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小知青假结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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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信禾《芫周率》202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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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夏
春桦公社
八月末的天气灼人,傍晚时分闷热依旧。
这个点大多都在家吃饭,极少有人在路上闲逛。
大喇叭声响彻云霄,略带着点口音的广播员竭力字正腔圆:“明天开始恢复上工,早六点半广播准时开始,今日播报完毕。”
接着大喇叭放出《歌唱祖国》,激昂曲调听得人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放眼望去,日落归山,草长莺飞。
乡间小路间一个头戴米色草帽,身着红色布拉吉的女孩脚步迟缓向前走着。有微风吹过,吹的路两旁绿草左右摇晃。
沙地坑坑洼洼,偶有些许黄沙微扬成灰落在她黑色布鞋上。
空气燥热不已,归青芫用空余左手擦了擦额角细珠,鼻息微喘,歇了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首曲毕,归青芫停在一家夯土墙房门口。
她食指微弯敲在木门上,没多大一会儿,门被打开发出嘎吱声。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大队长的媳妇,周婶。
她手里拿着个菜刀,一副风风火火样。
归青芫视线瞥过,刀上依稀残留几枚土豆片,继而抬头笑问,“周婶,大队长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来春桦公社虽然不到一周,她却没少生病,上次去卫生所就是周婶带自己去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感谢人家。
周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缘,不光是大队长媳妇的原因,她这人大大咧咧,遇到问题也是真的上。
前几天,村西头那个王二牛打媳妇被周婶知道,她直接就是上门一阵教育,王二牛他娘护儿子,周婶怎么可能惯着,谁来骂谁,骂得妙语连珠,小嘴仿佛抹了蜜。
王二牛他娘平时也是个性格泼辣的,奈何周婶更胜一筹,越骂越带劲,差点没给王二牛他娘气嘎了。
当时归青芫就在现场,完全被周婶小嘴的魅力折服。
继而看见周婶手里拿着个菜刀,归青芫倒也没觉得惊讶,估摸着是为了给自己开门,加快脚步忘把刀放下了。
周婶笑得热情连带着眼角皱纹都浮现,“是归知青啊!”余光瞥见她手里的袋子,眼角褶皱又增添几分,“你叔在,进来说话,外面怪热的。”
归青芫摘下前两天在村民那买的草帽,迈着脚上穿的黑色布鞋跨过门槛跟着走进去。
院子挺大,屋檐悬挂着的玉米,屋顶和地上铺着高粱杆穿成的晾晒板,上面铺着一排排黄瓜片,茄子丝,土豆片,豆角丝,有的已经晒成型,成了黄瓜钱子,土豆干。
旁边放了个高凳子,凳子上铺着个木菜板,土豆被搁置上面切成土豆片,她下意识又瞥了眼周婶手上菜刀,刚好和上面紧贴的土豆片对视。
房子有三间正房,没停留,跟着周婶走进稍亮堂的一间。
屋里点着煤油灯,大队长此时坐凳子上,穿着白背心绿裤子,手里拿着几张白色的纸仔细研读。
周婶叫他:“老林,归知青找你有事。”
“归知青。”林国勇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凳子上起身,“来找我什么事。”
这一声吸回归青芫思绪,视线收回,手不自主摆弄衣服,连着袋子都跟着晃晃悠悠的,发出声音。
她闭眼缓缓呼吸,心里过了一遍酝酿好的说词,“大队长。”径直走了过去。
归青芫看着大队长这和善的笑容,觉得笑里藏刀。准备好的话突然空白,继而又迅速低头想了想措辞。
哪是笑里藏刀,分明是心惊肉跳。
林国勇揉搓下后脖颈,这批新知青来了刚一周,这位归知青就出了一周的岔子。
来第一天没有任何预兆直接晕倒了,给她休息两天恢复可算是能上工了,哪成想干了半天,中午低血糖迷迷糊糊又撞树上,这就又休息了三天。今天是她休息最后一天。
是一个令他忧愁的人物,不会又生什么病了?
他皱眉看眼前的微低着头女孩,一声不吭的,仔细看,前两天额间磕树上的红印子还赫然在目。
林国勇长叹一口气,“归知青,你身体好点没?”
见大队长和她说话,归青芫条件反射点头。“大队长,我来是想请个假。明天我想去供销社添置点东西。”
“你也知道我这一周......”话没说完,咬嘴唇,一脸难为情。
林国勇抿唇,看着她低眉顺眼的虚弱模样,有些无可奈何,但还是答应了。
原来只是请假,还好不是生病。
这归知青是个孤儿,怪可怜的。人家小姑娘生病难以预料,难得康复请假买东西合情合理。
可连着这么久不上工难免会有嚼舌根的,万一到时候举报,他这大队长也不好做。
想到这不由眉头紧锁。“后天必须要上工了。”
归青芫紧绷的神经松懈,眉眼弯弯,“一定。麻烦大队长。”继而又道,“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啦。”
袋子放在门口地上,没说给谁的,但留下了。
“归知青。”林国勇叫住她。
归青芫以为他反悔了,回头看。结果听见大队长说,“东西拿回去。”
她摇头,“林叔,这是我一点心意,再说上次婶子还照顾我呢。”说罢走了。
走到门口,周婶还在那切土豆,刀和木板碰撞发出duangduang声,听见声响,周婶抬头,见归青芫两手空空出来,笑着和她说再见。
“归知青走了啊。”
“嗯,婶子拜拜。”
周婶目送归青芫离开,随后走进堂屋,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罐麦乳精跟一包迎春烟。
她捂嘴笑,“这归知青还真大方。留着给婷婷喝。”
婷婷是他俩小女儿,现在在上高中。
林国勇叹气,“那小丫头也不容易,改天把东西还回去吧。”
周婶子白了他一眼,“以后难免还找你办事,你不收人家能好意思再找你了?”
也不管林国勇,周婶子把烟和麦乳精收柜子里。
无意间看见柜子里的酒,她扭头问,“这酒哪来的?”
林国勇看了眼,随后说,“前两天齐堃送来的,当时你没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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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黑了些,些许星星一闪一闪,天气没那么沉闷了,吹来些许凉风。
饶是如此,到了知青点额前鬓角碎发还是湿了些,连在一起。她洗了把脸接着回屋躺着。
想念空调,冰可乐,冰西瓜的日子。
归青芫是一周前穿过来的,毫无预兆,眼睛一闭一睁就出现在了即将前往春桦公社的火车上,手里附赠一小袋行李,里面有不少钱。
她就像个npc,和老天准备好的钱和行李一起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魂穿到谁身上了,后来她吃硬窝窝头时候不小心硌到牙,才意识到自己是身穿。就在身穿前一天,她刚治好牙,自己牙什么德行她心知肚明。
至于原本来下乡的那位归青芫去哪里了她不知道,自己所处那个时代自己失踪是否有人发现她也不知道。
来了快一周,她本以为自己会和其他年代文女主一样,穿书亦或是空间。
然而,并没有。
甚至这个世界自己身份是如何自圆其说的她也压根不知道,只知道刚到的时候行李里有个迁移信,上面写着自己的身份关系,上面写着养女。
也就意味这年代的归青芫也是个孤儿,被领养。她觉得有些玄妙。这天衣无缝的操作令她不敢想。毕竟这太过匪夷所思,甚至于是惊悚。
唯一能慰藉的一点就是,她有些不算少的钱票。但这并不是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时代,她票不多。
不知所措,被迫接受。
她总觉得或许是一场梦,醒了就回去了。但什么时候能醒呢?
终究这想法才是在做梦。
之前来的知青大都和村里人结婚了,所以知青点房子够多,这一批知青是四男三女,她们可以两人一间。而且春桦公社隶属于城镇下公社,条件比其他公社好不少,更确切,是好很多。
在火车那俩女知青就是一个地方来的,住在一起。归青芫目前单出来自己住,是个隐私空间,乐得自在。
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新知青来,继而她分外珍惜现在的独居时光。
屋里被她添置了柜子,凳子,床上也铺了床单,床革。
不由想到刚来之际,屋子里装潢简陋,灰飞入鼻腔,呛得直咳嗽,屋内标准意义的土炕,下面有个灶台口,侧面黄不拉几的,都是灰。她甚至怀疑自己上周生病是不是吸灰吸多了。
灰白色的炕上有些许黄色,好似烧炕烧出来的。一想到冬天她也要烧,屋内白烟缭绕,她小脸皱作一团,晃了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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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知青们都去上工了,归青芫收拾收拾往去坐牛车。
牛车前头坐着个老大爷,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佝偻个身子,下巴留着白胡须,看见归青芫来了笑眯眯的。递给大爷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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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牛车。
牛车并不好坐,缓慢,甚至味道难闻。但好在胜步行。
归青芫问,“大爷不等别人了吗?”
刚上来孟大爷就要赶车,她双臂交叉胸前,扭头来回看,车上就她一个人。
孟大爷笑答:“都上工去了,我等半天了。”
春桦公社离镇上挺远,两人一路闲聊,牛车晃晃悠悠赶了快两小时才到。
归青芫环绕一圈,镇上大多为平房砖瓦建筑,墙上清晰可见的标语,宣传语,还有画像。
路挺窄,她目测最多能过一辆半牛车的距离,路上偶有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车赶起路来尘土飞扬。偶有人群穿过,大多穿着常见的“的确良”白短袖,军绿藏蓝长裤。
孟大爷说晚上四点半牛车还会来,让她准时到停车点等。
归青芫手摸了摸头,杏眼带着笑问,“孟大爷,国营饭店在哪里啊?”
孟大爷起身,用手指着路:“你沿着这条路朝北走,到路口往西走,然后再走几步就看见了。”
归青芫忙点头道谢,两人告别。
她低头看着双脚,脑海还在回顾朝北走,往西走。
其实归青芫压根没听懂,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平时走路都是靠前后左右来判断。但她也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用前后左右翻译一遍。
好在又碰上个人,她抿唇笑礼貌询问,“同志你好,请问国营饭店怎么走啊?”
这回是用前后左右说的。归青芫心一松,扬起笑容连忙道谢,打算先去国营饭店吃完饭再去供销社。
光线隐隐越过白云缓缓出现,灼热刺眼。
可能是一大早没吃早饭的缘故,归青芫突觉头晕喘不上来气。站在路边没人地方,手伸进兜里掏出颗大白兔奶糖,上次撞树事件给她提了个醒,兜里总揣点糖以备不时之需。
本身就穿了个白色布拉吉,现在低血糖唇色发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
她想或许是猝不及防穿来异世界,本身就无法接受这噩耗,水土不服,一系列事情混合到一起时,才加具了身体负担。
归青芫舔舔嘴唇,这么久没正经吃顿荤腥了,想到就又有了动力,鼓励自己往前走。
东拐西拐,总算看见了国营饭店的牌匾。她松了口气,也就还剩两三步路程。
路上人不算多,恶心感愈发强烈,天气更是闷得人直出汗,顶着张苍白小脸蹲在地上喘气。甚至干哕了两下。
陡然一阵风吹过,草帽被掀起,她下意识起身伸手向前抓,抓住了草帽。
霎时,血像是倒流了般,眼前发黑,不知今夕是何年,仿佛有堵墙把她拍在地上。
头上的银色蝴蝶发卡被光照的异常发亮。她无意识般猛地向前栽。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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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棕色木门从里面被推开,周齐堃吃完饭刚从国营饭店出来,还没站住脚,冷不丁怀里一沉。旋即突如其来的刺痛感令他倒抽气。不知道以为刺客来寻仇。
冷酷的脸上难得露出茫然,眉头低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颗毛茸茸的黑色头。
第一反应是发质挺好。
边上那颗银色发卡吸引他注意力,眉毛微微扬起,感情就是这玩意扎的自己。
怀里的小刺客来回蛄蛹,像是醒了,周齐堃直视,看清“刺客”的真面目。
小小的鹅蛋脸,鼻头小巧精致,她嘴唇饱满像花瓣的形状,此刻有些发白。
八月的天燥热,热得他有点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声音,“来,借个光来。”路口挺窄,两人刚好站在路中央,让后面的牛车无法离开。
周齐堃侧头看,是个赶车的中年男子,看样子等很久。“抱歉。”他回过神,抱着怀里的女人挪了下位置。
牛车缓缓过去。
他再次低头,发现怀里的小刺客醒了。一双圆圆杏眼呆呆盯着他。
周齐堃拧眉,余光瞥见女孩额头的红印。又看了眼发卡,大抵是刚才硌出来的。
又多了个印象,皮肤娇嫩。
他低声问,“你怎么样?”
归青芫睁开眼时思绪还有些混乱。
看着眼前陌生环境,伴随着恶心感,朦胧间依稀看见个人影,睁大眼睛想看但看不清。
那人似乎说了句话,她压根没听清,心跳加速,不停歇喘着粗气,怎么也提不上力。她摇摇头,声音虚弱嘶哑,“我……我……”
可一说起话就直发晕。仿佛那堵墙再次拍到自己后背,那话压根没说完,飘忽间又晕了过去。
2. 文学城首发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环境,归青芫困惑眯起眼观察,发现是在医院后松懈几分。
头依旧发晕,整个人恹恹的。
病房是大通房,一个屋有五个病床,此时屋内还有别的病人在。
旁边那大娘看她醒了探出身子,跟她搭话,“小姑娘你醒了。”
大娘语气和善,看她环顾四周以为在找人,“你对象给你打饭去了。”
归青芫眨眼,语气疑惑重复大娘的话,“我对象?”
身躯一震,她哪来的对象?
随后脑海浮现自己昏迷中途看见的那张酷脸,只记得好像有人给自己扎了一针,她就又睡过去了。
她好奇问,“大娘,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样?”
“哎呦,那小伙子长得成俊了。大个看着就185往上。”
一说到这个,大娘撸起袖子语调上扬,“小姑娘你眼光是真好。”陡然大娘又话锋一转,笑呵呵,‘’这要是单身,我给我家二妮撮合撮合多好。”
“诶,你对象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啊。”
归青芫配合的笑两声,不知如何回应。
突然,门口传来推门声。
七零年代的医院门是木门,墙和门都是深绿色,经过时间已经磨损不堪,发出嘎吱嘎吱声。
归青芫顺着声源处看去,看到一双回力白色球鞋,军绿色裤子,的确良白短袖,顶着张具有冲击性的熟悉酷脸。
归青芫这一刻才彻底看清他长相,大娘说的没错。
那人缓缓朝自己走过来,归青芫注意到他手里拎了个铝制饭盒。
修长骨感大手把盖子打开,里面是白粥,还有两道清淡菜,清炒时蔬,溜豆腐。
“醒了?吃吧。”
这小刺客头发凌乱,一双杏眼直盯着他,精神气倒是比刚才好了许多。
归青芫舔嘴唇,“你送我来的医院?谢......”还没说完被男人打断。
“先吃,医生说你低血糖。”周齐堃递给她一副筷子。
归青芫闻着久违的饭菜香味,没客气,想着吃完再好好谢谢人家。到时候把钱一起给他。
旁边那大娘看见这一幕,嘴上又不停。
“你对象对你可真好。”听见这话,归青芫一噎,差点把饭盒扣了。
视线飘忽间无意男人对视上,只见他面色如常。
大娘挺好信,“小伙子,你多大了。”
归青芫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谁知,下一秒,平静语调从耳边传来,“二十二。”
大娘满脸笑意,抱住双膝说个不停,不知道以为在自己家。
归青芫抿唇偷笑,觉得这场景缺了点瓜子似的。
偏偏这男人也是配合,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病床边。和大娘聊天时格外谦逊,平时高冷气质此刻有些平静,轻松。
归青芫觉得他有点反差。
中午时分,病房家属大都来送饭,三言两语环境闹哄哄的。
归青芫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所以当那张还带着点笑意的酷脸扭过来看向她时,她一时间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两人离得近,她甚至看见了男人纤长的睫毛。他薄唇轻启,像是在说什么。
归青芫目光呆滞,“啊?”片刻才回过神。
男人重复,“吴大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杏眼眨了眨,意识过来后小脸瞬间红透,似乎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嘴唇发抖,似乎在想如何回答。
这人怎么能一脸平静说出这么隐私的问题啊。
见看她手里端着个饭盒一动不动,周齐堃抬眼看她,“吃完了?”
归青芫回避眼神交流,视线盯着饭盒,里面还真没剩多少了,她是真的饿了,也馋了。
毕竟这是时隔一周,第一次吃到正经的饭菜。
她本计划弄好牙之后,去吃必胜客的,甚至拿纸列出了要吃什么。哪成想出了这一岔子。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必胜客,就算能吃到,估计也要几年后了吧?
必胜客哪年创建的她也没注意,反正近期她是吃不到了,深深叹息。
周齐堃看小刺客一会蹙眉一会叹气,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的,长臂越过她,端起桌上吃完的饭盒。
归青芫连忙伸手想要把饭盒夺回来,清了清嗓子,“洗饭盒的地方在哪,我去洗。”
男人没给,反问,“你是继续休息会还是出院?”
归青芫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男人手上有手表,她忙问,“现在几点了?”
“12点半。”
归青芫忙答,“我休息好了。”
好在还有时间,这要是一觉睡到大下午,她就赶不上牛车了。
再说她还没去供销社逛,好多东西还没买。
门又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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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长相憨厚的男子走进来,停到吴大娘病床边。是她儿子来送饭。
归青芫又和吴大娘寒暄几句,继而起身和周齐堃向她道别离开。
吴大娘目送二人,脸上的笑意还未落。听到儿子的声音脸顿时垮下来。
“娘,吃饭吧。”吴恺把饭盒打开。
“吃什么吃,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像那个小丫头这样的天仙儿媳妇回来?”
刚说完她摇了摇头,又说,“你长得也没刚才那小伙俊,估计是找不到了。”
吴恺点头,“娘,先吃饭,我努力。”
吴大娘抬头看,眼里带着莫名的愧疚,接着又是一个摇头,“只能怪我和你爹太丑。”
吴恺:“......,我谢谢您。”
-
两人往外走,头顶突然传来磁性声音,有些麻麻的,突如其来吓她一跳,“你叫什么名字?”
归青芫支支吾吾,“归青芫。”接着又补充,“草字头加一个元宝的元。”
男人继续说,“刚才送你来医院不知道你身份信息,他们就先给你注射了葡萄糖,现在要去缴费。”
归青芫呆呆点头,“哦,好。”
两人走到缴费处,那工作人员好像认识周齐堃,看见是他,有些惊喜,呲个大牙傻乐,招呼他堃哥。
余光瞥见旁边的女孩,他面露惊艳,缓缓露出微笑,“堃哥,这是?”
男人语调平稳,“少废话。”
缴费时余光还在看着眼前二人,心中暗想,认识他这么久,就没看见过堃哥和哪个小姑娘走得近过。
两人都属于冷脸型,周齐堃是冷中带酷,这女同志是冷中带柔。
按照现在的话,一个冷脸酷,一个冷脸萌。
摇摇头,啧,还挺登对,但这话他可不敢说。
办理好缴费,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归青芫总算能正式和他道谢。
刚好也要和他算一下刚才的饭钱,送自己来医院的费用,都是周齐堃一起缴的。
归青芫仰头看他,“谢谢你。接着咬了咬嘴唇,有点试探开口,“堃哥?”
刚才听那人就是这么叫的,应该没错吧。
听见这回答,男人眉毛往上抬了抬,眼中带了点笑意。
“周齐堃。”磁性声音再次从头顶传到耳边。
男人像女孩补充的那样,“堃是方方土的堃。”
3. 文学城首发
归青芫嘴巴呈O型状,点了点头。
灼热日光照得人直眯眼,引得一阵燥热。这么折腾折腾,快到正午了。
也是在这时候,归青芫发现自己草帽不见了。
她手摸摸头,礼貌问向男人,“你看到我的草帽了吗?”
男人摇头,回想当时光顾着送她来医院,倒是没注意有什么帽子,估计是落在那街上了。
他手摸了摸鼻子,“一会赔你一个。”
归青芫连忙摆手,周齐堃清了清嗓子,“就当给你的赔礼。”
女孩歪头,他抬手指她额头,提醒,“你头那个红印。”
听到红印,归青芫脸颊发烫,又听男人继续道,“要不是我,你的发卡也不会硌到头。”
归青芫这回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把自己磕树上那个红印误会成是他弄的了。
怪不得又帮自己缴费又帮自己买饭。
她垂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上面放着银色蝴蝶发卡。“所以医药费和饭钱就当我的赔礼了。”
阳光太过刺眼,归青芫看他时都是微眯着眼。
归青芫伸手拿过发卡,“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说话?”手指了指旁边的阴凉地方。
周齐堃点头,两人挪步过去。归青芫这才开口,“你误会了,这头不是你弄的。”男人蹙眉,听女孩继续说。
只见小刺客说话支支吾吾,好似有些磨不开,“是我,我上工休息时不小心撞树上了。”
听到这回答,周齐堃扬眉,似乎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嘴角向上扯动,比以往幅度大了点。
归青芫注意到他笑起来左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这让她觉得两人似乎少了点距离感。
有暖风吹过,吹动女孩的头发,惹得发丝凌乱,她眨眼收回视线,伸手拨了拨碎发,仰头看他,又被阳光刺的垂眸。
“所以你不用赔礼,要给该是我给您赔。”抿唇停顿两秒,继而继续说,“毕竟素不相识,您把我送医院,我非常感谢您。”
女孩婉转声音传入耳边,“您算算大概多少钱。”
小刺客还挺有礼貌,“您”都整成上了。
周齐堃摆手,“没几个钱。”顿了顿,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发顶,“养好身体再出门。”
衣角被拉住,周齐堃逆着光依旧看见女孩眼里的坚韧,“不行,这钱必须点给。”
归青芫从小的教育就是不能欠别人人情,无论长期还是短期相处的,既然得人恩惠总归要还,要不然这心总不踏实。
尤其是像她和周齐堃这样萍水相逢的,以后没有交集的,人家帮了,不还总归是不好的。
周齐堃凝视她,倒没想到这姑娘这么执拗,有原则。
他随便说了个数,“1块。”
归青芫估摸了下,感觉他说少了,不过应该差不多。她从包里拿出2块给他。
“剩下的当感谢你了。”
小姑娘杏眼睁得大大的,满是真诚。
周齐堃失笑,觉得好玩。还完,又不说“您”了。
接过钱,“行,我收下了,你快回家吧。”
看样子不拿这钱,她能跟自己耗一下午。
归青芫点头,刚想道别,想到什么,舔了舔嘴唇,“那个,你知道供销社怎么走吗?”
没了草帽,她此时小脸被晒得有些发红,仰着个小脸。
周齐堃抬脚点头,归青芫见他往前走,以为是往那边去连忙跟上去。
跟了几步发现他推出来个二八大杠,“我带你去。”
归青芫拨了拨碎发的纤手一顿,第一反应,这岂不是又要欠人情。
周齐堃长腿一抬坐到自行车,示意她上车。
天气似乎又灼热几分,空气闷得像汗蒸房似的。一股热风直吹她面门,归青芫妥协坐到后座。
只能说,人情还不尽,夏风吹又生啊。
后座有个小垫子,可以稍微避免硌屁股。她瞥了男人一眼暗自思忖,如此细心,该不会有对象吧?
似乎看出女孩心中所想。周齐堃淡淡开口,“我爸的车。”眼神瞥向花布垫子。“那垫子给我妈准备的。”
归青芫点头,却松了口气。
要真有对象,这车她可不敢上。
自行车开的不快,偶有风吹过,闷闷的,加重了再买一个草帽的想法。
她环视周围风景,最后定在男人宽厚的背上,衣服不是很厚的布料,若隐若现能看出他身形,宽肩窄腰。
相处这么一下午,感觉他总是很从容,似乎什么都能解决。
先是误以为自己头上红印是他造成的,送自己来医院,帮自己买饭,知道真相现在还好心送自己去供销社。
面上冷冷的,看着不好接触的模样,但做事还挺地道。更准确来说,有分寸。
还在思忆,猛地一下,撞到背上,撞到鼻子惹得眼睛也酸酸的。
她揉揉,听见低沉声音,“抱歉,前面有个坑,来不及避开。”
“没事。”
归青芫刚回答完,继而男人停下车子,低沉醇厚嗓音再度从前边传来,“这路不太好走,你扶着我点吧。”
她愣了两秒,木讷点头,“哦。”又呆呆说了句,“好。”
周齐堃眉眼带了点笑意,车再次启动。
女孩手虚浮着男人腰间,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敢动。
夏日午后光线太过毒辣,惹得女孩耳根直至颈部呈现淡粉色,火辣辣的,热得人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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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又拐了几个弯才到供销社,气派的砖瓦平房,墙体呈灰色,墙围是白色。上面醒目的红色大字——“抓革命,促生产。”充分展现当时的社会风貌。
归青芫松开虚浮男人腰间的手,脸上绯红一片,她下车,眼里满是真诚,“那个,谢谢你。你要是忙就先走吧。”
“叫我名字。”
归青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叫他,“那个。”
绯红小脸一囧好似又红了一圈,头埋得更低,她一紧张就爱胡言乱语。
柔软声音仿佛在聚集唇齿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停顿,“周齐堃”。
男人“嗯”了一声,淡淡开口,“不是说赔你草帽?”好似知道归青芫要拒绝,“一码归一码。”
走进供销社,里面又别是一般滋味,比她想象的要大,有些昏暗,各种味道混合一起,糖果,蛋糕味,穿着藏蓝工装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前,柜子后面叠放的物品琳琅满目,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走起路来,水泥地勾的鞋时而滑一下。
男人在前面开路,女孩埋着头紧跟其后,带她穿过食品区,两人走到卖帽子的地方,磁性声音传来,“选一个。”
好在这边人不多,喧嚣声淡了些。
归青芫扫视了一圈,视线锁定在一款系带蝴蝶结草帽,她眼睛直勾勾盯那儿,帽子整体是淡黄色,一圈棕色围着个黑色蝴蝶结。
她指那个帽子,“同志我要那个黑色蝴蝶结的帽子。”
之前看小说,看在供销社上班的都杵倔横丧的,不知她是幸运还是怎的,倒没遇见这情况。
帽子被放在桌上,女孩戴在头上,周齐堃侧头看,能看见女孩柔顺长发,刘海是带着点弧度的斜刘海,此时被帽子压住,配上她今天穿的白色布拉吉格外搭。
“怎么样?”归青芫笑起来圆圆的杏眼微弯,卧蚕浮现。仰头看他,有点期待。
周齐堃微低头,发现归青芫还真是神奇,不笑的时候,有点清冷。此时笑起来,又有点憨态可掬。
他没回答,而是转头问售货员,“多少钱?”
售货员答:“2块。”
归青芫咂舌,刚才看病吃饭也就才1块,这一个帽子就要2块,她下意识摘下草帽,侧头看周齐堃,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对面那人吊儿郎当拍了拍周齐堃肩膀,身着供销社工作人员服装,但看着比售货员穿的正式点,和周齐堃两人松弛站在角落。她这时候也不好过去打扰。
她视线收回,决定先去看别的,至于草帽一会再说吧。
-
赵觉是周齐堃高中同学,高中毕业了他妈给找的供销社的活。现在过了四年当供销社柜组长,生活过得滋润惬意。
布匹柜,日用杂品柜,糖烟酒柜都归他管,人牛气得很。
他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性格,周齐堃和他这么多年也没断过。
赵觉扭头,“不是,你耳朵咋这么红?”
周齐堃言简意赅:“晒的。”
赵觉点头没再多问,“哦”了声,继而把视线转向不远处挑选物品的女孩。
手搭住他肩膀,笑得暧昧,“怎么个事?”
周齐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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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那手,睨了他眼,吐出两字,“无聊。”接着又把视线移到前方。
“新来的大前门,给你留着?”
周齐堃没拒绝,“谢了。”
周齐堃不抽烟,但难免碰上需要人情世故的时候,兜里没点货怎么行。
索性什么类别都搞点。以备不时之需。
小姑娘左指指右指指,不一会就买了一堆需要的品。
“你去汽车厂哪个部门?”
他视线紧盯,女孩突然在日用品那停滞不动。
“哎,哥们,跟你说话呢。”无视赵觉问题朝女孩方向走去。
归青芫知道要用票,但是她没想到票有这么多规矩。她买了肥皂,付钱的时候人家说要肥皂票,但她根本没有。
有些焦急,而且这个柜的售货员和刚才那个比,倒是有些霸道。要东西的时候摔摔打打的。态度也特蛮横,刚才对供销社售货员的好印象荡然无存。
“怎么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归青芫莫名安心。
她松了口气,和男人说,“我没肥皂票。”
看了眼周齐堃边上的男人,此时凑近更能感受到那股派头十足的劲。又想到刚才医院缴费时和周齐堃打招呼那人,不由觉得他认识的人好多。
那人朝她伸手晃晃,归青芫微笑回应。
周齐堃伸手拿出钱包看了看,票子一堆,就是没有肥皂票。
他打了下赵觉的胳膊,赵觉这么多年组长也不是白干的,更何况这人还是他兄弟,肥皂票早从兜里拿出来了。
归青芫没接,看了眼周齐堃,男人点头,“拿着吧,算我的。”
她笑笑,接过,随后付钱。
赵觉过去睨了眼售货员,“为人民服务,要和善。”售货员忙点头,看归青芫时的态度一整个大变样。
周齐堃问她,“还要买什么吗?”
看小丫头买的毛巾,大茶缸,头上的草帽不知道是忘了摘还是没地放,还在头上。
归青芫点头,“我想再看看。”
接过她买的东西,“行,那你要还有什么困难和我说。”说罢,和赵觉又回一旁没人的角落。
归青芫甚至还来不及阻止,就看着周齐堃拿她东西走了。
-
继续刚才的话题,俩人关系不错,周齐堃懒得周旋,“生产调度处下面”,顿了顿,“应该当科员。”
“兄弟厉害,什么时候报道。”
“嗯。”男人点头,“半个月之后吧。”
“啧,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
生产调度处他听过,是汽车厂核心部门。
解决问题,分配工作,资源调配都由这部门负责。相当于厂里的中心枢纽。也都是各部门负责人打交道。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望尘莫及的地方。
汽车厂首选的是厂内职工子弟,首先户口点在这。
其次,你不是个空架子,这么重要的地方看得就是实力。否则,进去了也是调岗或者当个边缘人。
确切来说,进这部门,身份,学历,实力一个都不能少。
而周齐堃,恰好符合这些标准。
所以当他知道周齐堃去了调度处,第一反应是理所当然。
第二反应就是羡慕,羡慕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实力。
两人认识那年,才十六七。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五六年,两人都奔着不同领域发展,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周齐堃的高度始终望尘莫及。
不过无所谓,这是他好哥们,抱紧大腿就对了。
想到这,赵觉松懈一笑,自以为脸上带着兄弟情深般的笑容,“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好哥们?”
?
“吃错药了?”赵觉犯贱是日常,周齐堃早已习惯,就是不知道这次又犯的的哪门子病。
赵觉有被气到,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忠心,被当吃错药。
他背倚着墙,刚想说点什么,继而听周齐堃又说,“肥皂票下次给你。”
赵觉揽住他肩膀,“我可不要。”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
插科打诨,语气调侃,“那肥皂票当我份子钱。”
“就随个肥皂票?”
三言两语给套出来。
赵觉暗爽,难以自制咧嘴贱笑,“怎么,真对她有想法?”
“滚。”
4. 文学城首发
归青芫手拎着个绿色网兜,里面装着各式各样东西。买好东西出来时,发现国营饭店居然就在对面。
这发现让她踟蹰不决,轻咬嘴唇犹豫要不要再进去吃点。虽然中午她吃到了周齐堃给买的国营饭菜,但中午都是大素菜,她想吃肉啊!溜肉段!
犹豫的点在于中午吃太饱了,现在进去吃不了几口,怕浪费。
周齐堃侧头时,就看见小刺客盯着一个方向,蹙着个眉一会手指轻敲嘴唇,一会摸摸发尾。
他下意识扭头,看清那四个字——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装潢和供销社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灰色墙体,白色墙围着。门上的玻璃贴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抬手看了眼手表,快四点。的确也要到饭点了。
归青芫看着男人抬手看表的样子,以为他有事。
两人同时开口——
归青芫仰头看,“你有事先去忙吧。”
周齐堃垂眸,“你饿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唇角微勾,一个目不转睛。
须臾,归青芫率先移开视线,眼神飘忽。
继而磁性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有点饿了。”顿了顿,男人问她,“你吃吗?”
归青芫小巧鼻头皱起,对于他的邀请静默老大一会儿才点头,“但说好了,我请客。”
周齐堃没推脱,“行。”紧接拎着归青芫买的东西走了进去,压根没给归青芫反应的机会。
一进国营饭店,鼻腔传来香气扑鼻的菜味,两人脚踩在水泥地看着板子上写了今天供应什么。店里人也挺多,三三两两坐在方桌上,有些嘈杂但又更像是热闹。
主食有阳春面,高粱饭,馒头,粥什么的,菜就是今天下午吃到的溜豆腐,炒时蔬。还有溜肉段,锅包肉,红烧排骨,白菜豆腐汤,鸡蛋汤,还有饮品项。
类别挺多,就是各个菜系有点少。
归青芫顿时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高中食堂。
她侧头看周齐堃,和男人沟通,“你想吃什么就点。不过我不知道菜量大不大,我可能吃不了多少。一会我把我的挑出来,剩下的你打包拿回家行吧?”
他答,“不用,你拿回去吧。”
归青芫赶忙摇头,“你拿吧,我那不方便。”
周齐堃张口还想说什么,就被店员催促声打断,“你俩点不点菜啊。”
两人讨论期间,已经到他们点餐,归青芫问周齐堃要吃什么。他表示都喜欢,归青芫没再周旋,点了。
要了溜肉段,白菜汤和烧茄子。买荤菜需要肉票,好在这个肉票她有。
归青芫继而又问,“主食你要什么?”
周齐堃答,“阳春面吧。”
“主食要阳春面和粥。”归青芫回过身,看向开票员,她头戴着顶白帽子,身上也是同色系白色工服,被油烟熏染的些许地方有些发黄。
“上哪整粥去啊?没有!”听到这话归青芫瞪大眼睛,这开票员怎么说话横的叨的?
感情刚才供销社没有刻薄售货员,是因为都来国营饭店当差了?
这年代体制内就是铁饭碗,一人一个岗,只要你没犯什么大事,这岗位能代代传。
而且你跟人吵架投诉人家态度问题都没什么太大用,说不定最后倒霉的还是你自己,被店里拉黑名单。
归青芫心里明镜似的,刚才供销社那男人也不过是看在周齐堃的面上,帮自己提点两句那售货员。
说白了,没有人情世故那关系你就点受着。
可归青芫并不想,她抬起下巴,眼神有些冷,“同志,这墙上写的不是“为人民服务”,是我哪里做的不值得被服务吗?”
那前台语气依旧不善,“没有。”
“那牌子上明码标价写着粥,二两.粮.票,四分钱。”
“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没有了呢?还是说今天被服务的人民不包括想喝粥的人民?”
刚才归青芫和周齐堃说话时态度很温和,整个人呈现的是温柔的,是有亲和力的。这在开票员眼里就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她本来平时对顾客发脾气就发惯,哪成想这看着好说话的反倒还和自己怼上了?
这她能忍?“你这人什么意思?不吃别耽误别的顾客。”
归青芫不怒反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扭头看后面排队的顾客,语调拔高几分,“同志们,各位都听见了,牌子上写的菜品和供应的对应不上。咱们是不是应该请经理出来给咱们读一下为人民服务的准则,免得耽误革命同志的工作。”
“对。”
“我觉得可以。”
周齐堃嘴角挂笑,全神贯注看着这小刺客,眼神是少有的柔和。
明明刚才还一副静默模样,吵起架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逻辑清晰,气场全开。
有的顾客早看不惯国营饭店这帮人了,一个个横的二五八万的,拽的没边儿。
明明花钱的是自己,好像花钱买罪受似的。这年头好像服务人员才是大爷。
喧闹声不小,经理从拐角厅里走出来,中年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白衬衫,深色长裤。大概四十岁左右,脸上挂着得体笑容。
走到喧闹处,环视一圈,随后把目光看向归青芫,声音温和,“我是国营饭店的经理,我姓王,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同志。”
归青芫言简意赅情况了下情况,周围还有跟着附和的,经理听完表情凝重。
点点头,身子又挪了个方向,几乎是面对着归青芫,“感谢这位同志为革命工作提供的宝贵意见,我们会对服务层面加以研究。”
接着,王经理侧头看向那开票员,此时哪还有刚嚣张模样,低垂着个头听训,“梁同志,我们宗旨是为人民服务,要对顾客有耐心。”
那个叫小梁的开票员咬紧牙关,绷紧身子。
王经理继续看向归青芫,“感谢同志今天的监督,我们私下会加以改进,欢迎你继续监督。”
关键是归青芫吵架主打逻辑,上升高度,给他们架这么高,真心得罪不起。
王经理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长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说起话又让人没法接,句句是陷阱。
归青芫点头,她纯粹看不惯那态度,知道现在这解决方式只能到这了,私下也肯定会点名批评那服务员。开除是铁定不行的了。
不过给自己道歉估摸是不可能了,为什么?因为这是七零年代,这是铁饭碗。
她叹了口气,铁饭碗是真好。
就这态度,在现代早投诉八百回了。只能说这服务员吃了时代的红利。
但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想了想又说,面上依旧保持得体笑容,“王经理,你说得对,小事别影响了同志团结,都是为了革命工作,我回去也再好好学习下为人民服务,提高下自己的思想觉悟。”
“今天就先不吃了,我们先回去学习了。”
明面上是捧着,私底下贬低,不是不让上纲上线吗?不是不让道德绑架?
那她合理性嘲讽可以了吧。
两人离开,饭店里顾客目光都看向经理和开票员。王经理脸上依旧一丝不苟,身体僵直,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他看向小梁,“你去后台洗碗。”
小梁低着个头,几乎是跑着进了后厨。
王经理从业这么多年,怎么能听不出来她意思。
表面夸,实际就是说别以为你是经理你就高人一等,小事别影响团结,不就在指刚才的确影响团结了吗?至于学习为人民服务,那意思好像在说这本应该是你们国企学到的,现在要我一个顾客学,不就在说服务差吗?
这没点研究真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以为那小姑娘息事宁人,是个好说话的。
他又招呼了个员工,来前边当开票员给顾客点餐。有了刚才那一茬,态度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周齐堃表情松弛,“刚才怎么不让我帮你?”
刚才男人是想开口的,被她阻止了。
归青芫哼笑,“她那火气明显冲我来的,当然我自己报复回去才解气啊。”
后边这话她没说,毕竟和周齐堃素不相识的,让人家帮你吵架,岂不是又要还人情?能自己动嘴的事当然自己来。
譬如现在,虽然身因八月末的天气燥热不已燥,可心却因吵架占上风神清气爽。
就好似占上风,有一种充实感。
她又囧着个脸,边嘟囔边摇头,“不过,我好讨厌吵架。”
周齐堃失笑,觉得这小刺客像个变脸大师,刚才还一幅我不好惹的模样,这会就又是一副可怜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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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耗费精力啊!”
归青芫撇嘴嘟囔,“偷偷告诉你,每次吵架的时候其实我都在偷偷发抖,但面上还在硬撑。”
“那怎么还要吵?”周齐堃被她这样子可爱到。
“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你不还回去,人家不就把你当软柿子捏了!”
“嗯,你说得很对。”他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
周齐堃垂眸看她,表情是没意识到的柔和,女孩又恢复静默模样,乖乖的。
和刚刚跟那经理交涉时逻辑思维都上线,怼人都怼的那么有水平的女孩判若两人。
女孩声音响起,软软的,“要不我给你去供销社买点吃的吧。”
“嗯?”
“不是说请你吃饭吗,也没请上。”
“刚吵完架,谁知道会不会往粥里吐口水。”归青芫冷哼一声,“这种人心眼最小了,我还是防着点吧。”
说罢,拉着周齐堃又走进供销社。
-
国营饭店后厨,小梁被叫到后厨洗碗,同事问她刚才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事?咱们经理最一视同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梁生气说,“谁让她和旁边那男同志一起来的。那男同志我先看上的。”
中午那男同志来点菜,她就对他一见钟情。哪成想再次来居然带了别的女人?
“再说,哪知道那软柿子敢回嘴啊。”
她平时没少看人下菜碟,一般也没人回嘴。哪成想这次看走眼了。
“你跟那帅哥认识?”
小梁摇头。
同事无语,心想,不认识你有什么生气的立场。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借口还要忙着上菜逃开了。
小梁手上刷着油腻腻的盘子,更气了。
明明一副柔弱的模样,怎么敢和自己顶嘴的?搞笑。
-
她东西多,周齐堃给她送到了牛车那。
归青芫是个路痴,与生俱来地迷迷糊糊转向。
不过她记别的事情的记忆力还不错,早上问孟大爷国营饭店在哪里的时候,给她说过东南西北的方向。
归青芫凭脑海的记忆反推了一下,重复给周齐堃。
“应该是先走几步,然后朝东走,到路口往南走,再走几步就到牛车地了。”
归青芫迟疑中带着笃定。但看着周齐堃那半信半疑的脸,她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早上我来的时候,问大爷国营饭店怎么走,他和我说,你沿着这条路朝北走,到路口往西走,然后再走几步就看见了。”
“那现在回去是不是应该这样倒推呀?”归青芫挠头看他。
“你是哪个公社的?”
归青芫问,“这和牛车所在地有关联?”
“嗯,有的公社的地方我知道。”
归青芫说,“我是春桦公社的。”
周齐堃挑眉,把大件挂在车把手上,剩下的归青芫自己抱着。
“上车。”
归青芫抬头,圆圆杏眼眨呀眨,片刻回过味,看来周齐堃是知道位置了。
阳光照旧高挂天空,灼得人刺眼。
归青芫把草帽焊在头上,看着前面的周齐堃,犹豫下问,“你要不要戴帽子。”
男人拒绝的痛快,“你戴吧,我耐晒。”
——噗嗤
周齐堃听到女孩突然笑出声,“怎么了?”
归青芫回,“没事。”
她就是听周齐堃说我耐晒,想到了,“安耐晒”。
这时候冷不丁听见,就感觉遇到了老熟人似的。
她脸小小的,草帽戴在头上抵挡不少热源。
这次周齐堃把归青芫放在牛车等待点就走了,说是有点事儿。
归青芫和他招手,今天的经历还是挺丰富多彩的,没想到一下午能做这么多事。
此日一别,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她看向周齐堃,冲他摆了摆手,“今天谢谢你,拜拜啦。”
男人脚蹬上二八大杠,双手攥紧车把手。他扭头看她,又恢复那副冷酷模样,声音有些低哑,“不客气,再见。”
车子渐行渐远,归青芫站在原地目送,直至身影彻底消失。
5. 文学城独发
早上八点,不太刺眼的光线透过小窗照进昏暗屋内,舒适,温暖,柔和悦目。
“青芫,我和冯思璐要去供销社,你去不?”屋门没关严,知青田琴悦敲了几下门,脖子往前探了探,顷刻间,缓缓走进来。
骤然,一股光线透过门缝折进屋内,打在躺在炕上的归青芫身上。
一时间,屋内走进九月中旬的阳光里。
归青芫恹恹躺在床上,肌肉无力,浑身仿佛散了架。
被子下的双手使力,拄在炕上撑着起了身,掀开被子,下炕。
她穿上鞋,迈着些许不协调步子缓缓挪到田琴悦面前。
这半个月,她和知青们日渐熟稔。
尤其是跟田琴悦,田琴悦人不错,前两天自己干活干不完,她提前干完还会来帮自己。
出于这样的原因,归青芫格外感激她。
田琴悦头发属于中长发,两侧麻花辫垂在肩头上面一点位置,格子款上衣,黑色裙子。圆脸衬的一身格外可爱。
旁边刚好有俩木板凳归青芫邀请她坐。继而婉拒,“你们去吧,有点不舒服,想歇一天。”
大抵真是难受极了,声音好似躲在云层里飘荡空中,有气无力,些许轻飘飘。
田琴悦抬头,这才发现对面女孩面色苍白,精神不济。本就白皙的脸蛋褪去红润,此刻面白如纸。
她伸手搁在归青芫额头上探探,不烫,松了口气。
继而皱眉,“你怎么了?青芫,用我带你去卫生所不?”
归青芫心生暖意,摇头,“没事,我就是……”顿了下,脸上带了点笑,“上工累的。”
听到是这,心头一宽,田琴悦又问,“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帮忙带的不?”
“不用啦,我上次去买的还剩挺多,谢谢你。”归青芫杏眼微弯,笑得真诚。
平时搁置物品的柜子在桌边,她从柜子里拿出几颗糖,“给,你拿着吃。”
田琴悦连忙摆手,后退几步,“我不要,你留着吧。”
无功不受禄,怎么能要。她可不是个贪图小便宜的。
“拿着吧。你之前帮了我不少。”皱眉也一脸为难样,继而苍白小脸扬起微笑,满是真诚,“你不拿的话,下次我都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
“那……谢谢你啦青芫。”田琴悦咬唇,最终伸手接过那几颗糖。走之前,还问要不要扶她上床。归青芫说不用,让她先走,别赶不上牛车。
田琴悦点头,走之前帮她把门带上。
一时间,屋内再次陷入昏暗,只有炕那稍微展露些许亮光。屋子有个小窗户,在炕边,但是那种下面玻璃上面窗户纸的搭配。
这年头玻璃贵,她这屋有半块玻璃,配置算好了。
距离上次从供销社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她也上了半个月的工。
春桦公社这边,主要农作物是玉米,大豆,高粱。女知青主要就是收土豆,掐谷穗,摘豆角茄子这些活,至于每天做什么要看抽签。
大队长一早把负责的项目都弄好,自己去抽,抽到什么做什么,这样更公平。大家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但对于归青芫这种抽盲盒从来没欧过,买彩票从来都没中过的幸运儿来说,可谓是有些绝望。
她一开始想当然以为掐谷穗最轻松,摘就行,继而祈祷能天天做这个就好了。
一语成谶,连着半个月,抽到的都是掐谷穗。
敢情她的欧气都用在这儿了。
按理说这活不用拿着镰刀除草,应该算轻松。
但奈何日复一日,掐得甚至因练习柳琴产生厚茧的指尖也跟着泛红些许,指腹更不用说,仔细看还能看到里面的肉,触目惊心。
一时间有些后悔祈祷了。
胳膊亦是如此,抬起来像是走平衡木似的,稍不留意就来酸痛劲。
坐凳子上,下意识抬起胳膊打算伸个懒腰,伸到半路突然想起胳膊还酸痛着。
——嘶
归青芫揉了揉发酸双臂。
难得的休息时光,自然是好好睡觉。她手拄着桌子起来往炕走。
“卡三个跟头”就能到炕上的距离硬是被她走出还剩一公里,躺回炕上,总觉得少点什么。
杏眼望着发灰的墙,已经快一个月没玩手机了,无聊,想念。
房梁传来嘈杂的家雀声,此起彼伏,惹得人心烦。脸上带了点幽怨,皱眉紧闭双眼,长睫微闪。
如果没来这儿,她现在应该用平板追着甜心格格,吹着空调,用勺子挖着大西瓜,必须要沙瓤的。
如果没来这儿,她现在应该已经开学,成为一名柳琴专业准大一新生了吧。
谁能想到,过往日常生活有一天会变成奢望。沉寂情绪弥漫流淌心间,
归青芫依旧把这称之为“梦”,究其哪天会改变。
-
牛车上坐了挺多人,冯思璐不老远就看见田琴悦往这边跑,两个垂在肩头的麻花辫一甩一甩,脸笑得神采飞扬。
眼神往远处瞄了瞄身后的地方,空无一人,“琴悦怎么就你一个人?她呢?”
“青芫不太舒服。”田琴悦站车边解释,余光发觉牛车上的人都在等着,她付钱上了牛车。
孟大爷见没人来了,开始赶车。
牛车缓缓地开着,坐车有几位大娘天天黏一起,村里家长里短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是村里面有名的大喇叭。
韩大娘先挑起了话头。“诶,大队长大儿子过两天就结婚了,那小媳妇儿是城里的。也不知道长啥样啊。”
蒋大娘:“哎,我见过那小丫头。长得和他大儿子挺配。”
沈大娘:“嗯呢,我跟她都看见了,有胸有屁股,是个能生养的。”
蒋大娘边上附和:“周谷香还特意送她俩呢,那笑得像朵月季花似的,一看就老得意那儿媳妇了。”
周谷香就是大队长媳妇,周婶。
韩大娘无法接受:“诶嘛,你俩之前咋没和我说。我居然是最后知道的?”
“蒋翠桂,平时村里有啥事我都第一个跟你说,你现在倒好,藏着掖着是吧。”
“娘.的。”
平时也就讲八卦那点乐趣,现在从小长大的老姐妹们儿,不第一个跟自己分享,可真是气死她了。
哪成想蒋大娘早看她不顺眼,掐着腰,嗓门震耳欲聋,“老娘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韩英,你上次跟老赵家的去供销社不也没叫我吗?”
沈大娘想拉架却无力施展,“哎哟我的妈,可别打了。”并非她想劝架,问题是这俩人干仗就干仗,能不能别把她夹在中间。
话音刚落,鼻子又被一肘击。
三个大老娘们上演大嗓门交响曲,最惨的就是沈大娘,被夹中间逃不掉。谁能想到,聊着聊着因为别人家儿媳妇的事吵起来了。
一时间牛车陷入混乱,本来平时下地干活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一系列你勾我打差点没把牛车晃悠散架子。
刺激的本就行驶缓慢的牛消极怠工。
孟大爷护.牛.心切气地猛然回头,“别吵吵了,牛都被你们烦罢工了。再吵都回去吧,也别去供销社了,回家吵去吧。”
另一个大娘赶紧生硬转移话题,磕磕巴巴,“对,大队长办婚礼,他那个……,那个外甥是不是也要来呀?”
“你就说那废话,能不来吗?”韩大娘整理额前凌乱碎发,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果然有了新的话题,战火转移,好在是不吵了,插曲过后,几人又莫名其妙和好开始唠上。
牛车重新开始行驶。
这操作直接给田琴悦和冯思璐看呆。
-
大喇叭不愧是大喇叭,就这会功夫已经从她们嘴里得知。
大队长外甥父亲是汽车厂的处长,母亲是纺织厂的主任。
他自己也争气,今年工农兵大学刚毕业就入职。前途限量,未来可期。
冯思璐偷偷贴在田琴悦身边小声说,“没想到大队长一家和亲戚都这么厉害。”
田琴悦点头赞同,这条件的确没得说。
冯思璐侧头,有些惊喜发现糖从归青芫那漏出来,一惊一乍的,“呀,你哪来的?”
田琴悦见糖差点要掉出来了,把糖又往裤兜里重新塞进去,还往下压了压,“青芫给的。我刚才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她自顾自说着,“她说不用,然后还给了我糖,青芫真的好好。”顿了顿,脸上带笑,“而且长得美,人也和善。”
“倒是没想到你们俩关系这么好。”
“还行,我挺喜欢她。”田琴悦下意识的话语充斥着对归青芫的喜欢。
腰间传来触感,田琴悦顺着视线,发现冯思璐正在掏她的兜,她皱眉,语气肃冷,“你这样不太好。”
当初下乡建设,她跟冯思璐都是从B市来的,觉得很巧合自然就住在一个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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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说多亲密倒也没有。只是有老乡的加持多了几分亲切感。
毕竟相处这么多天,加上田琴悦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
继而当冯思璐手掏过她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吃下一颗糖时,她虽然内心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碍于关系还是没说什么。
冯思璐撇撇嘴,语气有些兴致缺缺。“这糖也就那样。”
田琴悦微微皱眉,“那你也不应该未经同意拿。”
冯思璐也不乐意了,“不就一颗糖,至于吗?”
田琴悦忍下心中不适,不想在车上吵,冯思璐还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拿自己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认识还好,最近越来越过分。
这还是青芫给的,把别人给自己的送出去,总觉得有点借花献佛,糟蹋别人心意的意味。
更何况,她压根没想送。
见田琴悦还是生气,冯思璐抱住她,语气软下来,“别生气了。下次不拿糖了。”
田琴悦觉得这话怪怪的,一个屋的,她不想闹得太僵硬,但心里的隔阂算是种下了。
*
汽车厂家属楼
四层的红砖楼房矗立在汽车厂宿舍区。一列列楼与楼间隔大。
路边逐渐黄绿的柳树飘逸垂荡,打破静谧。
远处看去,两个身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往这边走,一个高大一个沉稳。
两人推着二八大杠缓缓前行,到了家属楼门口停下。
周齐堃递给朱孝全一根牡丹烟。平时冷酷的脸上,难得挂上淡笑。话语饱含尊重,“师傅,今天跟您学到不少。”
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朱孝全是厂里分的负责带他的师傅,朱孝全35岁,职位是科长。
今天无形之中教会自己不少,讲问题也都核心简洁明了。
朱孝全接过烟,点头,“是你悟性高”,拍了拍他肩膀,“明天继续加油,我们一起努力做好革命工作。”
他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关系户,本以为又是个靠家里的公子哥。虽然才二十二岁,但人沉稳,认真。最重要的一点就透,技术水平到位,理论知识扎实。偏偏人还谦虚。
“今天只是开胃菜,明天就正式工作了,只会更繁琐。”顿了顿,“今天早点睡,保持良好状态。”
“多谢师傅提醒。”
“行,不用那么客气,那我回家了。”朱孝全声音雄厚,哈哈笑了两声,推着二八大杠离开。
“师傅拜拜。”
周齐堃和朱孝全告别往反方向走。他爸周晋山叫他回家吃饭,这是几天前就说好的。
“堃哥。你咋回来了?”路过一栋楼,突然被叫住。
周齐堃见是发小邵淳,前两天在医院缴费口的收费员。上下打量,邵淳穿着个白衬衫,下身深蓝色长裤,脚踩着双回力。
看样子也刚从外边回来。
周齐堃回:“老周叫我回来吃个饭。”
他挑眉问,带点揶揄,“你怎么事?跟女同志发展革命友谊去了?”
邵淳挠头,呆楞了秒,“你咋知道?”俊秀脸上露出赧然一笑。
没等周齐堃说话,继而挠头,有些情难自抑般滔滔不绝,“我妈介绍的,她是初中老师,我俩今天约一起去公园赏花来着……”
周齐堃难得见他这样,有点稀奇。看来是真要定下来了。
刚才还腼腆局促,这会说起怎么认识又滔滔不绝,一下子全交代出来了。
讲述全部过程,说到最后略带点小得意,“哥,她说第一次见我也有点想和我发展革命友谊。”
“那词叫什么来着。”邵淳挠头苦思。
嘶—
“对,一见钟情。我俩一见钟情来的。”
夏天这季节,好似就是适合表达爱恋之际,爱意滋长浩浩荡荡,压根没法阻挡。
邵淳陡然话锋一转,挠挠头,话语满是八卦,“堃哥,上次医院那位女同志是谁啊?”
空气凛冽,带着阵阵舒适的凉意,微微发黄的柳树叶直直坠落。
落叶飘落地面那一瞬,男人语调轻缓,“你什么时候对病人这么关心了?”须臾,低沉嗓音幽幽道,“少打听。”
邵淳乐了,这话答的有意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堃哥搞答非所问。
低垂着个头,“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他叹了口气,继而又说,“我还以为你俩在相亲呢。”
周齐堃瞥了他眼,没回答他试探,“你挺欠。”
6. 文学城独发
周齐堃家里住在三楼的位置,总共四层的单元楼里不算高也不算低。
一层两家,左右各一家。中间的墙贴着一汽宣传报。
他朝左边的深棕色木门走去,门上贴着个“光荣之家”小牌匾,牌匾下一个猫眼,左右贴着红色春联。
门上配个弹子锁,侧边还有个扣吊。
平时扣吊用不上,一般都是出远门才两锁共用,双重安全。
这是汽车厂宿舍楼,按理来说不会有小偷小摸的,都一个厂子里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下子就人尽皆知,成为背后谈资,给家里人丢人,实属犯不上。
所以更多是心理安慰。
旋即从裤兜掏出十字形钥匙,打开。
家是三室一厅,宽阔,明亮。走进屋拉开深棕色木质鞋柜,换好黑色拖鞋后走进屋。地面是仿木纹的水泥地。内部渠道才能买到,又贵又难买。
无意间和木柜上铺在黑白电视机上的白色帘子对视,记得上次回来帘子还是灰色。
顷刻间,他耳边传来嚓嚓炒菜声。
黑色拖鞋踩入厨房仿木纹水泥地上,厨房的中年男人系着个深蓝色围裙,正认真低头切菜。
“爸,我妈呢?”难得他带点孩子气,背散漫靠厨房门框边,自认为摆了个不错姿势和老周说话。
奈何老周切菜太入迷,压根没看,“在屋里纳拖鞋呢。”茄子被切成一块一块,放入盆里。”才顾得上和他说话,关心,“诶,上班第一天怎么样?”
周晋山回头空荡荡,不知道还以为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是鬼。
周齐堃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贴着休闲屋。推开门,里面还有两扇门。这屋分成俩区域,看书,缝纫。
推开缝纫门,林国舒正倚靠在缝纫机前的椅子上,似乎刚纳好一双鞋底。继而用手按压了几下僵硬脖子,看似还挺疲惫。
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身上穿着浅绿色花纹睡衣,多半也出自林国舒女士之手。
“妈。”
“哟,大忙人回来了。”林国舒嘴角上扬,侧头打趣他。
周齐堃自打上了工农兵大学后被要求住校,平时就回的少了。
现在上班,倒离家近了。
缝纫机旁边桌上还有个围裙,上面有个图案,周齐堃打开看,哪是图案,上面写着四个字“劳动光荣”。
“给我爸准备的。”周齐堃眼里带点笑,话语笃定。
林国舒点头赞许,竖起大拇指,“聪明。”
周家都是男士干活,按照周晋山的说法,女人在周家就没有下厨的概念。
纳拖鞋纯属林国舒女士个人爱好。起初她看中一块浅色布,想着做个套袖,没成想一发不可收拾。
作为纺织厂主任,厂里会把一些歪扭的布头布尾,瑕疵布,边角料当作福利品免费送职工,或是福利价购买。继而有时她看到品相稍微好点的瑕疵布,也热衷低价购,反正合理途径。
-
饭菜很快弄好。
平时在汽车厂威严的处长此时身上系着个深蓝色围裙,上面还袖着歪歪扭扭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再凑近,胳膊上还戴着同款深蓝色套袖。都是出自林国舒女士之手设计。
周齐堃唇角微勾,被周晋山捕捉,他吹胡子瞪眼,“笑什么,来端菜。”
“哦。”
话语满是嫌弃。
可当一盘盘菜端出来,红烧肉,溜肉段,锅包肉,大拉皮。
还有几道素菜,纯大米饭。不知道以为今天过年。
“谢谢老周”,夹了块红烧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手艺日益渐长。”
“你也抓紧学,快点以后给你媳妇做。”
“所以什么时候相亲?”
“……”
话题怎么就引催婚这儿来了?
他生硬转移,“爸你今天外出办公了?”这些菜一个小时压根下不来。正常处长下班时间和职工一样。
老周点头,“嗯。办完提前回来了,无聊做的”,顿了顿,继而又道,“不是特意。”
“哦。”周齐堃拖了拖尾音,脸带着点笑点头看他,似是调侃,“那谢谢你的无聊。”
林国舒扶额,不忍直视这对莫名其妙的父子俩,这都哪跟哪啊?
-
屋内灯火通明,茶余饭后,周齐堃打开客厅的灯,白色灯光骤然亮起,抬眼看有个荷叶边的灯罩罩着。
周齐堃把大茶缸放茶几,搬了个凳子坐他俩对面。绿茶香气弥漫,刚从老周那拿,泡的。端起来喝了口。
余光瞥见老周和林国舒女士并排坐在黑色沙发上。那俩互相推搡,挤眉弄眼的劲一览无余。
最终还是周晋山开口,“你觉得我和你妈怎么样?”
周齐堃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拧眉思索两三秒,顿了顿补充,“对我很好。”
老周翻个白眼,“谁问你,我是指我和你妈的感情。”
周齐堃有点无语。这问题明知故问。
两人自打自己儿时有记忆以来就黏在一起,老周甚至还说过,家规“一切以林国舒女士为先”。
现在问这问题……
他打量二人,饶了这么一大圈子,想做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周齐堃答,“不相。”
见被猜到,林国舒女士也不藏着掖着,“齐堃。妈妈同事家女儿跟你岁数差不多大,在我们厂宣传科当广播员,今年二十岁。”
“我看那小丫头长得不错,也挺有礼貌的,我们商量着你俩要不见见?”
动之以情,晓知以理。
见自家儿子手端着大茶缸一动不动,她又叫了一声,“齐堃。”
林国舒见周齐堃还是没搭理她,从沙发起来走过去拍他。“你这孩子,跟你说话呢。”
周齐堃回过神,摸了摸鼻子,“不见了,我刚入职,忙。”
顿了顿,“以后再说。”
林国舒无奈叹息,面上愁绪,“邵淳都要定下来了。人家还比你小一岁呢。”
“这万一以后你孩子相中邵淳家小孩,因为年龄差太大被婉拒怎么办?”说的她愁眉不展。
林国舒女士这想象力……
“马上二十五的人了。怎么还不上点心。”
周齐堃别了别嘴角,随即低声提醒,“妈,我才二十二。”
“你这小子。”林国舒气不打一处来,不容置喙,“除非你跟我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了,要不然这次你必须去。”
林国舒继而又拿表哥举例,“你再看看你林崇哥,过两天都要结婚了。我真替你着急。”
周齐堃辩驳,“我哥不也二十四才结?别急。”旋即嘴角扯了扯,“这么看我两年后到二十四相亲就行。”
“少扯”,林国舒把头扭到一边,鼻腔翕动,呼出口气。“要么相亲,要么你给我带回来个姑娘。”
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紧张,两人谁也没给谁台阶,不欢而散。
天色渐暗,他没开灯坐在卧室床头,循入黑暗,空落,寂静。
相亲似乎是永无休止的魔咒,飘忽不定的幻影。几乎和他人生规划背道而驰。
想到刚才林国舒女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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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他当时并非赌气沉默。
只是那一瞬小刺客的模样蓦然闪过脑海,初见场景好似被定格,至今仍在他心间涌动。
-
傍晚时分,光线渐暗,春桦的天气阴晴不定,白天燥热依旧。昼夜变凉,可这才九月中旬。
从周婶家吃完饭朝知青点走。知青点烧柴做饭什么的她都不会弄,也不习惯。想找搭伙吃饭的,村里谁靠谱她不清楚,计划周婶给推荐下。
周婶主动请缨,归青芫自然乐得自在。这钱给谁不是赚,毕竟是大队长媳妇,能稍微靠谱点。
况且周婶也算自己半个偶像。吵架层面上的。
回到知青点,她看见有个人站在自己门口,凑近看发现是田琴悦。她换了身的确良长袖长裤,是她平时经常穿的。
她手里拿着两包油纸袋,“给你的。”早上给了她几颗奶糖,她现在就还自己别的。这未免有些大方。
归青芫抬头,“进屋呆会?”
田琴悦笑,“好啊。”顿了顿,“正好,我有事想问你。”
归青芫用钥匙开门,邀请她进来。点了几根蜡烛。
两人坐在小板凳边,她抓了把柜子里的高粱饴软糖递给她,而后问,“你刚才找我有事,怎么啦。”
“我听说你在大队长家搭伙吃饭,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钱多少我能接受。”
“行,明天问问周婶。我感觉她应该能行。”
没想到归青芫答应这么快,田琴悦欣喜不已。“谢谢你,青芫。”
“小事。你去问她,她应该也能答应。毕竟给钱。”
田琴悦摇头,“我有点不敢。”
“为什么?”归青芫有些疑惑。
田琴悦说,“上次周婶和王二牛他娘吵架,我也在场。”不好意思挠挠头,旋即又说,“感觉周婶太有力量了,我怕拒绝后被骂。”
归青芫觉得有点好笑,对她的想法始料未及。
她说,“行,那明天我帮你问。”
“我发现她们战斗力都挺强的。”田琴悦话匣子打开,“今天坐牛车去供销社,韩大娘讨论大队长家儿媳妇好奇长啥样,沈大娘和蒋大娘前两天买东西回来看见过,就给韩大娘描述了。结果韩大娘不乐意,觉得她俩不告诉她,有小秘密。三人在车上吵起来了。把牛都给吵的不走道了,气得孟大爷也加入战场。场面特别混乱。”她绘声绘色,津津乐道,时不时自己也笑一下。
归青芫忍俊不禁,抿唇偷笑,心想这几个老姐妹还挺有生活。
田琴悦若有所思,继而又说,“对了,今天我坐牛车的时候听那几个大娘说,大队长外甥可厉害,这个是你知道吗?”
归青芫摇头,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说他爸爸是汽车厂的处长,然后她妈妈是纺织厂的主任,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工农兵大学刚毕业入职汽车厂了。”
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归青芫诧异,杏眼圆睁,这履历,在现代也算很厉害的了。
她好奇,“叫什么呀?”
田琴悦摇头,“这个不知道,没说。”
二十二岁?
归青芫肩膀微微紧绷,眼前突然浮现那张酷脸。
忆起那次在病房,印象里,他似乎和吴大娘交谈时,也说过自己二十二岁。
他似乎也认识挺多人。微耸的肩膀垂下,又觉得自己荒谬觉得哪有那么巧的事。
归青芫自然不会想到周齐堃就是口中大队长的外甥。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继而当她在婚礼上看见他时,整个人是懵掉的。
7. 文学城独发
九月三十日这天,大队长儿子林崇举办婚礼。
大队长家院子内盛况空前,喜气洋洋。
林崇对象夏姣是城里人,两人相识于钟表厂,都在那儿任职。谈了两年定在相识日子结婚。
门口有个老先生记礼金,字写得挺秀气,据说以前读过私塾。
边写边扬声说,“王勇家10个红鸡蛋。老李家一块布……”既表示对随礼人尊重,也让办席的能感受到随礼人心意。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困难,索性随礼就送一些实用的。记好一笔笔,等人家办酒席时候再还回去。
二十多张桌子,宾客三三两两侃侃而谈。知青们坐在一桌,村民们坐在一桌桌,还有一堆小孩在边上玩。
归青芫她们坐的正是对着大门口的位置,属于边缘桌。
伴随着喧闹声,一排排二八大杠停在村长家门口。是接亲队伍回来了。
“青芫,你看,”坐她身边的田琴悦拍拍她肩膀,用眼神示意,“那个男同志身上衣服款式颜色和你的好像。”顿了顿,继而又说,“而且感觉人也和你一样好看。”
早上,十多个人组成的接亲队伍去镇上,现在这个点刚回来。
天气变凉,夏天彻底落幕,秋高气爽,纷纷都穿上了薄长袖,薄外套。
归青芫莞尔一笑,随后顺着视线看,挺拔颀长。继而看他微低下身子,似乎在和边上人交谈些什么。试图再看清楚一些,但两人似乎有什么事,离开了。
视线一空,归青芫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她点头,那衣服确实有些相像,她这件是周婶子送的,说是特意给自己做的。
田琴悦以为归青芫赞同,欣喜不已。
两人同时开口——
田琴悦拉住她胳膊,“人长得是挺好看吧!”
归青芫一边点头一边说,“好像还真是一个款。”
亲切验证什么叫驴唇不对马嘴。
-
“他们接亲的回来了。”
“……”
大娘们嗓门哄亮,极具穿透力,像是自带扩音器,甚至超过。
突然又想起田琴悦前几天和自己说的牛车事变。没绷住笑出声。
“那灰色衣服的是林国勇他外甥吧。艾玛,这都老长时间没见着了。”
外甥?灰衣服?
归青芫手托着下巴,顷刻间抬头向前探身朝门口方向看看。
没料到,刚才离开的男人又出现在门口。同一时间本背对门口的男人回头。
霎时间四目相对,她清晰见他面上淡然表情,发觉是她,男人似乎轻挑下眉。
归青芫呼吸一滞,没细看,终率先移开视线。呆楞坐那儿,心没由来砰砰跳。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
-
“各位同志中午好。”
“……”
“我们怀揣壮志革命豪情,参加林崇同志和夏姣同志的婚礼!”
“……”
站在中间的是公社副主任,充当司仪角色。
这时代当司仪和现代不一样,有身份的,资历深的干部才行。
副主任一身深蓝中山装,黑布鞋,口袋还装了根钢笔。精气神十足,能看出对这婚礼很重视。
归青芫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1975年的婚礼,觉得新奇。
其实流程和现代差不多,但顺序可能有些许偏差,公社副主任相当于司仪,继而共读文书,类似互换誓言;讲相知相识过程,互赠,类似于现代交换戒指;随后领导讲话;家长讲话;新人收尾;继而开席。
唯一差别就是,需要等所有人讲完话才会上菜,而并非现代大部分都是在讲话的过程中上菜,上边在讲,下边在吃。有的时候可能上边还没讲完,下边就吃完了。
钟表厂领导刚讲完话,林崇入职两年,现在是生产组的组长,他的直系领导车间主任很欣赏他,继而也来参加婚礼。
到大队长林国勇发言,他已经发言到收尾阶段。
陡然话锋一转,荣光焕发,“今天我在春桦汽车厂任职的外甥也来了,他对工人阶级很支持,让他也上来讲两句。”
话音刚落,掌声雷动,如雷贯耳。
四周目光如炬,齐刷刷朝他所站地望去。
归青芫伸出双手,左手平铺右手拍上鼓掌,随即亦然聚焦那处。
也是在这时,才彻底看清他今天的穿着,同款深色系毛绒外套,下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黑色质感十足皮鞋,格外正式的一身。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相亲,各位来宾,大家中午好!”醇厚沉稳声音响起。
她轻咬嘴唇,回想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不由想起两人告别画面,怪不得当时他得知自己是春桦公社的,立马就知道牛车点在哪。
大概一个月前,再见到纯属意料之外,说不上什么感觉。
他依旧那副从容模样,沉稳,游刃有余,泰然自若。
“最后,忠心祝愿二位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祝二位的革命友谊长存,也祝乡亲们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谢谢。”
说到身体健康时,男人身体微往左边侧,随即眼神无意间瞥向大门那边,归青芫似乎觉得两人又对视了。大抵天气回温,亦或自己穿多,似乎有些许热气,热的脸直发烫。
发言完毕后,开始上菜。
桌多菜上的比较慢,这年头都是自带碗筷,底上写上是谁家的,不然这么多桌根本不够用。
三三两两就磕着瓜子等上菜,他们这属于边缘桌,给的瓜子也挺少。
不过菜系不错,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肘子,都是硬菜。她就趁大家都没动筷子,筷子还是干净的时候把每个都夹了些。
尝了口红烧肉,周婶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归青芫脸上笑意还未消散,扭头下意识朝周婶那桌看,却意外撞入那双从容眸中,心一紧。对视一秒,两秒,她转回头,继续埋头吃。
她有点小洁癖,本来吃完还想再夹,但见到好几双筷子一起放一个菜里时,她咽了咽口水,觉得七分饱也不错。
继而婚礼结束时,她压根没吃多少,没吃饱。不过菜味道是很好的。
田琴悦见她要走,拉住她,眨眼,“青芫,你不再吃点吗?”
归青芫笑:“我吃饱啦,想回去躺着。”
冯思璐见状,在一旁附和,“是啊,就吃这么点,你是觉得不好吃吗?”
归青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是感受不到冯思璐的怪异,隐形中似乎对她有某种恶意。
尤其是当田琴悦和自己在一起说话时,她老是跟过来,热情打招呼,继而邀请田琴悦去这儿去那儿,隐形中故意忽略她。
她觉得,但不管怎么说,总点接受有人和你就是磁场不合。她单独和冯思璐在一起也不得劲呢。
可人家都舞到你头上,你也不能不舞回去。
要不爽就一起不爽。
归青芫嘴角微勾:“这菜你做的?”
冯思璐摇头,“不是啊。”
“哦,你这么关心,我以为你做的呢。”
她歪头看向冯思璐,似笑非笑,“你这是,典型的称之为”,拉长尾音,“咸吃萝卜淡操心?”
偏偏还说的一脸认真。
冯思璐脸上原本得意表情一滞,没料到归青芫能把话说这么直白。
“……”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啦,拜拜。”归青芫朝大家摆摆手,余光还能看见冯思璐微低头,有些羞愤。
她始终坚信,人善被人欺。这话再细致点,人对坏人善会被坏人欺。
可以对好人善,但你对坏人善,就活该被人家欺负,这是你允许的。归青芫自然不允许。
走之前去前头和周婶打了个招呼,瞥见他们这桌摆了几瓶“瓶装酒”,白酒味飘入鼻息间。
余光瞥见男人手端着杯酒,脸上挂着淡笑,似乎在和钟表厂领导交谈什么。
—
也不知几点了,她也没个手表,不是舍不得,主要是没工业票。
天高云淡,光线和煦,估摸着应该快到正午,虽依然有阳光照射,但不闷不燥,微风惬意,她舒服的眯起眼。
归青芫把灰色外套脱下,交叠放到胳膊弯曲手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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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一个多月,她还没怎么逛过这村子,今日恰好没什么事儿,归青芫心血来潮决定散散步,溜达溜达。
微风拂面,沁人心脾。走了几圈感觉舒服多了。自然也就没按照原路线回知青点。
继而,当再抬眼时,她看到眼前的景象,还真有点没走动道。
放眼望去,跟乡间小路一样的黄沙子土路,偏偏这片区区域,有一个个鼓起来的土包,有的土包旁有些许枯草,有的土包上长着歪脖子树,具体什么品种她也不认识。
叶子枯黄掉落一片,惹得树光秃秃的。
脚无意识往前伸,新买的黑色小皮鞋踢到木板,低头看,上面似乎还有字。
心里一沉,莫名惶惶不安。
她蹲下身,杏眼圆睁略低下头往木板上看了看。
上面红色油漆已有剥落,依稀能看清竖着写的——先什么翠什么之墓。又眯了眯眼试图看,剩下的实在看不清。
阴风阵阵,后脖颈升起一阵寒意,鸡皮疙瘩浮现,心脏猛然下坠仿佛毫无征兆般踩空。
须臾,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走到了坟地。
大脑一片空白,霎时发酸的双腿虚浮无力,像是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俄顷,控制不住弯下身子干呕。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墓地,这里承载着无数不好的回忆。
“你跑来坟地做什么?”就在惊心动魄之际,本万籁俱寂的萧瑟之地突然传出声音。
归青芫大惊失色,——“啊!”她惊叫一声,声音都有些变调。
胆战心惊之际下意识往前走,没成想左脚绊右脚,一下子栽倒在地。连带着外套跟着一同掉落,沾上了灰。
她呆若木鸡,不知道身后是谁。也不太想知道。
冷不防那人蹲自己旁边,有衣裤摩擦声,夹杂着自己粗重呼吸声,她听见那人说,“是我,周齐堃。”
-
酒席接近尾声,舅妈拿了个铝饭盒让她给村北边的韩奶奶送一份,韩奶奶之前帮过舅舅舅妈一家,但身子骨不太好,不方便来,索性让他去送。
回来时,他骑着二八大杠在路上突然看到小刺客的身影,正想着怎么打招呼,没成想看见她往坟地里走。
“你……,你是……真的周齐堃吗?”声音发抖,还有点不连贯。
周齐堃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平时圆圆呆呆的杏眼此刻茫然空白,知道她被吓到了。
他低声“嗯”了声,继而问她,声音温柔,“还能走吗!”
归青芫摇头,声音还带着点颤抖,“你能带我出去吗?”
“抱你出去?”询问。毕竟这年头男女不能接触太亲密。
归青芫忙点头,耳边尽是轰隆隆心跳,直贯耳膜,别说抱着出去了,给她拉出去,拖出去都行。
周齐堃凑近了点,左手环过她肩背处,另只手从双膝间穿过,两人离得很近。
归青芫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酒味混合着橘子味水果糖香气,稍微回过点神。下一秒,男人双手猛地一抬,轻松抱起。顺带捡起她外套。
“谢谢。”归青芫被周齐堃放在了二八大杠后座上,眼神有点发木,几股微风吹过,刘海被吹歪,她也没什么动作。
“怎么跑这了?”顿了顿,也没等回答,继而又问,“迷路了?”
也是,没事来这干嘛,除了迷路似乎也想不到别的。
归青芫淡淡点头,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除了刚才那句谢谢,她好像就没说过别的了。
她思绪实在太乱了,像解不开的结,理不出先后。知道自己这样不礼貌,但并非本意。
和周齐堃在这样的场合下再次遇见,也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这是她和周齐堃第二次见面。
亦是他第二次在自己狼狈,无措之际伸出援手。带自己走出风浪。
陡然,周齐堃修长大手揉了揉她头,触感从头顶传来,轻柔,似带着安抚。
随后,她耳边传来带些温柔的磁性声音。
“摸摸毛,吓不着,提愣耳朵吓一会儿。”他说。
8. 文学城独发
归青芫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换句话来说,她没那么多矫情的资本。
她刚出生,母亲难产大出血。父亲在自己生病陪自己去医院时车祸去世。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并不喜欢她,至少,不怎么对她笑。
一个孩子接连带走儿子,儿媳妇。没有好脸色似乎也能理解。
知道她家情况的有些人背后会说自己是个赔钱货,灾星,说不定哪天克的家里就一个人。每到这时,她自己也并不想否认。因为无法辩解,索性当作没听见。
奶奶冷漠,但吃食从来没缺少过自己。会让自己练柳琴,这样也挺好。起码有个家,有个寄托。她有个相依为命的人陪伴。
直到十五岁那年,奶奶也去世,她沦为孑然一身,彻底没有家时,这才真切意识到,以后真的全部都要靠自己了。
从此以后,在苦闷,失意时,柳琴成为成为她成长路上的唯一寄托,直至现今。
也从那以后,墓碑,一切关于“死”的东西成了她生理上的禁忌。只要一接触到,她就会陷入胡思乱想的困区,严重甚至会干呕。
她讨厌墓地,讨厌死亡,那装载她无数痛苦。
-
继而,她感激周齐堃刚才的及时出现。
她好像总在狼狈时遇见他。亦或是,他总在她狼狈,无助时出现,帮自己解决难题。可无论是哪种,她都格外感激周齐堃。
死结好似有了解法,思绪逐渐回归。
归青芫抬眼望向站在车旁的周齐堃,“谢谢。谢谢。”
又觉得不正式,双脚踩地从二八大杠车上下来,微顿首随后又说,“谢谢。”
像个机器人,变得只会说谢谢。
周齐堃抿嘴,紧盯眼前的女孩,一举一动落入眼中都被认定成还没回过神。
“打算怎么谢我?”周齐堃继续盯她看,低沉声音悦耳。
归青芫眨眼,回的也快,“改天请你吃饭?”
“那就今天。”周齐堃抬腿跨上二八大杠,双手扶住把手,继而说,“上车。”
归青芫蹙眉,嘴巴微张,“你刚刚不是吃了吗?”
她是真的好奇,主要婚礼刚结束,他还能吃下吗?
“没吃饱。”顿了顿,低沉悦耳声音又传来,“不行?”
归青芫抬眼看他摇头,继而朝二八大杠那走,抬脚刚要上车,一瞬又摆手后退,嘴里还搁那儿嘀咕着,“不行,不能酒驾。”
周齐堃拧眉,“酒驾?”
归青芫专注凝视他,“你刚刚喝白酒了。”
男人拧眉,“这自行车。”
归青芫一脸坚决,“那也不行。”
继而想说,“到时候被……”,及时收住。她刚才想说,喝酒骑自行车也会被罚况且也不安全。自行车酒驾罚款50块。
然而又蓦然想起,这是七零年代。不会被罚款,也没这些规定,差点口不择言。
男人看着女孩这一系列小动作,倒觉得有点可爱。
声音醇厚回答:“没喝。”
归青芫嘴巴又微微张开,身体朝他边站,鼻尖嗅了嗅紧接又移开,难得上下打量。明明一身酒味,刚才桌上还看见他端个酒杯。现在说没喝,着实不太可信。
“你这什么表情?”
周齐堃手从把手上拿下,捏了捏眉心,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喝了她也蹙眉,没喝也不乐意。
更何况,他的确没喝。
“你身上有酒味。而……而且你刚才还端着酒杯。”
“现在说没喝……”
啧,这么听着是挺没信服力。
周齐堃捏了捏眉心。思索女孩刚才的话,本有些困惑的脸多了几分笑意。继而男人身体放松前倾,他摊手,“酒是我哥敬酒,不小心撒我身上了。”
虽有无奈,但还是开口解释了。
“至于,端酒”,周齐堃扬眉,“你看见我喝了?”
-
归青芫轻咬嘴唇,低垂个头坐到后座,她最终还是和周齐堃去了国营饭店。
约摸着大概一小时就到了,这搁平时,坐牛车要多一倍时间,这个点国营饭店人不是很多,待周齐堃停好二八大杠后,和他一起走进去。
两人来的时间不算早,菜单上肉菜已经有被画叉的,归青芫把没画叉的三个肉菜红烧肉,溜肉段和红烧鱼块点了。继而又问周齐堃想吃什么素菜。他也没客气选了地三鲜和炒蔬菜。
票归青芫都有,选好菜直接都交给了开票员。
这位开票员态度挺好,不知道王经理是不是又培训了。上次有纠纷那位她没看到,不知是在后厨还是怎么的。
这顿饭总算请了出去,两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等上菜。
桌子和凳子都是长形棕色,桌上面好多划痕,斑驳陆离,像是被烫出来的,但桌子依旧牢固不堪,可见岁月痕迹及耐用度。
“上工顺利吗?”归青芫抬头看她,没想到他问这个打破沉寂。
她不自觉点头,意识到后继而又摇头,“还,还行。”
“那手上工弄的?”周齐堃眼盯她手,指腹泛红,刚抬手还见她手掌有水泡,手背也有结痂处。
归青芫顺着男人视线看,低头瞥见微蜷手指,一言不发,虽然日复一日练习柳琴让自己指尖有厚茧,但掐谷穗主要用的是指腹,继而练柳琴的厚茧根本无法阻挡,加上日复一日劳作,手指腹便多处破皮起了水泡。
顷刻间,她答,“嗯,掐了十多天谷穗弄的。”
周齐堃蹙眉:“十多天,没换个活?”
归青芫小脑袋低垂,抿唇,须臾才开口,似乎对自己微衰的手气有点羞赧,“大队长搞的抽签,我一直掐谷穗。”
他不可置信,“抽了十多天掐谷穗?”
归青芫咬唇,点头,“是的。”
“也是种水平。”男人夸她,但怎么听着感觉不是个好话。
红烧肉被端上,被放到桌边,需要自己摆好位置,服务员不负责摆,只负责上菜。
归青芫手伸过要摆盘,被周齐堃拒绝,“我来吧,你手那样别弄了。”
她也没推脱,不一会儿又上了一道,归青芫看着眼前摆盘的周齐堃,着实没想到又和他一起吃饭,这感觉有点奇妙。
周齐堃又叫服务员拿了双公筷,这点令归青芫始料未及。没想到他想的这么周到,居然会在七零年代就有公筷意识。
他总是面上冷冷的,给人一种疏离感,见到他第一面都会觉得他高冷,不好接触。
可通过这两次相处,归青芫对他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有分寸,做事地道。但这样的他似乎又会让自己觉得,他好像无所不能般。
继而当她问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当知青”时,已经晚了。典型的说话没过脑子。尤其还在公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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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合讨论似乎有点敏感的问题。
归青芫闭目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大抵是太过相信,所以一瞬把他当成寄托,脑子一热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问完才发现两人才见过不过两次。
饶是人家有能力有家世,这事也着实难解决。也没理由帮一个不熟的人解决。
她轻咬嘴唇,继而看他,“抱歉,是我口不择言了。”
周齐堃扬眉,“不用抱歉”,继而像在沉思,须臾又道,“不过这事,的确有点难。
“我知道的。”归青芫点头,又重复了遍,“我知道的。”她舔了舔干涩嘴唇,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怯懦,“你就当我没问吧。”
-
菜陆陆续续被上好,菜量很大,口感味道惊艳,没有添加剂荼毒。她尝了口好奇的红烧鱼块,肉质嫩,令她食指大动。
但她品不出是什么鱼。“这是什么鱼?”
周齐堃答:草鱼。”继而他又提醒,“这鱼虽然刺不多,也小心点。”
归青芫点头,“好,谢谢。”顿了顿,“你也是。”
刚才那一茬之后似乎惹得氛围尴尬起来,归青芫轻咬嘴唇,长睫微颤,自觉有点懊恼,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
生硬转移话题,“那……”,下意识要喊周齐堃那个,她一紧张就会胡言乱语,意识到后心间微松,鼻息探出口气,而后又改口,“周齐堃,几点了啊?”
周齐堃看了眼手上的银色手表,回,“快四点。”
他抬头,看女孩欲言又止,一看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男人问。
归青芫摇头,“没事。”
“你有事就说。”顿了顿,继而又道,“能帮会帮。”
归青芫连眨巴几下眼,还是摇头,“真没有。”
周齐堃点头,没再追问。坐的稍微比刚才挺拔了点,继而又开口,“不用负担,问一下也没给我添麻烦,况且,我不也吃你请的饭?”
归青芫眉头舒展开来,没刚才那么紧张,可无形之间明明是她麻烦他太多,哪是一顿饭能还清的,说白,还是他留有余地。自己不过借坡下驴而已。
-
两人吃完差不多四点半,归青芫觉得时间把控恰到好处,正好孟大爷牛车四点半来,她可以坐牛车回去。
从国营饭店出来,归青芫说:“我坐牛车回去啦,今天还是感谢你,拜拜。”她摆手,接着转身打算离开。
“不用,我今天也回去住。”
归青芫眨了眨杏眼,歪头看他。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事。”
根据舒适度和时间比,牛车or自行车,自然后者完胜。归青芫没理由拒绝。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知青点附近。
天色昏暗,透着微弱亮光,归青芫脚踩地面下车,继而转身和周齐堃说,“谢谢”。
男人脚从蹬子上拿下,长腿弯膝踩地面,侧头看她,嘴角微勾,“以后谢谢成我小名了。”
归青芫抿唇,脸颊微红,他老是莫名其妙搞出一些冷幽默。
她没说话,转身要走。
继而男人低沉磁性声音又从身后响起,划破这恬静无声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唇微勾,“刚才那事”,男人拖了拖尾音,“也不是不能办。”
顿了顿,继而又道,“有个办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9. 文学城独发
夜幕低垂,月光透过那一小扇玻璃窗时而显现时而隐没。
归青芫躺在炕上,杏眼一眨不眨盯着头顶静谧漆黑的房梁,尽管并看不清什么。
屋内被如幻如梦的黑暗裹挟,饶是过去也失眠,可原因都出于忧愁来到这个世界,这情绪是可控的;可这次的情绪显然更细碎,更空落。
惹得她飘忽不定。
她判定为大抵脑子还没转过来。脑海里盘旋着刚才男人的话,心间泛起阵阵涟漪。
下午在坟地的惊魂未定和男人这一茬比起来似乎都成了“小巫见大巫”。
-
两小时前
夜晚凉风无序飘散,吹散发丝,在这寂静夜晚增添几分缥缈感,她用手指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
男人低沉磁性声音响起,嘴唇微勾,“刚才那事”,他拉长尾音,“也不是不能办。”顿了顿,继而又道,“有个办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溶溶月色中,两人有点距离,归青芫看不太清对方,继而听到男人的话愣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有点不确定,“你说上工还是?”
男人突然缄默。
归青芫轻舔嘴唇,解不开的死结重涌心头,呼吸加重,心底格外紧张。
俄顷间,她才听见男人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和我结婚。”没回答她问题,给了个结果。
——啪嗒
手里抱着的外套掉到地上。在这无形的空寂时刻打破宁静。
归青芫脖颈僵直,杏眼盛满困惑,从未有过的困惑。
男人的话如教堂钟声一下下砸入她心间。
大抵料定周齐堃似乎在逗她玩,蹙眉想说什么,未料耳边传来熟悉低沉声音,男人淡淡开口,“没开玩笑,结婚你能转户口。”
语气庄重正经,似乎真的是认真的。归青芫偷偷瞄他一眼,却看不清黑夜之中他神色。
两人不过泛泛之交,满打满算,这次才算就见过两面,怎么就提到结婚了?
她轻咬嘴唇,困惑依然存在,甚至没考虑其他,只觉这想法荒唐。
况且,像周齐堃这种条件,并不缺结婚对象。归青芫左手食指与大拇指圈住右手食指,无意识在那捏手,不慎捏到伤口,她皱眉但没吭声。
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归青芫仰头,男人轮廓在朦胧月色间格外耀眼。怯生生声音响起,“就……就没别的办法了?”
似乎不确定般,还要再问遍。
黑暗可以隐藏一切,也可以放大一切。归青芫仰头,闪闪亮星撞入眼底,也闪动了她的心。
恰好这时,归青芫听到男人“嗯”了声,继而低沉声音响起,“没了。”
他似是分析,“家里催婚得紧,我只想搞事业。”顿了顿,接着说,“刚好你需要摆脱知青身份,你我各取所需。”
这还是归青芫第一次听到他一次性解释这么多话,低头沉思不知说什么,“怎么,和我结婚这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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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归青芫摇头,“不是的。”她摆手又说了遍,“不是的。”她并非这想法,片刻仰头,蹙眉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条件不合适。”
“哪?”他语气平静问。
归青芫踟蹰良久,他家里催婚肯定给他找好了对象,自己被带去肯定就是当枪使,到时候婆媳矛盾,各种矛盾。那这种各取所需和她现在在这日复一日有何区别?
不过是不同的痛苦罢了。而且两人认识不久,饶是他展现出的状态一直是从容的,沉稳的,但她依旧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一想到倘若真的各取所需领了结婚证,假设遇到新危机,他变了怎么办。那时,又要如何摆脱婚姻桎梏。
在这里虽然累,但起码她是自由的。
搁那支支吾吾半天,总算问出来,“为什么是我?”
总觉得莫名其妙的。哪哪都莫名其妙。
男人依旧淡定,“带你回去,我家里会同意。”
归青芫微张个嘴,脸上露出茫然表情,似乎没想到周齐堃说这个。
缥缈夜色中隐约看见女孩呆呆歪着头,周齐堃扯了扯嘴角,眉眼比平时多了些温和,“家里喜欢长得好看的。”
两人的谈话结束,算不上不欢而散倒也不算谈妥。
归青芫并没答应,周齐堃也没紧逼。
可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两人在这静谧幽寂的夜晚荒凉祈盼,干等着太阳快点醒来,干等缥缈顷刻消散。
10. 文学城独发
天已微微亮泛起鱼肚白。
屋顶传来叽叽喳喳的家雀声清晰可闻,喧闹,嘈杂。
归青芫就是这时被吵醒的,她歪着头又眯了会眼,用力把眼皮撑开。
晨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夹杂着些许泥土气息,她嗅了几口恢复点劲头,继而顶着个发涨的脑袋瓜朝周婶家走。
知青点离大队长家不远,归青芫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周婶笑盈盈开门,“青芫,你今天来的挺早啊。”
归青芫抿唇笑笑,略沾泥土的军绿色解放鞋跨过门槛。
确切来说,她压根没睡,这一宿折腾的更像是身体睡了,意识一直在飘着。
刚走进院子,一股熟悉的米面混合食物香气飘入鼻中,软糯,清甜。
“来,快进来,今早有你爱吃的黏米饼子”,周婶子拉着她。“前两天你不说爱吃嘛。”
院内中央摆了个大木桌,桌上摆好了鸡蛋,黏米饼,大米粥。热气腾腾的,旁边还有盘荠菜疙瘩丝。
听到有黏米饼,归青芫眼睛亮晶晶的,舔了舔嘴唇,连带着彻夜未眠的不适都消散几分,“谢谢婶子。”
几天前她第一次在周婶家吃到黏米饼,软糯糯的非常符合她口味,类似于粘豆包的口感。
“客气啥。”周婶满脸慈爱看着归青芫,水灵灵的,人还懂礼貌,靠谱。
两人坐到桌前,旋即归青芫从兜里掏出块粉色长条布,朝周婶甩了甩。
“周婶,你能帮我系一下吗?”
她轻咬嘴唇,“我看你们都戴这个方巾,我也想试试”,捏了捏手指,抿唇笑,“草帽有时候老遮挡我视线。”
周谷香看清是啥后,咂了咂嘴,“艾玛,这玩意啊,简单!”接过方巾,凑得离归青芫近了点,“婶子给你系。”
她把方巾交叠对齐成个三角形,围在女孩头上遮住发际线,系的格外认真。紧接她交叠系紧,没料到还有空余,又往里紧了紧,盯她脸不禁感叹,“你头可真小。”
归青芫被头巾整个包裹着,只有那张小鹅蛋脸露在外面,杏眼睁得大大的,一副好奇模样。
女孩又开口,语气温和,“婶子,你一会教我一下呗。总不能上工的时候,一直你帮我带。”
“行,不过你可能……”话才说半截,头巾包好了。
周婶没忍住乐了出来,觉得她很可爱。她扯着大嗓门,“你等着,婶子给你拿镜子去。”
归青芫摸了摸自己头顶,愈发好奇。
俄顷间,传来不疾不徐脚步声,归青芫杏眼满是笑意转身去接镜子。
哪成想镜子没拿到,倒是接住了个盘子。看清来人接东西的手没由来一松。
令她彻夜未眠始作俑者近在咫尺,熟悉的酥麻感漫过耳畔,缭绕至她心间,勾得她思绪混乱。
她忘了男人昨晚是在这住的。
周齐堃没松手稳稳拿住,醇厚嗓音响起,他说,“小心点。”
她低垂着眼眸,手指下意识蜷缩裤,鼻息间呼吸紊乱。
瞥见女孩头上顶着个粉格子头巾一副低眉顺眼模样。
周齐堃嘴角微勾,眉眼带了点忽略不计笑意,深觉她好似一只呆头鹅。
*
周婶推开木门往院子里走,手拎着红色塑料镜子,见二人端着个盘子搁那一动不动,摸摸头有点纳闷,“你俩搁这嘎哈呢。”
把镜子递给归青芫,继而转头对着她说,“青芫呐,这是我外甥周齐堃,昨天婚礼你俩应该见过。”
昨晚还一起吃过饭谈论过莫名其妙话题的二人,现在搁这装第一次见面。这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我是周齐堃。”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低哑,客客气气的。
归青芫舔了舔干涩嘴唇,眼睫轻颤。“你好,归青芫。”
周齐堃只觉女孩声音轻轻的,仿佛柳絮般缠绕他心间,越绕越紧。
不知情的周婶还在一旁嘿嘿乐,误认为是两个小青年青涩,“瞧你俩这拘谨劲。”
“……”
周遭一切事物仿佛被放大,耳边尽是轰隆隆心跳。
她把这一切困顿,飘忽,归咎于彻夜未眠。
周齐堃瞥了她一眼,身体一动不动的僵在那儿,更像个呆头鹅了。
他低哑开口,“舅妈你们聊,锅上还做着东西。”随即脚步沉缓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女孩发酸后脖颈松懈几分,她垂眸夹起一块黏米饼,心绪无法集中,总觉得男人相比昨晚,变得客气了些。
轻咬一口黏米饼,豆香十足的同时有丝丝甜意,她吃得惬意,自觉这次的黏米饼好像比上次的还好吃。
“青芫,你看我外甥咋样?”
归青芫思绪尚有些混沌迷离,她下意识点头,脑子却压根没反应过来。
周婶见她点头,语气带了几分侃侃而谈,“要不要考虑找个男同志处个对象。”
归青芫一噎,这会才回过点味。
“我外甥工作不错,还会做饭,这黏米饼就是他做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周齐堃过往,差点要把他底裤扒下来了。
她凑近了点,手拍了拍归青芫肩膀,“要是有意思,我给你俩说说亲。”
话毕,归青芫花容失色连忙摆手,“婶子,我……我还是想……投身祖国建设当中。”思前想后继而又道,“其他……暂时不想考虑。”
鼻息间传来油饼香味,男人端着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泰然自若坐她旁边,磁性声音从耳边传来,“黏米饼还剩了点,我就煎上了。”
虽然刚才的对话没什么问题,但归青芫还是有点被抓包的尴尬。脸颊以肉眼可见速度泛红,“婶子,我那份饭装好了吗,装好我就拿走了。”
身边男人剥着鸡蛋速度逐渐迟缓,蛋壳只剥到一半,不上不下的。
周婶嘴巴微张,“啊?今天怎么要回去吃。这热乎的在这吃完再走呗。”
归青芫支支吾吾扯谎,没敢抬头,“琴悦不太舒服,我帮她拿的。”
上次田琴悦表示想来周婶这吃,第二天她就和周婶说了,归青芫开口,周婶自然答应。两人便一直在这吃。
正常每次来,铝制饭盒都是被装好状态,大抵是今天下厨人变了,也就还没开始装。
“啊,那行吧。婶子给你多装点。”周谷香打开铝饭盒,拿归青芫的筷子开始往里放。
归青芫连声道谢,低垂着个头,轰隆隆心跳声在耳膜打鼓。
周婶装的很快,把饭盒递给她后,归青芫便急促离开,脚步倒有些凌乱,突兀。
空中云层急促游移,阳光穿透木门,照在女孩后背。
周婶摸了摸下巴,“这咋还同手同脚走了?”
良久,周齐堃视线平稳移开,把桌上的鸡蛋壳扔掉,继而淡淡点评,“估计是个人爱好。”
-
回到知青点时,田琴悦正在那刷牙,洗漱的地方很简陋,砖块围的洗漱台,旁边有个生锈的井,往下压才能出水。
她看见归青芫从外边回来,口齿不清冲她打招呼。
归青芫摆了摆手里的铝制饭盒,“洗漱完来我屋吃早餐。”
她回屋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看着里面剥好的水煮蛋,一股暖意蔓延心间,觉得周婶挺细心。
“青芫,你今天起这么早?”田琴悦风风火火跑来,“昨晚没睡好吗?”
平时归青芫都是去的很晚的,所以她难免会有讶异。
归青芫把微微发胀的头靠在田琴悦肩膀,晕乎乎的,“嗯,没睡好,好困。”
“你戴头巾好可爱,周婶给你扎的吗?”
归青芫抬起头,被头巾裹住的小脸满是期待,“你会吗,能不能教教我?”
田琴悦搁着头巾捏她小脸,笑答,“好啊。”
归青芫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光,田琴悦带给她快乐,让她在这个地方不再孤单。
耳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破天荒略带口音的广播员声音没听见,反倒是大队长在播报,“全体社员,知青同志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公元一九七五年十月一日,秋风送爽,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接国庆节……”
“根据组织安排,今日生产工作如下……”
“早六点到十一点半正常上工……”
“下午上工改成在打谷场集合,举办联欢晚会共同进行政治学习。”
“……”
《东方红》激昂曲调出现在广播,一大早听得人精神抖擞,亢奋不已。
归青芫微怔,拿鸡蛋的手一顿。
今天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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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了,自打她来到这都是靠着听广播知道每天日期,转眼居然已经来这个世界一个月了。
田琴悦突然身体前倾,凑她近了点,“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是大队长播报吗?”
归青芫摇头答,“难道不是因为今天国庆节,所以他播报吗?”
田琴悦把黏米饼咽下,赶忙摇头,眼神左右环顾圈,继而手俯在她耳边,“听说是之前那个广播员乱搞男女关系,被撤职了,现在没找到人,所以今天才大队长播的。”
归青芫小嘴微张,眼神有些讶异,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
两人吃完刚好到了上工时间,放眼望去,广袤田野,木板上是为了庆祝国庆刚写上去的大红字——“抓革命,促生产,国庆庆秋收。”
大抵是今天只用干半天活,大家眉梢眼角夹杂笑意,情绪分外高涨,远远望去,还看见田野插了个五星红旗。
见人都到齐,大队长在前面分活,嗓音夹杂浑浊颗粒感,虽厚重但极具穿透力。
大家开始到前面抽签,其实就是拿木头做的木签。
对于抽签,归青芫持不抱希望态度,她眼里很平静,深信自己肯定抽的还是掐谷穗。
不一会儿,仅剩一个木签,她不疾不徐上前拿起。
当看见上面写的是收土豆时,她一瞬间表情失控,满是不可置信。再然后,这始料未及又变成飘忽,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掐谷穗她自己做就行,可挖土豆需要拿锄头松土,所以这活一般松土都是男的来,女的负责捡土豆,把品质大小分好类,最后运到仓库。
两人合作的事她有点怕拖后腿。
大队长在前边统计,粗粝嗓音漫过她耳畔,“掐谷穗的是谁,到我左手边。”
“收土豆是谁,到我右手边站。”
“……”
上工的社员三三两两根据大队长安排站好,见叫到自己,归青芫手捏着木签脚步踟蹰走到大队长右手边。
压根没顾得上身边的场景,这一不留神就踩到了别人鞋,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杏眼慌张抬起,瞥见眼前那张熟悉酷脸时,她一愣,慌乱中又踩到另外一只鞋,脸颊肉眼可见涨红。
在这样尴尬的开场下,他们又见面了。
男人穿的和自己差不多,一套深藏蓝色劳动布工装,上面还有几个补丁。脚上踩着双解放鞋。站那鹤立鸡群,身形颀长,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这一脚带着点寸劲,惹得男人闷哼一声。他垂眸看了会儿那俩脚印,随即低沉开口,听不出来什么情绪,“踩得挺匀称。”
归青芫垂眸看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纹,好像是挺匀称,她抿唇,有点想笑。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索性把衣角又攥紧了些,忍住眉眼笑意。
大队长又鼓舞了番士气,便解散了队伍开始今日劳作。
此时这地儿就剩他俩在这,“我外甥今天也要干,你俩今天一组吧。”伴随着一声轻不可见的叹息,“尽力而为。”
男人点头“嗯”了声,抬脚朝左边走,归青芫缓慢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柔软黑土地上。
归青芫看着男人挺直宽阔的背,他好像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又好似隔了层薄雾,多了分客气。她攥紧衣角,莫名有些许无所适从。
深秋时节,泛黄土豆秧苗栽倒一片,空气中夹杂潮湿土腥味。
周齐堃手拎着镐头一下下往下抛,土豆通通被挖出来,奇形怪状的,归青芫跟在后面捡。
男人干的很快,归青芫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本来就彻夜未眠,现在长时间劳作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动作开始迟缓,发胀的头闷闷的,她头上戴了头巾和草帽,有些怀疑到底是闷的,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不明显却还是被男人敏锐察觉,周齐堃瞥了她一眼苍白小脸,淡声道,“你去旁边歇会吧。”
归青芫摇摇头,坚定回,“不用,我还能继续。”
本来自己就够拖后腿了,去歇着算怎么个事儿。早干完早完事。
一滴汗水从男人额间滑落,周齐堃伸手擦掉,拧眉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见女孩还想拒绝,他下颚线紧绷,语气多了几分冷然,“还想再进医院?”
11. 文学城独发
这声音虽然凶,但和早上,刚才相比,却少了些客气。
阵阵凉风拂面,有些清冽。彻夜未眠的飘忽感被驱散,变淡。
归青芫双手摩挲衣角,手心没由来浮出层细汗。
挖土豆这边上工人不多。她抬眼看着手拎着镐头的周齐堃,男人下颚线流畅,棱角分明,额间汗珠沿着侧脸滑落。
归青芫把手上满是泥土的手套摘下,把头上黑色蝴蝶草帽摘下递给他,“你戴。”
男人扭头,粉色头巾包裹的苍白小脸映入眼帘,心霎时漏了一拍,好似被柔软羽毛轻轻拂过。
呆愣片刻,他回过神,声音有些低哑,“不用。”
刨地动作没停,余光又瞥了眼黑色蝴蝶结草帽。
归青芫凝视着他,递草帽的动作没动,带着执拗。
见此状况男人停住刨地动作,凑近了点,用略微干净点的左手接过草帽继而又扣在她头上。
他拧眉,多了些不容置喙:“边儿上坐着去。”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男人争辩,迈着缓慢步伐坐到大树下,旁边堆砌着些上工工具。。
由于春桦公社这边是平原,继而留下几颗柳树防风。
泛黄落叶层层堆叠,落在她脚边。这里位置刚好能看到男人劳作画面,男人脊背微弯,大手一上一下拿着镐头挥舞着,磅礴,有力。
飘忽感再度袭来,陡然,头嗡的一下,她赶忙把小脸埋进双膝,紧闭干涩酸痛杏眼,尝试平稳呼吸。
周齐堃虽然在干活,可余光却一直瞥着那头呆企鹅,看她把小脸埋进双膝,像是睡着了。男人面上还是那副冷酷模样,但细看能察觉他微勾的嘴角,是极其淡的浅笑。
阳光高挂天空,渐渐消散秋日凉意,落叶垂落地面发出清脆沙沙声。
再睁眼时身前多了处阴影,男人颀长身形映入眼帘,归青芫舔了舔干涩嘴唇,眼前突然多出一颗水果糖,“吃么?”
她接过糖塞入口中,仰头看他,“谢谢。”刚醒来的声音还有点发闷。
唇齿间满是沁甜,葡萄味的。
揉了揉发酸脖颈,她环顾周围发现田野空无一人,“下工了吗?”
“嗯。”
听到男人回答,归青芫埋头,小脸一囧,他没叫醒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不好意思,我们快回去吧。”
背部离开倚靠树干,缓缓起身。腿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般,身体惯性前倾,一头栽在周齐堃怀中。他看着怀里的女孩,依稀想起初次见面场景,她又栽进他怀里,第二次。
男人低沉声音漫过耳畔,沙哑磁性,“腿麻了?”
归青芫轻轻回应,“嗯。”她尝试起身,可腿压根没法动,一动就发麻。
“你把着我胳膊,来回踏步走试试。”
她跟着照做,可依旧无济于事。双腿依旧是麻木失力的状态。
周齐堃语气沉静,安抚她焦躁内心,“慢点。”
“好。”
脚底仿佛踩了棉花糖鞋垫,似飘在空中,似坠入云朵。
由于刚睡醒,她还处于一种涣散迟钝的状态,麻木与混沌交织,一时间意识便迟缓起来。
“小心。”视野狭窄起来,哪注意到前边有棵树,直愣愣就要撞过去。
一股强劲力量袭来,周齐堃一把拽住她胳膊,归青芫还不明所以。旋即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略带调侃,“你上次就是这么撞树上的?”
她眼睫微颤,后知后觉腿部酥麻感逐渐消退,也算因祸得福。
-
两人回来的不算早,继而回来路上就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回到周婶家吃饭,两人状态还是有点微妙,至少归青芫是这么觉得。她把草帽和方巾摘下,捋了捋压在额间的刘海。
院内就归青芫一个人,田琴悦把饭拿回去吃的,大抵觉得和周婶不太熟,所以田琴悦大部分时间都是拿回去吃。只是偶尔在这和归青芫一起。
不疾不徐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男人坐在了她对面。他手拿着个黑色毛巾,身上换了黑色长袖,头发还滴着水珠。
归青芫觉得,这样的周齐堃身上又多了点惬意气质。
周齐堃有一搭没一搭擦着头,陡然肩膀传来柔软触感。
“怎么了?”他紧绷下颚线,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小姑娘磕磕巴巴,微抖的小手递给他几张钱票,“今天上午谢谢你帮忙。”
“……”
归青芫这举动着实令他始料未及,脸上淡然表情凝固,有些错愕。
*
归青芫拿完饭盒起身要回知青点,林国勇突然叫住她,声音多了点温和,“青芫,今天在这吃吧。我一会有事跟你说。”
饭后院子内,林国勇手端着个大茶缸喝了口水,扭头看她,“青芫,你想不想当广播员?”
没等她回答,林国勇继续说,“现在广播员空缺,你普通话是最标准的,不过工分少。”
归青芫瞳孔瞬间放大,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犹豫,连忙点头,“我愿意。”
她抿唇,嘴角是遮不住的笑意,心想,这就是她彻夜未眠的奖励吗?
工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她是个务实派,让自己舒服才更重要。早上才刚听田琴悦说过广播员这事,没想到现在这活分给自己了。
林国勇见她答应冲她笑笑说,“那一会你跟我去广播站,从今天中午就开始吧。”
“好的”,顿了顿又说,“大队长。”
“诶”,林国勇摆摆手,“在家就别叫我大队长了,叫林叔就行。”
归青芫马上说,极其上道,“谢谢林叔。”
林国勇应了声,随即递给她,“这个给你,平时播报时间用。”
归青芫定睛一看,居然是块手表。
“走吧,咱现在去广播站,我教你熟悉一下。”
归青芫点头。
大队长猛然转头,看向坐一边翘着个二郎腿的周齐堃,“几点走?”
周齐堃答,“现在。”继而又道,“明天上班了。”
明天不才十月二号吗,就上班?归青芫蹙眉继而又舒展开来,意识到这是七零年代。
她依旧还当国庆是七天假,保持着学生思维。
余光瞥见他起身,男人挺拔颀长身姿背对她,他头发不滴水了,但还是未干状态,有些湿淋淋的。这样骑车回去会感冒吧?而后又拍了拍自己头,自己怎么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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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八大杠被停在院内,男人推车走出院子,出奇地没和她交流。她目送男人离开直至身影消失。
“青芫。”
“青芫。”
“……”
林国勇叫她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归青芫瞳孔聚焦,“啊”了一声,听见林国勇对她说,“走了。”
她点点头,“好的。”
“周婶,那我先走了。”
“嗯呢,拜拜。”周婶笑着起身送她。
—
柔和日光透过窗照进广播站屋内,温馨,淡然。
这还是归青芫第一次来广播站,广播站在公社中心里旮旯的一间屋子,掉漆的绿色木门上写着广播站三个大红字,挺简陋但却整洁。
里面有个大喇叭,老式留声机放歌用的,是归青芫没见过的款式,虽然,她本身也并不怎么认识。。
林国勇在一旁嘱托,手不自主握拳,”记住,语调要昂扬,要有朝气,能鼓舞社员!”
“你说一遍,春桦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归青芫在一旁重复,声音字正腔圆,婉转动听,“春桦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第一次播音……”
林国勇满脸赞赏,“不错,声音再大点,再昂扬点,想象自己是头斗志的大公鸡。”
这形容听得归青芫有点想笑,又试了一次,林国勇可算是满意,在广播宣布了归青芫成为新任广播员消息,而后归青芫开始了第一次播报。
村口,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那,车上坐着的男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婉转声音从广播站传出,男人眉眼柔和带了点笑意,待一切播报完毕,他才骑车离开。
-
转眼间,归青芫干了一周广播员了,这一周是她来这过得最开心的一周,舒服,随性。
尽管需要早起晚归,但对比上工起水泡的指腹来说,这显然是件美差。
这天,大队公休,田琴悦约归青芫一起去供销社。
不知何时起,田琴悦和她交流越来越多,很少再见到她和冯思璐一起玩。她没问过,别人的事她不爱管,田琴悦人不错,她愿意和她接触,这就足够。
田琴悦倒是主动和她说过,觉得和冯思璐三观不合,俩人算清之前的账,算是闹掰了。
天朗气清,绵绵白云缓缓飘移。牛车依旧是那蜗牛一般速度。
之前来镇上她都是独来独往,现在两人在车上闲聊,归青芫只觉得此刻格外惬意,安宁。
*
两人一到镇上,田琴悦便风风火火拉着归青芫朝供销社走。
大抵是两人来的时机不对,临近中午,供销社人山人海,嘈杂喧哗,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田琴悦扭头看她,“人有点多,要不一会再来?”
归青芫点头,她也正有此意。两人从供销社出来,索性计划先去对面的国营饭店。
不过是过个马路的事,两人三两步就到了。归青芫手贴上门,蓦然里面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挺拔,女的干练。
她也没仔细看,只想着侧身让两人先过,好方便她快点进去。
耳边突然传来田琴悦的声音,惊诧开口,“青芫,这不是大队长外甥吗,那女同志是他对象吗?”
12. 文学城独发
田琴悦声音并不大,可奈何几人离得近,田琴悦的话几人皆听得真真的。归青芫抬眼时刚好和男人对视上,视线在空中交织得愈发强烈,带着凝视,探究。
余光瞥见站在他身旁的女生,上身是米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深色长裤。两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直直垂在肩头。她脸很英气,两人站一起气场十足。
归青芫脑海突然浮现那晚两人在月光见证下的对话,他说家里催婚,他说各取所需。她眼睫轻颤,暗忖他倒真没说谎,这才不过一周,已经开始相亲了。
归青芫又看了他一眼,男人此刻站在那没什么表情,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淡淡模样。
随即收回视线,伸手拉开深棕色木门,带着田琴悦走进国营饭店。
深棕色木门被关上。发出——“嘭”地一声,沉闷,厚重。
“那我就先走了。”周齐堃身边的女同志倏然开口,很是飒爽。
周齐堃收回视线,淡淡礼貌回应,“拜拜,一切顺利。”
“拜拜,你也是。”那女同志朝他摆摆手,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
正赶上中午,哪哪都人多,店内三五成群,互相攀谈。
归青芫扫视了眼板子上写的今日供应菜,碰巧赶上有溜肉段,两人都爱吃,索性就点了一份,还点了个炒土豆丝。加两碗饭对二人来说就足够。
“诶,你说大队长外甥是结婚了还是处对象啊?”田琴悦双手拄着下巴,半天没得到她回应。
归青芫一下下捏着手指,坐那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田琴悦伸手在她眼前扫了扫,归青芫微张着嘴,总算回过点神,但还有点呆愣地“啊”了声。
周遭声音被放大,归青芫耳边是阵阵空荡,声音忽远忽近牵动她神经。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啦。”
归青芫目光游移,借口道,“没什么,昨晚没睡好。”她讪讪笑,“你刚才说什么?”
田琴悦又重复了一遍问她,归青芫垂眸,听不出语气,“估计是快要结婚了吧。”
家里催婚,他又有了合适的相亲对象,结果可想而知。她应该祝福他解决了难题。
田琴悦点头,表示赞同,“嗯,不过没想到他的对象和他一样。”
“什么一样?”归青芫接话问。
田琴悦手点了点脸颊,“就是气场……和性格吧。”转了转眼珠思考了会,“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的男生会喜欢和他性格相反的。”
“就是那种”,田琴悦挠挠头,“啧,怎么形容呢,就是气场柔和一些的女生吧。”
“他们俩气场都挺雷厉风行的,这要是结婚,岂不是谁也不让着谁,跟博弈似的。”
田琴悦暗暗八卦着未知的事情,但并没恶意。
“感觉大队长外甥看着就是个不会疼媳妇的。”
归青芫暗忖她的话,不由回想起和周齐堃那天的提议,各取所需,把婚姻当协议,好像还真是这样。
一个能把婚姻当协议的人,的确不太能……疼媳妇?
她咬咬唇,感觉田琴悦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可周齐堃是怎样的人和自己也并没什么关系,两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她们也是闲聊时的八卦。她现在当广播员,不用再起早贪黑掐谷穗,也挺好。至少在这个世界,目前这境况她该知足。
十九岁的女生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她并没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在意,才会,会错了意,才会绞尽脑汁胡思乱想,增添这些莫名小情绪。
可被牵动的种子早已埋在内心,殊不知哪天会沾上爱意,肆意生长。
-
供销社人比刚才少了点,周齐堃背靠在墙角落,对面是双手抱臂的赵觉,饶有兴致上下扫视他,什么也没问,但好似又问了一切。
周齐堃刚和那女同志道别,一扭头就瞥见站在供销社门口的赵觉,赵觉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痞里痞气冲他挑挑眉,继而冲过来把他拉进供销社角落。
周齐堃捏了捏眉心,眼皮半耷拉着,没别的,他视线太过强烈。
“怎么事?出来相亲被抓包?”
刚才那四人场面他尽收眼底,赵觉微勾唇角,也倚靠在墙边。
“不那么回事。”
赵觉追问,“那怎么回事?”
周齐堃背靠墙,语气比平时多点无语,“家里骗去的。”
他继续说,无奈开口,“说是老长时间没一起吃饭,中午来国营饭店一起吃个饭,我刚进去就给我安排上了,直接给我架在那了,接着那俩人就跑了。”
赵觉摸了摸下巴,“然后吃完饭一出门就碰见了?”
没说是碰见谁,但也不用说。
周齐堃不可置否点头,赵觉唇角微勾瞥他眼,点评道:“你点还挺高。”
周齐堃冷冷瞥他眼。
赵觉轻咳几声,“那你相亲那女同志怎么处理的?”
周齐堃依旧那副淡然模样,“说明白了。”
他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所以一坐下就直说了,毕竟他除了归青芫,对其他人都没什么想法,这种情况下他肯定要及时说明白,好在对方也是个爽快人,两人说开也就解决。
赵觉的话回荡耳畔,不过有句话赵觉没说错,他点的确挺高。
不然怎么能一推门就碰见小姑娘。
偏偏她身边那个女知青还补刀说什么他对象,不知道小姑娘会不会误会他。
旋即想起刚才饭店门口,她连个眼神都不愿分享给她,沉重的关门声,被误解,想到这些,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修长大手揉了揉,侧头恰好对上赵觉幸灾乐祸笑容,霎时一股无名火扑面而来。
赵觉发觉情况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换新手表了,挺有范。”
“那你刚才门口解释没?”赵觉收了收笑容,认真问他。
周齐堃摇头,他拧眉,“这怎么说?”场面太不合时宜,压根没法说。
饶是不提刚才的事,前几天问她结婚那事,都能把这呆头鹅吓得连忙撇清关系,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帮干活直接拿钱把他给解决。
这呆头鹅不爱欠人情,两人见第一面他就见识了。
一个不爱欠人情的人道德感很重,也更难接近,继而周齐堃把归青芫的这种不爱欠人情看作为她对他没兴趣的证据。
一个没兴趣的人向你解释你没兴趣的事,岂不是惹人家烦。
他解释有什么用,确切来说,归青芫压根不会在意自己的事,到时候估计更跟自己保持距离了。
赵觉一脸恨铁不成钢,“大哥,你不说是等着人家来问啊?”
周齐堃没说话,垂眸似是在默认。
可心里难免又不自主去想,倘若她真主动问,是否代表她对自己有点兴趣?
感情这东西是虚无缥缈,飘忽不定的,它会把一个理智的人变得优柔寡断,胡思乱想。
赵觉没想到自家兄弟在感情上这么不上道,他难免有点抓狂,不客气道,“你真是我大哥,真等人家来问,黄花菜都凉了。”
周齐堃看他,“那我怎么说?”他拧眉看赵觉,“人家没问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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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解释,这不莫名其妙?”
他在这方面的确没有经验,学业,事业,只要他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因为他坚信,他也有这个实力,倘若失败也能重来。
可他和归青芫这事并不能一概而论,他没把握,也不敢赌。他怕女孩察觉她心思后再也没机会,无法重来。
“大哥,你不解释,人家才会觉得莫名其妙多想啊。”
思索两秒,周齐堃眉毛再度蹙起,捏了捏鼻梁,随即直起身子。
他下颚线紧绷,侧头看赵觉,随即缓缓开口,“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觉:“……”
-
凉风吹过,少了夏天时的烦闷,归青芫迎风微眯着眼,嘴角露出浅笑。两人吃完是一点左右,田琴悦揽住她胳膊朝对面供销社走。
一进门,人散去大半,空气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
周婶帮了自己不少,大队长把活安排给自己,这些都是人情,怎么也点送点什么,甭管怎么样,人家看着心里得劲。
她走到烟酒区,买了包飞马烟,适中价格,不算贵重也不算低廉。接着又去柜台买了条绿格纹的头巾打算送给周婶。
归青芫自己不缺别的,也就没买。把烟揣进兜,打算去找田琴悦。她刚好买完也往这边过来,“青芫你也买好了?”
归青芫点头,“嗯,买好了。”
今天牛车是下午两点就来,所以两人买完就打算回去。田琴悦手里东西有点多,归青芫帮拎了点,用空闲左手推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混不吝,一个淡然,闯入她视线。归青芫仓促移开,似是刻意般掠过眼前两人。
耳边尽是轰隆隆的疾速心跳,她拉住田琴悦,脚步加快朝外面走。
蓦然,身后传来低沉声音。
“归青芫。”
霎那,心间飘入丝丝柳絮,缠绕的窒息,惹得人呼吸不畅。
她停在原地但没回头,俄顷间,磁性声音再度传来,这次更清晰地漫过她耳畔,男人说,“你东西掉了。”
不知何时,周齐堃走到她面前,修长大手捏着那条她给周婶买的绿色方巾。
她镇定自若伸手,接过那条绿色方巾,“谢谢。”
拽了下,没拽动,归青芫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对上他眼眸。
周齐堃眉眼柔和,盯了她一会儿,说,“我送你。”
归青芫不知道周齐堃是在什么立场下说出这话,她并不能接受一个已经有相亲对象的男性送自己,哪怕他们认识,哪怕只是送她。
“牛车马上要来了。”语气是没意识到的疏离,“我和琴悦一起来的,坐牛车就行。”说完还拉了一下身边的田琴悦。
田琴悦配合点头。
可心里却疑惑,看着这俩人互动。整个人还有点发懵,这俩人居然认识?!
归青芫以为他沉默代表默认,就继续说,“那我先走啦,孟大爷牛车还等着呢,拜拜。”
疏离声音在周齐堃耳畔回荡,缓慢,沉重。他想开口,可没什么理由,索性闭口不谈。
又伸手拿了一下长方巾,这次轻松夺过。归青芫抬眼笑了下,拉着田琴悦离开。
赵觉过来揽住他肩膀,语气有些无奈,“你刚才直说呗。”
周齐堃摇头,觉得或许并不是这次的原因,可能是从自己提出结婚这事开始走向就变了。
女孩的背影逐渐模糊不见,周齐堃收回视线,甩开赵觉,淡淡道,“上班去了。”
赵觉看着他背影,暗暗摇头,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感情只能自己去参透。
13. 文学城独发
周围响起刷刷风声,混合着黄沙落叶吹落脸上,来的时候多惬意,回来时就有多狼狈。
田琴悦本想问问俩人的事,但这漫天灰尘肆意飞舞,她只得作罢。
归青芫回去洗了把脸,感觉人稍微清爽了点,田琴悦说要先回去看看信,一会再来找自己。
信都是从镇上送到各个生产大队,再由广播站播报通知来取。她在广播站工作,昨晚正好给田琴悦带回来了,但天色太晚,她就没看,正好现在有时间。
田琴悦趴在门边,“那你先睡,一会睡醒我来找你聊天哦。”
归青芫点头,“好。”
田琴悦离开时还贴心帮她关上门。
不太牢固的门窗被吹的铛铛响,她睡得并不牢,醒来时头还晕乎乎的,没一大会儿就起来了。
碎发凌乱垂在肩头,她揉了揉发烫小脸,垂眸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睡了还不到一小时。
归青芫起身收拾好,把柜子里的吃的拿出来摆在桌上。
田琴悦刚好敲门过来,“你来的挺巧,我也刚起。”她眯眼笑看田琴悦。
两人坐在桌前,把下午买的鸡蛋糕桃酥放在桌上。一人拿一大茶缸,里面泡着油茶面,怎么看怎么有点下午茶的意思。
田琴悦整个人恹恹的,不用猜就能看出她有心事。她一直足够信任归青芫,她烦心事也没想瞒,她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关于感情的问题,“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要怎么办呢?”
能问出这问题,肯定是经历了点什么,归青芫没立马回答,而是先握住了田琴悦的手。
“第一种,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第二种,放弃。”
“可如若两种都做不到呢?”
“那说明你把感情当成了全部。”
归青芫没喜欢过别人,也没被任何人喜欢过,就是个感情小白。可并不妨碍,她在看待别人感情这方面看的门清。
田琴悦靠在归青芫肩膀上,和归青芫诉说她的难捱。
她喜欢她的继兄,两人没血缘关系,互相喜欢,可在七零年代这样的婚姻会遭受很大非议。
她选择和他分手,继兄觉得爱能解决一切,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她不希望家里因为这件事蒙羞,田琴悦骨子里是怯懦的,逃避的,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甚至侥幸觉得两人不叫爱,只是激情。所以她选择逃避,在她无措时选择了报名下乡,再也不想见到他,也不敢再见到。
直到刚刚,她看到家里来的信,他出任务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这状况很久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家里让她回去看看。
短短几个月,再见即将阴阳两隔。田琴悦只觉得心尖被针刺入,一颤一颤的痛。
田琴悦甚至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分手要逃离。可他出任务出事并不怨她。只是这一瞬间她尝到了失去的感觉。
“琴悦。”归青芫拍了拍她背,她缓缓开口,“你这样逃避不会远离痛苦,只会加剧痛苦。”
“我只想问你,如果他醒了,你还会固执己见的逃离吗?”
田琴悦立马摇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不会了。”
“我只恨我意识到的太晚。我是爱他的。”
“不晚,一切都来得及。”
顿了顿,归青芫拂过田琴悦肩膀,两人面对面,眼睛直视她。
“只要你勇敢去追求,一切就来得及。”
归青芫扶住她肩膀,眼神直视她,“至少,你现在确认了内心,你爱他而并非一时冲动的喜欢。对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爱情不是全部,可你有爱的人却也很幸福。”
归青芫知道田琴悦家里条件不错,吃穿用度可以看出来,托关系是能走的,更何况她也觉得田琴悦这样的女孩不应该留在这,应该去实现她的梦想。
她抿唇,说得很直接,“所以,回去看看吧。趁一切还来得及。”
田琴悦一怔,呼吸逐渐平缓,或许是她温柔的安抚,真诚的眼神。她总觉得多了点力量。
她真诚说,“谢谢你,青芫。”
归青芫笑抱她,拍了拍她背,贴在她耳畔说,“我希望我的朋友,快乐,健康,如愿以偿。”
田琴悦身体一僵,回抱住她,须臾,她略带哭腔道,“我也是。”
两个身在他乡的女孩因为这次谈话变得更加亲密,她们畅所欲言,促膝长谈。
田琴悦问她,“青芫,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归青芫冲她一笑,“我喜欢孤身一人。”
她心里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在她的世界里,爱情是最不可信的。她不需要爱,也不想去爱谁。那些需要回馈的事物对她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哈哈哈哈哈,忽然发现你也好幽默。”
“……”
“青芫,我跟你讲哦,我特别想进文工团,这是我的梦想!我很爱唱歌!但是我不敢去”。
田琴悦摇头,声音逐渐微弱,“我怕我太差,所以我总是不敢。因为怕,所以总逃避。”
“就连前段时间和冯思璐绝交我都想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说。”
“我总是怕别人为难,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归青芫这才发现,原来田琴悦是个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并非贬义,而是曾经的她也是这样。
她没再安慰,而是说,“所以,这一刻开始,勇敢尝试吧。”
最后田琴悦还是回去了,走得匆忙。
来去匆匆,柔和的风逐渐变得冷寂,就这样,她孤身一人踏入十月中旬。
-
十月中旬,春桦公社忙着秋收,做最后的收尾,继而过冬。
这天晚上归青芫播报完广播来周婶家吃饭,刚进院子就闻到了一阵豆角香气夹杂着肉香。她跑到厨房,看见周婶正拿着个大铲子在大锅里孬豆角。
她小跑过去,眼里亮晶晶的,“开心,今天居然是豆角炖肉。”
豆角在灶台大锅里来回翻炒冒出阵阵白烟,土灶台里的火四处窜动,烧的很旺。
周婶见是她,笑呵呵的,“你先出去,别熏着你,再焖一会就能吃了。”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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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芫点点头,“好。”坐在座位上乖乖等着。
不一会儿,周婶端着一大盘豆角炖肉出来了,里面还有土豆,粉条,窝瓜。
接着递给她一个铝饭盒,她的饭一直都是单独装好,归青芫觉得周婶很细心,她拆开饭盒,里面装着满满的肉。
她抬眼看周婶,杏眼亮晶晶的,周婶摸了摸她头,“我去叫你叔,你先吃。”
归青芫乖巧点点头,但还是等人齐了才吃。
土豆面面的,粉条劲道,眉眼弯弯没忍住开口夸赞,“周婶,你厨艺太赞了。”
周婶听到夸奖咧嘴乐,“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吃完婶子再给你盛。”
归青芫格外温暖,重重点头,“谢谢婶子!”
饭后,林国勇说最近秋收很忙,她除了早中晚去广播站播报外也要上工干活。每年都是这样的,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大家都点上工干活。
归青芫点点头,她也不着急回去,就问了一嘴,“林叔,那我主要做什么啊?还是和之前一样抽签吗?”
林国勇摇摇头,“不用,这次主要是上山采摘蘑菇,野果子,还有能过冬烧的枯树枝什么的。”
她觉得这活还算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了一些的手,应该不会比掐谷穗累。
坐椅子上的周婶手里忙个不停,跟着在一旁笑着附和,“青芫,到时候你就跟着婶子走,婶子带你摘。”
归青芫侧头看周婶,笑应,“好。”
她凑过去,只见周婶满脸笑意的坐在那织着什么,是红色的毛线。
归青芫有点好奇,语气轻轻的,“周婶,你这是在织毛衣吗?”
周婶点点头,“嗯呢,给齐堃他媳妇儿织的。”
听到周婶的话,她心微颤,泛起阵阵涟漪,似重复道,“他媳妇儿?”
周婶点头,“嗯呢,这小子估计过段时间就要成亲了。”
“他说的吗?”归青芫眼睫轻颤,周嘈呼吸声漫过耳畔。
“嗯呢,我也是前两天跟跟齐堃他娘在公社打电话知道的。”顿了顿,补充道,“说是有相中的人了。”
周婶捂嘴乐,“前两天给他安排了一个相亲,估计是看上人家了。”
相亲吗?归青芫脑海浮现那天国营饭店门口的画面,她想,应该就是那天吧。
“难得看这小子相中个人。”
她侧头跟归青芫说话,猛然想起那天还要撮合两人的事,心里暗叹,差点乱点鸳鸯谱。
周谷香拍了拍归青芫,眉梢眼角带笑,“到时候齐堃吃席别忘了来啊。伙食估计能不错。”
归青芫抿唇笑笑,只是那笑意有些牵强。
一种说不明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心底,他本来就家里急着催婚,现在找到喜欢的人,这一举两得倒也挺好。她应该祝福周齐堃才对。
天色渐晚,大抵是到了深秋,人也跟着萧瑟,凄厉起来。
风愈加急促寂冷,她戴好口罩和头巾。
随即她裹紧衣服,起身朝周婶淡淡开口,“婶子,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14. 文学城独发
周齐堃最近忙的连轴转,吃饭都是硬挤的时间。好在明天不上班,他能暂时有个喘息空间。
寒风凛冽,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趋近于零度,地上覆满层层脆皮落叶,脚踏过去发出欻欻声,格外清脆。
傍晚时分,周齐堃蓝色中山装外边套了个灰色的棉外套,推着二八大杠朝家走,没成想半路跟邵淳碰个正着。
邵淳老远认出是他,朝他招手呼唤,小跑几步走他面前,“哥,你这是要去医院?”
周齐堃眉头轻微聚拢,他没病去什么医院,第一反应以为是邵淳插枪打浑。
刚想开口,只听邵淳又说,“她现在还没醒呢。”
周齐堃眉头又皱了几分,有点没懂他意思。他低声问,“你说谁?”
邵淳脱口而出,“上次和你一起去医院那个女同志啊!”
见周齐堃一脸疑惑他恍然大悟,“不是,哥,你不知道啊?”
邵淳今天上班,看见周谷香来缴费,问了几句,后来还帮她打了热水,进去才发现躺着的人这么眼熟。继而刚才看见周齐堃误以为他知道这事。毕竟,在他眼里,俩人是两情相悦的。
“你那女同志受伤了,被送来的时候头上都是血,现在还昏迷呢。”
顿了顿,他继续补充,“哦,对了,还是你舅妈给送来的。”
周齐堃心一沉,又确认了遍似的问了次,“上次在医院跟我一起缴费那女同志?”
邵淳拍拍他,“不然呢。”
他像是邀功般拍了拍周齐堃肩膀。“我特意帮你留意了病房号,113。”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召回他意识。
周齐堃眼睑微抬,朝邵淳说了句,“谢了”,便骑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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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医院格外安静,空气飘起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偶有几个病人家属拎着暖瓶穿过。
周齐堃进来时呼吸还有些急促,沿途找病房号时意外碰见了周谷香,手拎着个暖瓶,看样子是要去接水。
周谷香没想到会搁这碰见周齐堃,继而见他以为生病了,“齐堃,你咋的了?”
他摸了摸鼻子,咳了声借口道,“来找邵淳的。”
周婶恍然大悟点点头,又听到男人皱眉问,“舅妈,你怎么在这?”
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周遭环境被放大全然是他紧张的心跳,持久,响烈。
周谷香满脸焦急,开口时语气带着些愁绪,“这不青芫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头磕到石头了。”
“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好像是什么”,她仔细回想,“脑……脑震荡。”
周齐堃下意识拧眉,“是在咱们家吃饭的那个女知青?”
“嗯呢,就来咱家吃饭那小丫头。”周谷香点头。“现在还没醒呢。”
听到小姑娘还没醒,周齐堃只觉喉头发紧,响烈心跳平久不息。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淡淡开口,“舅妈,吃饭了吗?”
周谷香摇头,直拍大腿,“诶嘛,哪顾得上吃啊,都给我急坏了,你舅和村里几个人用牛车给她送来的。”
“我被留下照顾这孩子,等她醒了再说呢。”
周齐堃点头,“那你等我会,我给你买点吃的去。”
抬腿就要走,又回头问了句,“你们在哪屋?”周婶答,“113。”
凉风依旧,吹散了些许发胀的头。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国营饭还没关门,进去时人剩的不多。
给周谷香买的饭菜是和归青芫分开装的。他给归青芫买了碗粥,还买了份溜肉段,特意让厨师少放调料。想着醒了她看到应该会开心。
她可以不吃,但醒来时不能没有。
他拎着饭盒很快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里面是两人床,屋内另一张病床没人住,所以屋里格外安静。
周婶坐在病床边,听见声响起身迎接他。
周齐堃走到病床边,小姑娘紧闭眼睫,浅浅呼吸,花瓣般的唇失去血色,干涩。头上裹着厚重纱布,身上穿着医院里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还在昏睡着。
周谷香接过饭盒去桌子那边吃,屋里每个病床边有个床头桌,另一边没人,她就去那边吃。
她一边吃一边说,“齐堃谢谢你了,还给舅妈买饭。”
咽下一口饭菜,怕耽误他时间,“你不要找人么,快去吧,别耽误了。”
周齐堃摸了摸鼻子,随即摇头,“没看见,估计是忙着呢。”
周谷香点头,陡然话锋一转,“哎,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醒。”
“也是怪可怜的,这身边都没个人能照顾。”
周婶是个质朴的人,和归青芫相处这么久,早处出感情把她当闺女看待了。
“这孩子还是个孤儿,这给我整的母爱泛滥,看她这样我是真心疼。”
周谷香的话激荡他内心,在话语间捕捉到那两个字,“孤儿?”周齐堃心里一紧。
周婶点头,满脸愁绪,“是啊,这孩子身世可怜,出生被遗弃,好不容易收养了,结果养母也去世了,只能下乡来。”
这些都是两人前两个月吃饭闲聊,归青芫跟她说的。
他垂眸看了眼床上的女孩,心好似被密密麻麻小针扎入,周齐堃很想留下照顾他,可压根还没追到人家,哪有立场。大晚上孤男寡女一个屋这影响着实不太好,更何况和舅妈也不好解释。
周齐堃把手里的粥和肉段放桌上,“舅妈,她醒了热一下。要是没醒你吃了吧。”
“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周婶点头,“行。路上小心。“
正常情况下,非探视期间是不允许家属陪护的。由于归青芫一直没醒,医院允许周婶今晚留下陪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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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清晨朦胧静谧,空气渗入鼻腔,甘洌,清爽,吹散他些许困倦。
一大早,周齐堃就去国营饭店买了粥,和清淡的溜肉段。路上偶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车后座夹着铝制饭盒,看样子是去上班。
今天菜单并不供应溜肉段,他特意加钱做的,饭菜热气腾腾,装好后立马骑上二八大杠朝医院赶去。
刚踏上去,又想到什么,走进供销社,没一会才出来,手里拎了个绿色网兜。
清晨的病房一如昨夜,没什么人,他放轻脚步走到113,透过门缝传来断断续续的小声啜泣。
周齐堃拧眉推门而入,看见昨日还昏迷的小姑娘,此刻头顶着厚重纱布坐在病床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哽咽又破碎,听得他心发紧。
深绿色木门发出嘎吱嘎吱响,归青芫听见声响下意识扭头朝这边看,湿漉漉的杏眼刚好和拎着铝饭盒的男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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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走进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凑近了点,俯下身看她,“为什么哭?”话语间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
归青芫也不说话,眼眶和鼻尖通红,仔细看,苍白小脸依稀残留泪痕。
周齐堃眉头蹙得更深了,以为是她头疼得厉害,“我去叫大夫看看。”
他放下拎着的铝制饭盒,脚步急促转身离开。
“不……不用。”身后传来回应,闷闷的。
为什么哭?因为她绝望。
偏偏这愁绪她没法跟别人诉说,莫名其妙来到七零年代天天在这干农活,过不习惯的日子。和别人说了,谁会信?
归青芫微微蜷缩身子,不敢动太大幅度。动作轻缓把双臂搭膝盖上。
身穿这么久,她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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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自己,或许这一切就是一场梦,哪有这么玄幻的事情。或许她来这是有使命的,等完成就可以回去了。又或者说不定哪天事情就有转机……
可一次次突如其来的伤害着实打击她本就不太坚定的心。
先不说环境的艰难,来这里快两个月,她受了太多次伤,头上尖锐刺痛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坚持与安慰都是笑话。
过去从此戛然而止。
归青芫声音仿佛被泪水浸泡过,有些潮湿,沉闷的音调,“我就是……想家了。”
滚烫泪珠如流水般漫过脸颊,心底仿佛被瓶塞堵住,无处发泄,闷得人心发胀。
周齐堃倏然想起昨晚周谷香的话,小姑娘挺可怜的,养母也去世了,是孤儿。
归青芫听见衣裤摩擦的声音,扭头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一扭头便栽入男人胸膛,她瞳孔一缩,宽厚的胸膛将她包围其中,清冽,温暖。
周遭环境被放大,轰隆隆心跳声与淅沥雨声混合交织,被冲刷,被洗涤。
这是归青芫第三次栽入周齐堃怀中,和前两次的帮助不同,这次无关其他,仅是安抚。
心中急速奔驰的火苗极速燃烧,灼热她飘忽不定的心。
外面秋雨纷纷,这雨太过始料未及,连太阳都没来得及退去。
屋内一阵安宁,仔细听,只有震耳欲聋紧密的轰隆心跳,也不知是两人谁的,响烈捶打着耳膜。在这样飘忽的环境下,俩人好似暂时忘记一切,放空了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逐渐消逝,两人从虚无缥缈中走出,重归到现实。
归青芫没刚才那么难过了,呆愣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见她状态比刚才好点,周齐堃从暖瓶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喝点。”顿了顿,又说,“你头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看看。”
她还没缓过劲,归青芫摇摇头,说“不用。”随后接过大茶缸,声音小小的,“谢谢。”
哭得太久,她现在晕乎乎的,反应有些迟缓。
“我买了溜肉段和粥,你要吃吗?”他指了指桌上的铝制饭盒,男人淡然从容,全然不提刚才的话题。
一夜没进食,胃里轻飘飘的,她没推脱。
男人把床上桌摆好,饭盒打开,米粥混合着菜香飘入鼻腔,递给她一双筷子,没再多言。
归青芫抿唇,但没敢抬头,“谢谢。”
情绪仿佛这场秋雨,陡然而至又蓦然消逝。
这顿突如其来的饭,似乎让她飘忽不定的心又平稳了些。
大病初愈,归青芫吃的并不多,刚吃完没一会,门口传来敲门声,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是来照例检查的。
医院怕她脑震荡产生后遗症,所以归青芫需要留院观察一周,每天检查一下状况如何,一周后没什么问题才能出院。
医生见她醒了,涂好药给她换了新的纱布,伤口并不大,但由于昨晚她一直没醒,便包裹的严实了些。
给她做了一系列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医生推了推眼镜,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随即话锋一转,“但,可不能再哭了。”话毕,还睨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不知道以为是周齐堃把她搞哭的,归青芫舔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
医生检查完就离开了,门被关上。
静谧空间又仅剩两人,归青芫视线随着眼前专注收拾饭盒的男人转移,袖口挽到小臂,漏出的肌肉线条线条流畅。
归青芫手下意识抚摸上肩膀,上面仿佛还带着点酥麻的温度,像看不见的烙印,灼热她心灵。
陡然,男人俯身凑近她,修长大手贴上她额头,低沉磁性缭绕耳畔,“你脸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15. 文学城独发
周齐堃俯身凑过来的那一刻,归青芫还没反应过来,倏忽间被一股冰凉气息包围。陡然男人又起身离开,额间凉意却依稀残留。
她眨眨酸痛双眼,声音轻轻的,“可……可能是哭的吧。”
周齐堃压根没听见,他从床头柜拿了个水银温度计,修长大手甩了甩,而后把温度计平放在眼前,确认甩好温度了后递给归青芫。
女孩纤手接过温度计,周齐堃背对过身,声音没什么温度,“夹上。”
而后周齐堃径直走了出去。
等归青芫体温计量的差不多拿出来时,他才又推门进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拿了两个鸡蛋。
归青芫看他,杏眼盯着他,“量好了,没发烧。”
周齐堃点头,接着把鸡蛋递给她,语气淡然,“敷敷。”继而拿起还在她手里的温度计,看了眼温度线,的确不烧。
女孩接过鸡蛋,一摸就知道是刚煮出来的,有些滚烫。
她一手拿一个闭上杏眼滚了滚,眼间肿胀缓解不少。
接着归青芫问,声音不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齐堃把身上的黑色毛绒外套脱下挂在门口挂钩处,继而缓缓走近把椅子方向转到左边,“舅妈让我来的。”
男人面向归青芫坐下,语气淡然,“她回去上工了,说晚点来看你。”
归青芫眨眨眼,“周婶?”
周齐堃点头,“嗯。”
归青芫滚鸡蛋的手没停,周遭场景蓦然变得有些恍惚,整个人表现的极其不自然。
毕竟两人关系是模糊的。朋友?算不上,可称之为陌生人,也不太对。尤其两人都不说话,在这静谧空间下,似乎又变得尴尬起来。
俄顷,桌面传来大茶缸的清脆的声音,召回归青芫意识,顺着视线看,周齐堃腿上放着个绿色网兜,兜里东西一件件被他掏出来。
大茶缸,牙刷,毛巾,盆,白色卫生纸,甚至还有袜子,内裤……
归青芫杏眼圆睁,没料到他准备这么齐全。
看见白色卫生纸,有点惊讶。她之前去供销社并没看见过这种纸,她来这一直用的是粉色的卫生纸,并不太柔软,摸起来直刮手。每次用之前她都要搓一搓,很是不习惯。
东西被一件件摆放好,本来不大的床头柜瞬间拥挤起来。
“刚才路过,顺便买的。”周齐堃摸了摸鼻子,继而补充说,“舅妈提醒我的。”
归青芫微张小嘴,缓了会,她点点头,“谢谢。”
“去洗漱么。”男人低声问。
归青芫点点头,“好。”
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说,“这些多少钱,我一会一起给你。”
周齐堃挑眉,认识这么久,这不欠人情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行。”没推脱,而后他把一双崭新粉色泡沫拖鞋放地上。
被子被掀开,归青芫顶着发胀的头和酸痛的身体起身,垂眸看着地上的粉色拖鞋,觉得他挺细心。
归青芫起身时离男人很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她侧身把床头柜的洗漱用品放进盆里,抬脚朝外走。
身后脚步声听得清晰,她扭头,发现周齐堃在她身后,她眼神有些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跟着她。
男人缓缓开口,“认得路?”
归青芫眼睫轻颤,把木门打开,男人已朝外走去,她把门关好,赶忙跟上去。
男人步子放得很缓,归青芫慢慢跟他身后走。
周齐堃一边走一边和她说,“洗漱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每层楼都有,洗漱的位置在左边角落,公共厕所在右边角落。
归青芫点头,表示了解。但大抵是早上,这人有点多,不一会就排起大长队。
男人本来想留下来陪她等,但归青芫不好意思让周齐堃陪她干等着。坚让他先回去。
“不能迷路了?”
归青芫眼睫微颤,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
她抿唇,逐渐消肿的杏眼看他,难得带了点情绪,“不就是拐个弯嘛,放心吧。”
“行。”周齐堃点头,细看能察觉到他眉眼笑意。
好在里面出来的人比较快,位置也多,她很快就进去了。
里面是典型的七零年代装饰,水泥地,两边是长条的砖台面,铁质水龙头。整体设计让归青芫想到了学校宿舍的设计,只是这里相比较宿舍更陈旧,破碎。
侧头看,旁边那人正在刷饭盒。她挤好牙膏,大茶缸蓄好水,开始刷牙。
不一会,刷饭盒的人走了,她旁边又来了扎麻花辫的姑娘。
-
说能找到就真能找到,归青芫推开木门时,周齐堃刚把黄桃罐头打开,发出“咔哒”一声。
见她回来,周齐堃眉毛扬起,朝她笑笑,语气揶揄点评,“进步了,没迷路。”
只见小姑娘“嗯”了声,随后把盆放在一边空旷地。
“吃罐头吗?”他问。
归青芫摇头,“不吃。”依旧淡淡的。
周齐堃拧眉,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意味,这怎么洗漱完还洗别扭了。看她那副恹恹模样,寻思是不是她跟别人闹矛盾了。
他把罐头放桌上,蹙眉问她,“谁欺负你了?”他声音尾调上扬。
“没有。”
她还是摇头。
周齐堃更懵了,修长大手抚上头,似在回想什么,脸上满是茫然。
归青芫坐在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换下来的衣服在哪?”
“舅妈拿回去了。”周齐堃如实作答。“怎么了?”
她受伤那外套脏了,还破了一块,周谷香今天刚好拿回去了。
归青芫轻咬嘴唇,轻蹙眉头,头扭一边,就是不看他。
“今天谢谢你,我的钱都在知青点,到时候我会还给你。”顿了顿补充,“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这直接是谢客了,有点子卸磨杀驴意味,周齐堃哪见过她这样。
“到底怎么了?”他走到椅子那儿坐下去,挺直肩膀都有点垮下去。
须臾,他喉结滚了滚,“还是说”,尾音拉长,“我哪得罪你了?”
这话似触动了机关,归青芫紧绷脸上总算多了点情绪,本就红润的小脸此时微微鼓起,像只小河豚,“你没得罪我。”
这话有点意思,没得罪她,那是得罪谁了。
平时一贯从容的男人从容不起来了。
“你有话直说。”
归青芫突然变得像那天供销社门口般疏离,话里带了点劲,点明他做法,“你有对象应该有分寸。”
周齐堃紧跟,“什么分寸。”
归青芫杏眼圆睁,她认为自己说的很明白了,他怎么还问。
她声音拔高,因为情绪激动甚至有点发颤,“我们刚才那样不对。你们都要结婚了,你这样是……渣男的行为。”
是在说刚才抱她的行为。周齐堃总算回过点味来,传出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喔”了声,压起不自控向上的嘴角,“那我和你道歉?”
“你该和你对象道歉!”归青芫一脸惊讶看他,这人怎么还笑?!
归青芫对他之前的好印象顿时荡然无存。
他语气多了点轻快,“好,不过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归青芫问。
他突然俯身,俊眼在眼前放大,“谁跟你说我有对象的?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又凑近了点,“你哪听说的?”耳畔传来阵阵酥麻感,男人拉长尾音,“嗯?”
心仿佛被柳絮缠绕包裹住,紧的呼吸不畅,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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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十分钟前。归青芫顶着个白纱布脑袋迷迷糊糊洗漱,继而当时身边换了个人也没在意。
突然旁边那人叫了下自己,问能不能给她挤下牙膏,她出来的急,忘了拿。
归青芫自然答应了,牙膏没碰到那女人牙刷,小心翼翼挤着。
“谢谢你,同志。”那人真诚说。
归青芫手还保持着刷牙动作,扭头摆摆手。
看清那张英气的脸麻花辫时,觉得那人有点眼熟,眯眼思索,是上次在国营饭店门口遇到和周齐堃相亲的姑娘。
归青芫摇摇头,“没事的。”
意识清醒些,猛然想起周齐堃现在是有对象的。
在有对象的前提下,那刚才两人的拥抱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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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芫眼睫轻颤,得到男人这样的回答明显又些无所适从,“没谁。”
呼吸放轻,“可……”她踟蹰还是问出口,“可你不是相亲了吗?”
男人打断了他,“相亲就是结婚了?”
他继续说,“你没答应,我上哪结婚去。”
周齐堃终于明白了她别扭的原因,紧绷肩膀松懈几分。
归青芫埋着头,“那,那你没对象也不应该……”
他低沉问,“不应该什么?”
归青芫抿唇,还是作罢,“没什么。”
周齐堃鼻间发出一声轻笑,也没指望她回答,
周齐堃点头,侧身拿起刚打开的罐头,“吃吗?”
归青芫舔了舔嘴唇,慌乱,“行。”
绿网兜好像个百宝箱,周齐堃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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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拿出碗和勺子。他说,“我去洗一下,一会儿回来。”
洗漱台那人没那多了,他快速把刚买的餐具洗好,这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事,往回走的时候就有点走神。
撞上一人,好在他反应快抓住那碗,不然就碎碎平安了。
“抱歉。”他说。
“周齐堃?”那人语气有些惊讶。
周齐堃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上次相亲的女同志,他点点头,“挺巧。”
“你这是家里人生病了?”女同志看他手里的碗。
他点头,“嗯”了声。继而问,“你也是?”
女同志点头,“我姑做了个手术,我来照顾她。”
归青芫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想洗手,没成想厕所压根没水龙头,这也就意味着洗手要去洗漱间去洗。
她慢悠悠朝这边走,哪成想撞见这一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那女同志朝她打招呼,“好巧,又碰见了。”
归青芫抿唇笑笑,回应她,“好巧。”
接着打算去洗手。
哪成想,周齐堃拦住她,关心,“怎么又来了?”
归青芫瞥了他眼,杏眼还有点别扭劲似的,言简意赅,“洗手。”
周齐堃笑笑,“哦,去吧。”
拦住她就问这个,莫名其妙。
那女同志问,“这是你对象吗?”
周齐堃摇头,“不是对象。”随后又说,“未婚妻。”
那女同志一脸笑意,说得真诚,“那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
“谢谢。”
归青芫还没走远,继而两人对话全然飘入她耳中,听到周齐堃的话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卡拽了。
现在她是彻底相信周齐堃单身了。
不过……谁是他未婚妻?她又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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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芫回去的时候,周齐堃已经把罐头分到碗里了。她回到床上坐着,男人把盛好的碗递给她。
低头看着碗里的黄桃,桃香飘散开来,之前去供销社还真没注意到有黄桃罐头,她咬了一口,是那种软的。
周齐堃问她,“好吃吗?”
归青芫点头,“好吃,甜的。”
男人低沉嗓音,“嗯”了声,笑了笑赞同,“我也觉得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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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被解除,两人的关系从刚才的紧张又变得缓和,只是尴尬却并没全部消除。
“上次相亲是最后一次,家里安排的,当时是说明白的。”
“我既然问了你,就不会找别人。”
归青芫垂眸,没吭声。周齐堃也没想着她能说什么。
他低头把归青芫吃的碗从桌上拿起,“你坐着,我去刷一下。”
不一会,周齐堃又进来,把另一罐黄桃罐头给她启开,又拿出来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热腾腾菜,“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归青芫杏眼圆睁,有些好奇问,“你哪来的?”
毕竟他没一会就回来,肯定不是他买的。
“让别人帮买的。”
周齐堃自然不是自己买的,他让邵淳从医院职工食堂带的。
“行。谢谢你。”归青芫接过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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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天起,周齐堃每天都会来看她,说是周婶忙着上工,拖他帮忙。两人关系也没之前那么紧张,比如周齐堃每次来都会带两罐黄桃罐头,归青芫也不会再客气,说什么还人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几天时间,罐头空瓶子就摆满了一窗台。
吃的归青芫看见黄桃都想躲着走。
这天晚上,周齐堃看着没开封的黄桃罐头,“今天怎么没吃?启不开?”
说着就把罐头倒扣过来,拍罐头底部想要启开。
归青芫连忙伸手阻止,音调都拔高几分,生怕他给打开,“别。”
周齐堃蹙眉看她,听见她解释,“我刚才吃饱了,”
周齐堃停下手里动作,嗓音低沉磁性,“除了黄桃你还爱吃什么的?”
“不……不用买了。”她拒绝。
他继续问,带点不容置喙,“山楂,梨,橘子还是什锦?”
归青芫舔舔嘴唇,没再争,“都行。”
“行。”
这一小插曲归青芫没怎么太在意。
继而第二天她看着桌上摆的四种不同口味的罐头时,她有点哭笑不得。
周齐堃侧头看她,语气淡淡的,“不知道你说的都行是哪个行,索性就都买了。”
男人磁性声音再度漫过耳畔,“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