中状元的那一年,江云尔随江焘从辛州来到京城,得入济世书院。
九华棠也是在同一年入的济世书院。
那年九华棠十二岁,江云尔十五岁。
后来江焘在朝堂掀起狂澜,妄图推行新策,结果被贬官,外放到格县。
而江云尔没有随他离开,仍旧留在济世书院读书。
绥帝鹤延五年,九华棠与江云尔都是第一次参加折桂考。
江云尔本来榜上无名。
谁知九华棠拾起江焘当年未竟的事业,一番运筹帷幄,推动济世书院落实折桂考糊名法,使得折桂考的文卷被重新批阅定等。
江云尔这才上了文榜。
最终,凭借折桂考文榜第五的成绩,江云尔当上了太府寺酒务的从八品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