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黑色重型装甲卡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向城外开去。
要想进入邻市，他们要先穿过城市边缘的郊区。
这一带多是严重污染的工厂。来往的偶有汽车快速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显得死气沉沉。
郊区的工厂在阴霾中更加模糊，惨白的月光被高耸烟囱和扭曲管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路灯下车子的影子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被拉得极长。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经久不散的酸腐废气。
贺千涟缓缓将车窗摇上，打开了空气循环净化器。
车内的电台里，正在重播联邦的晚间新闻。
平稳的机械男声响起：
“多地出现异形，联邦已成立专项调查部门。各地市民需做好防范，尽量避免去往未开发的不熟悉领域···”
贺千涟挑眉。如果没记错，这似乎是联邦第一次公开发布关于异形的消息。
以联邦在大事上能装死就绝不诈尸的尿性，这是···瞒不下去了？
异形的情况，或许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李怀果很显然想起了上次不太好的回忆，有些忧心忡忡。贺千涟注意到她的情绪，转移话题道：
“你对教会···了解多少？”
前面的货车和枕尤香所在的轿车一前一后拐入了下一个弯，她们的车也跟了上去。
“教会···反正他们总是神神叨叨的。”
“而且很傲慢。”李怀果补充道。
“傲慢？”
“是啊。”李怀果耸耸肩，“他们会根据异能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至少有一个A级异能才能入会。历任总殿都有S+等级异能。现任的总殿更是怪物，据说有一个SSS级的异能。”
SSS级？
贺千涟不以为意：“那不也是据说吗，我还说我自己也有SSS级异能呢。”
李怀果撇嘴：“人家那是真的。别看他们一个个装的高雅神秘，其实内部明争暗斗很激烈。每一任总殿都是踏着前一任的尸体上去的。”
“这也是教会和联邦一直势不两立的原因之一。教会将异能视为至高无上的力量，不屑于借助科技武装的力量。所以他们和联邦互相瞧不上，他们认为联邦是歪门邪道，联邦觉得他们死心眼。”
“不过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就是了。”顿了顿，李怀果又加上一句，“当然，没有说科技公司是好东西的意思。”
“他们要是能一直这样鄙视下去，倒也算是坚持初心。”贺千涟评价道。
“以后的事谁说的准。不过就现在来看，热武器还碰瓷不了真正强大的异能者。”李怀果看向她，“先别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当下我们是不是应该稍微跟紧点，司机师傅？”
贺千涟这才惊觉前面一大一小两辆车已经很远了，讪笑了一下，将速度加快了些。
“对了，你之前怎么能确定那批货物有问题的？难道就光凭他们推迟了时间？”
“我不确定啊。”
贺千涟一记眼刀飞过来，李怀果回避了她的视线，含糊不清道：“但这事很明显有问题啊，你仔细想想···”
看着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的样子，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在贺千涟心中成型。
她盯着李怀果闪躲的眼神，冷笑。
李怀果被她看得脊背发凉，缩了缩脖子，如实交代：“我说我说行了吧，我说。”
“上次打完那个隐身异形之后，我突然就觉醒了。事发突然，就没来得及跟你说。觉醒的异能是···透视。”
透视？
“不是普通的透视，而是能看见本质。比如···看破伪装。”
“当然，箱子里的货物我也能看见。”
贺千涟眯起眼，她就知道。昨天这小子早就认出来自己了，一直在装不知道呢。
向来只有她坑别人的份，被骗的感觉还怪新奇的。
李怀果扬起讨好的笑容，“虽然昨天确实骗了你，但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我就只告诉了你一个，咱俩算扯平了行吗？”
贺千涟看着她狡黠的样子，勉强答应。
李怀果殷勤地将手里的薯片递来，两个人一路吃吃喝喝，居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时光静好感，仿佛小学生郊游。
前方，货车和轿车向右转弯，短暂进入了她们的视野盲区。突然，李怀果未说尽的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双眼看向拐角处工厂高低错落的楼房，瞳孔震颤。
“停车。”
贺千涟踩下刹车：“怎么了？”
“那是···”李怀果略显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异形。”
“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好在她们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异形的视线死角，暂时安全。很显然，按兵不动是最优解。
贺千涟跟本没有当回事。以枕尤香的能力，加上身边两个教会成员，至少轮不到她担心。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李怀果仍盯着工厂的方向。贺千涟从她愈加严肃的表情中读出了情况的不妙。
不对劲。
车内的沉寂有些过分久了。
“情况怎么样？”
李怀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秒，出乎意料的，李怀果的手按上了车门的开关。
贺千涟握住她的手腕，意外地看向她。李怀果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游刃有余，她的表情因为犹豫显得有些滑稽，变了又变，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
半晌，贺千涟开口：
“我和你去看看。”
两人下车，依靠工厂楼房的遮掩，迅速靠近路口。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属于异形的腥臭味飘来，贺千涟暗道不好。
她躲在工厂最外侧的两栋房子之间探出头，拐角后的场景完全展现在眼前。
贺千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距他们十米外的地上，躺着属于人类的半截身体，腹中的脏器被扯出来，混着血水和半固体。
而尸体的上方，正伏着一个两米多高的蛛形怪物。它如蚊子一般尖细的口器刺入，原本饱满的皮肤迅速瘪下去，很快，只余下半具干尸。
更远的地方，枕尤香转着圈，茫然地向四周呼出毒雾。
旁边另一个黑衣的教会成员亦是如此，手中的权杖漫无目的地挥舞着，脸上充满了惊惧的神色。
就在贺千涟想要靠近一些时，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一阵高频的耳鸣声直抵大脑深处——
原来如此。
是异形的领域异能。
几十米外的她都收到了影响，处在领域中心的枕尤香等人的“感觉”应该被干扰得更严重。
看着如此血腥的场面。贺千涟脑子里居然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办。这个异能，她好想要哦。
贺千涟回头看向李怀果，有“透视”的异能在，她并没有受到过多影响。
她指了指耳后的通讯器：
“试试用这个和我说话。”
李怀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贺千涟清晰地接受到通讯器中李怀果清脆的声音：
“能听到吗？”
果然，她猜的没错，通讯器直接连入脑神经，她仍能接受到其中的信息。
异形向她们所在的地方靠近了。李怀果屏住呼吸。正前方不到十米处，就是那个面容可怖的庞然大物。
它刚刚吸干来自地上尸体的血，却并不满足，调转身体，将目光锁定在了——
枕尤香。
绿色的毒雾在空气中扩散，可惜这点毒对于体型庞大的异形来说，就像是过家家，只能短暂地遮蔽视线，以此拖延一点时间。
枕尤香别无他法，她的毒必须要接触才能生效。然而在异形的干扰下她找不到目标，难以发起进攻。
她从腰后拔出激光枪，试探着向高处扫射。
贺千涟透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注视着这一切——包括李怀果并不好的脸色。
她在做最后的权衡。
以两人微妙的关系，她还以为李怀果不会——至少不是马上要冲出去以身犯险的程度。
贺千涟看着李怀果手中攥紧的小型炸药和发射器，这就是血缘关系的作用吗？
一股异样的感觉升上她的心头。
她的手搭上李怀果的肩，只说了简短的五个字：
“帮我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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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枕尤香的身后，异形正在悄然接近，尖细的口器兴奋地翕动着，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新鲜血包。
下一秒，贺千涟隐去身形，冲入了那一片混沌中。
李怀果在墙壁之后瞪大了眼睛：贺千涟居然还有隐身异能！
这她还怎么帮忙传递信息啊！
突然，通讯器闪了闪，贺千涟向她发送来了自己的实时3D定位。
李怀果对照着屏幕里的红点，在空气中锁定了贺千涟的位置。
比贺千涟预想中的情况更加危险，感官对外界信息的反馈被完全屏蔽。不是干扰，而是彻底剥夺。
犹如跌入能吞噬一切的沼泽中，未知带来了强烈的不安感。
凭借着记忆中的方向，她冲向了枕尤香。在口器即将插入的前一秒，她揽上了她的肩，将枕尤香带离了原地。
意料之中的美味血液被掉包成空气，异形的口器僵在了半空中。
？什么东西过去了？
紧接着，弹丸炸药砸上了它的脑袋，它充满怒气地看向弹药飞来的方向，六颗灰白的眼珠同时转动。
贺千涟放下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枕尤香。被剥夺了听觉和视觉后，绝对安静的虚无之中，贺千涟唯一能接收到的信息来自于李怀果。
“身后七点钟方向五米，它的注意被我吸引——不对，好像没看到我。”李怀果松了口气，“它视力好像不怎么样啊···”
视力不怎么样吗？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的隐形异能对于它而言，没有模糊的影子，没有细微的光线扭曲，而是彻底的，隐形。
游戏变得公平起来了。
贺千涟勾起唇角，回身，向着异形所在的方向冲去。
“它抬起了右前腿小心！”
贺千涟向左扭过它带有锯齿的腿。
“正前方一米，起跳！”
贺千涟屈膝，双腿用力蹬地，高高跳起，双手下按住异形抬起的一条附肢——
如同刀片一般锋利的另一条长肢以有些扭曲的角度刺向上方，贺千涟躲闪不及时，
“噗嗤——”
尖锐的痛感从左臂传来，贺千涟左手上的力气一卸，失去了平衡，差点从空中跌落！
她极快速地将重心转移到右手上，用力向下一撑，翻身跨上它的背部。
掌下扎人的短绒毛触感时刻提醒着贺千涟，这个异形有明显的节肢动物特性。她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要立起来了，就像它——这个比方真不怎么样，她才不要像一只节肢动物。
一阵恶寒掠过后脊。
左臂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该死，居然有倒钩！”
贺千涟疼得怒骂一声。
她挥出匕首将那条刺入她胳膊的腿斩断，身下的异形痛苦地抖动起来——或许还有嘶叫声，但贺千涟听不到。
“身前半米就是它的头！”
异形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将她甩下。与此同时，锋利的腿胡乱挥舞着，试图伤到“空气中”的贺千涟。而她的刀已经牢牢插进异形的脑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挣扎减弱，贺千涟的听觉慢慢回笼，世界再一次变得嘈杂起来，工厂的轰鸣声第一次变得如此亲切。
逐渐明晰的视线中，贺千涟看向了建筑物后方——那里原本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从怪物的头上跳下，就在这时——
“小心！”
这声音不来自通讯器中，而是就在她的身后响起。
异形垂死挣扎，竟还留有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附肢，在距地面半人高的地方横扫过来。
——寒光闪过，就要将她拦腰斩断！
贺千涟反应极快，借落地的力量向前翻滚一周，擦着锯齿状的附肢躲过。
而枕尤香手心的剧毒早已凝起，狠戾的一掌拍上，异形来呜咽都没来得及就彻底失去了生息。
刚刚那一声小心，正是来自于她。
明明贺千涟此时还是隐身状态，枕尤香的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了她身上。
她回头，对上了枕尤香看过来的眼神。
贺千涟从中读出了审视的意味。
糟糕，跟踪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