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不太刺眼的光线透过小窗照进昏暗屋内,舒适,温暖,柔和悦目。
“青芫,我和冯思璐要去供销社,你去不?”屋门没关严,知青田琴悦敲了几下门,脖子往前探了探,顷刻间,缓缓走进来。
骤然,一股光线透过门缝折进屋内,打在躺在炕上的归青芫身上。
一时间,屋内走进九月中旬的阳光里。
归青芫恹恹躺在床上,肌肉无力,浑身仿佛散了架。
被子下的双手使力,拄在炕上撑着起了身,掀开被子,下炕。
她穿上鞋,迈着些许不协调步子缓缓挪到田琴悦面前。
这半个月,她和知青们日渐熟稔。
尤其是跟田琴悦,田琴悦人不错,前两天自己干活干不完,她提前干完还会来帮自己。
出于这样的原因,归青芫格外感激她。
田琴悦头发属于中长发,两侧麻花辫垂在肩头上面一点位置,格子款上衣,黑色裙子。圆脸衬的一身格外可爱。
旁边刚好有俩木板凳归青芫邀请她坐。继而婉拒,“你们去吧,有点不舒服,想歇一天。”
大抵真是难受极了,声音好似躲在云层里飘荡空中,有气无力,些许轻飘飘。
田琴悦抬头,这才发现对面女孩面色苍白,精神不济。本就白皙的脸蛋褪去红润,此刻面白如纸。
她伸手搁在归青芫额头上探探,不烫,松了口气。
继而皱眉,“你怎么了?青芫,用我带你去卫生所不?”
归青芫心生暖意,摇头,“没事,我就是……”顿了下,脸上带了点笑,“上工累的。”
听到是这,心头一宽,田琴悦又问,“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帮忙带的不?”
“不用啦,我上次去买的还剩挺多,谢谢你。”归青芫杏眼微弯,笑得真诚。
平时搁置物品的柜子在桌边,她从柜子里拿出几颗糖,“给,你拿着吃。”
田琴悦连忙摆手,后退几步,“我不要,你留着吧。”
无功不受禄,怎么能要。她可不是个贪图小便宜的。
“拿着吧。你之前帮了我不少。”皱眉也一脸为难样,继而苍白小脸扬起微笑,满是真诚,“你不拿的话,下次我都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
“那……谢谢你啦青芫。”田琴悦咬唇,最终伸手接过那几颗糖。走之前,还问要不要扶她上床。归青芫说不用,让她先走,别赶不上牛车。
田琴悦点头,走之前帮她把门带上。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昏暗,只有炕那稍微展露些许亮光。屋子有个小窗户,在炕边,但是那种下面玻璃上面窗户纸的搭配。
这年头玻璃贵,她这屋有半块玻璃,配置算好了。
距离上次从供销社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她也上了半个月的工。
春桦公社这边,主要农作物是玉米,大豆,高粱。女知青主要就是收土豆,掐谷穗,摘豆角茄子这些活,至于每天做什么要看抽签。
大队长一早把负责的项目都弄好,自己去抽,抽到什么做什么,这样更公平。大家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但对于归青芫这种抽盲盒从来没欧过,买彩票从来都没中过的幸运儿来说,可谓是有些绝望。
她一开始想当然以为掐谷穗最轻松,摘就行,继而祈祷能天天做这个就好了。
一语成谶,连着半个月,抽到的都是掐谷穗。
敢情她的欧气都用在这儿了。
按理说这活不用拿着镰刀除草,应该算轻松。
但奈何日复一日,掐得甚至因练习柳琴产生厚茧的指尖也跟着泛红些许,指腹更不用说,仔细看还能看到里面的肉,触目惊心。
一时间有些后悔祈祷了。
胳膊亦是如此,抬起来像是走平衡木似的,稍不留意就来酸痛劲。
坐凳子上,下意识抬起胳膊打算伸个懒腰,伸到半路突然想起胳膊还酸痛着。
——嘶
归青芫揉了揉发酸双臂。
难得的休息时光,自然是好好睡觉。她手拄着桌子起来往炕走。
“卡三个跟头”就能到炕上的距离硬是被她走出还剩一公里,躺回炕上,总觉得少点什么。
杏眼望着发灰的墙,已经快一个月没玩手机了,无聊,想念。
房梁传来嘈杂的家雀声,此起彼伏,惹得人心烦。脸上带了点幽怨,皱眉紧闭双眼,长睫微闪。
如果没来这儿,她现在应该用平板追着甜心格格,吹着空调,用勺子挖着大西瓜,必须要沙瓤的。
如果没来这儿,她现在应该已经开学,成为一名柳琴专业准大一新生了吧。
谁能想到,过往日常生活有一天会变成奢望。沉寂情绪弥漫流淌心间,
归青芫依旧把这称之为“梦”,究其哪天会改变。
-
牛车上坐了挺多人,冯思璐不老远就看见田琴悦往这边跑,两个垂在肩头的麻花辫一甩一甩,脸笑得神采飞扬。
眼神往远处瞄了瞄身后的地方,空无一人,“琴悦怎么就你一个人?她呢?”
“青芫不太舒服。”田琴悦站车边解释,余光发觉牛车上的人都在等着,她付钱上了牛车。
孟大爷见没人来了,开始赶车。
牛车缓缓地开着,坐车有几位大娘天天黏一起,村里家长里短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是村里面有名的大喇叭。
韩大娘先挑起了话头。“诶,大队长大儿子过两天就结婚了,那小媳妇儿是城里的。也不知道长啥样啊。”
蒋大娘:“哎,我见过那小丫头。长得和他大儿子挺配。”
沈大娘:“嗯呢,我跟她都看见了,有胸有屁股,是个能生养的。”
蒋大娘边上附和:“周谷香还特意送她俩呢,那笑得像朵月季花似的,一看就老得意那儿媳妇了。”
周谷香就是大队长媳妇,周婶。
韩大娘无法接受:“诶嘛,你俩之前咋没和我说。我居然是最后知道的?”
“蒋翠桂,平时村里有啥事我都第一个跟你说,你现在倒好,藏着掖着是吧。”
“娘.的。”
平时也就讲八卦那点乐趣,现在从小长大的老姐妹们儿,不第一个跟自己分享,可真是气死她了。
哪成想蒋大娘早看她不顺眼,掐着腰,嗓门震耳欲聋,“老娘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韩英,你上次跟老赵家的去供销社不也没叫我吗?”
沈大娘想拉架却无力施展,“哎哟我的妈,可别打了。”并非她想劝架,问题是这俩人干仗就干仗,能不能别把她夹在中间。
话音刚落,鼻子又被一肘击。
三个大老娘们上演大嗓门交响曲,最惨的就是沈大娘,被夹中间逃不掉。谁能想到,聊着聊着因为别人家儿媳妇的事吵起来了。
一时间牛车陷入混乱,本来平时下地干活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一系列你勾我打差点没把牛车晃悠散架子。
刺激的本就行驶缓慢的牛消极怠工。
孟大爷护.牛.心切气地猛然回头,“别吵吵了,牛都被你们烦罢工了。再吵都回去吧,也别去供销社了,回家吵去吧。”
另一个大娘赶紧生硬转移话题,磕磕巴巴,“对,大队长办婚礼,他那个……,那个外甥是不是也要来呀?”
“你就说那废话,能不来吗?”韩大娘整理额前凌乱碎发,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果然有了新的话题,战火转移,好在是不吵了,插曲过后,几人又莫名其妙和好开始唠上。
牛车重新开始行驶。
这操作直接给田琴悦和冯思璐看呆。
-
大喇叭不愧是大喇叭,就这会功夫已经从她们嘴里得知。
大队长外甥父亲是汽车厂的处长,母亲是纺织厂的主任。
他自己也争气,今年工农兵大学刚毕业就入职。前途限量,未来可期。
冯思璐偷偷贴在田琴悦身边小声说,“没想到大队长一家和亲戚都这么厉害。”
田琴悦点头赞同,这条件的确没得说。
冯思璐侧头,有些惊喜发现糖从归青芫那漏出来,一惊一乍的,“呀,你哪来的?”
田琴悦见糖差点要掉出来了,把糖又往裤兜里重新塞进去,还往下压了压,“青芫给的。我刚才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她自顾自说着,“她说不用,然后还给了我糖,青芫真的好好。”顿了顿,脸上带笑,“而且长得美,人也和善。”
“倒是没想到你们俩关系这么好。”
“还行,我挺喜欢她。”田琴悦下意识的话语充斥着对归青芫的喜欢。
腰间传来触感,田琴悦顺着视线,发现冯思璐正在掏她的兜,她皱眉,语气肃冷,“你这样不太好。”
当初下乡建设,她跟冯思璐都是从B市来的,觉得很巧合自然就住在一个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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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多亲密倒也没有。只是有老乡的加持多了几分亲切感。
毕竟相处这么多天,加上田琴悦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
继而当冯思璐手掏过她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吃下一颗糖时,她虽然内心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碍于关系还是没说什么。
冯思璐撇撇嘴,语气有些兴致缺缺。“这糖也就那样。”
田琴悦微微皱眉,“那你也不应该未经同意拿。”
冯思璐也不乐意了,“不就一颗糖,至于吗?”
田琴悦忍下心中不适,不想在车上吵,冯思璐还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拿自己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认识还好,最近越来越过分。
这还是青芫给的,把别人给自己的送出去,总觉得有点借花献佛,糟蹋别人心意的意味。
更何况,她压根没想送。
见田琴悦还是生气,冯思璐抱住她,语气软下来,“别生气了。下次不拿糖了。”
田琴悦觉得这话怪怪的,一个屋的,她不想闹得太僵硬,但心里的隔阂算是种下了。
*
汽车厂家属楼
四层的红砖楼房矗立在汽车厂宿舍区。一列列楼与楼间隔大。
路边逐渐黄绿的柳树飘逸垂荡,打破静谧。
远处看去,两个身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往这边走,一个高大一个沉稳。
两人推着二八大杠缓缓前行,到了家属楼门口停下。
周齐堃递给朱孝全一根牡丹烟。平时冷酷的脸上,难得挂上淡笑。话语饱含尊重,“师傅,今天跟您学到不少。”
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朱孝全是厂里分的负责带他的师傅,朱孝全35岁,职位是科长。
今天无形之中教会自己不少,讲问题也都核心简洁明了。
朱孝全接过烟,点头,“是你悟性高”,拍了拍他肩膀,“明天继续加油,我们一起努力做好革命工作。”
他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关系户,本以为又是个靠家里的公子哥。虽然才二十二岁,但人沉稳,认真。最重要的一点就透,技术水平到位,理论知识扎实。偏偏人还谦虚。
“今天只是开胃菜,明天就正式工作了,只会更繁琐。”顿了顿,“今天早点睡,保持良好状态。”
“多谢师傅提醒。”
“行,不用那么客气,那我回家了。”朱孝全声音雄厚,哈哈笑了两声,推着二八大杠离开。
“师傅拜拜。”
周齐堃和朱孝全告别往反方向走。他爸周晋山叫他回家吃饭,这是几天前就说好的。
“堃哥。你咋回来了?”路过一栋楼,突然被叫住。
周齐堃见是发小邵淳,前两天在医院缴费口的收费员。上下打量,邵淳穿着个白衬衫,下身深蓝色长裤,脚踩着双回力。
看样子也刚从外边回来。
周齐堃回:“老周叫我回来吃个饭。”
他挑眉问,带点揶揄,“你怎么事?跟女同志发展革命友谊去了?”
邵淳挠头,呆楞了秒,“你咋知道?”俊秀脸上露出赧然一笑。
没等周齐堃说话,继而挠头,有些情难自抑般滔滔不绝,“我妈介绍的,她是初中老师,我俩今天约一起去公园赏花来着……”
周齐堃难得见他这样,有点稀奇。看来是真要定下来了。
刚才还腼腆局促,这会说起怎么认识又滔滔不绝,一下子全交代出来了。
讲述全部过程,说到最后略带点小得意,“哥,她说第一次见我也有点想和我发展革命友谊。”
“那词叫什么来着。”邵淳挠头苦思。
嘶—
“对,一见钟情。我俩一见钟情来的。”
夏天这季节,好似就是适合表达爱恋之际,爱意滋长浩浩荡荡,压根没法阻挡。
邵淳陡然话锋一转,挠挠头,话语满是八卦,“堃哥,上次医院那位女同志是谁啊?”
空气凛冽,带着阵阵舒适的凉意,微微发黄的柳树叶直直坠落。
落叶飘落地面那一瞬,男人语调轻缓,“你什么时候对病人这么关心了?”须臾,低沉嗓音幽幽道,“少打听。”
邵淳乐了,这话答的有意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堃哥搞答非所问。
低垂着个头,“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他叹了口气,继而又说,“我还以为你俩在相亲呢。”
周齐堃瞥了他眼,没回答他试探,“你挺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