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明珩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的。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未来会有孩子。
闻舒然。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名字真的会被作为他生命的延续，赋予给了另一个幼小又灿烂的生命。
所以在闻舒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欢天喜地地扑进他怀里之后，闻明珩有一瞬间直接僵住了，而随之而来的就是怀里小小一只，又软又香的女儿开始汩汩地流眼泪，抽噎着撒娇说自己有多想他。
闻明珩彻底手足无措了。
他俯下身，单手环抱着闻舒然，另一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只能学着他见过的旁人哄孩子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鹿宁。
鹿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公司里永远镇定自若，签多少亿的单子都面不改色的闻总脸上出现这样求助似的窘迫神情。
闻舒然手脚并用地往闻明珩身上爬，娇嫩的小脸贴上了闻明珩的下颌，闻明珩抬了抬下巴，由着闺女往他脖颈处钻，眼泪都浸湿了他的领口，随后才听到鹿宁似乎是看够热闹的声音。
“你把她抱起来先进屋吧。”
还好对面陈姐一家已经搬走了，要不然他们三个在这上演生离死别的简直要吓死人。
鹿宁租的这栋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统共只有三十多个平方，只有一个卧室，她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添上了闻舒然也还算勉勉强强，但是闻明珩一进来，空间顿时就显得逼仄了很多。
闻明珩抱着闻舒然在沙发上坐下，闻舒然坐在他腿上，虽然已经不哭了但是眼睫上还挂着几颗泪珠，她揪着闻明珩的袖口，眨巴着眼睛问：“爸爸认识然然了吗？”
在来的路上鹿宁就已经简单地把情况和闻明珩说了说，也包括自己之前忽悠闻舒然说是五年后的他们送她来玩的事，所以闻明珩知道闺女是在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轻轻地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爸爸都知道了。”
闻舒然欢呼一声，然后抱着闻明珩的胳膊看向一旁正在倒水喝的鹿宁。
“妈妈，妈妈，爸爸认识我了！”
鹿宁喝了半杯水，转头笑着说：“嗯，爸爸之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闻明珩微微皱眉，他不动声色地把闻舒然放到一边坐好，然后温声说：“爸爸有事要和妈妈谈，然然先自己玩一会，可以吗？”
闻舒然的目光在闻明珩和鹿宁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和五年后迥然不同，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她会听话。
闻明珩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起身看向鹿宁，唇角的笑意虽然还没有散去，但语气显然没有了刚才面对闻舒然时那么温和。
“我们谈谈。”
鹿宁平静地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去厨房吧。”
她住的地方小，唯一的房间就是她的卧室，但是她还不太想带闻明珩进去，其次就是半开放式的厨房了，厨房门是玻璃的推拉门，他们在里面说话闻舒然还能看到，不至于让她太害怕。
闻明珩也没有挑剔，抬腿往厨房的方向走，鹿宁这个主人反而跟在他身后，她转身看到闻舒然也趴在沙发背上好奇地朝这边看，鹿宁朝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笑容，看到闻舒然也甜甜地笑起来然后又去摆弄她的玩具，鹿宁这才合上了门。
鹿宁是有点轻微洁癖的，家里收拾地很干净整洁，厨房也是日常擦地干干净净，没有油烟的气味，反而是有一股清新的橘子味，碗筷刀具都摆放地齐齐整整，桌上还摆着一些鹿宁昨天买的水果。
厨房本来就狭小，闻明珩进来后，两人基本就是面对面地紧靠着了，闻明珩比鹿宁要高出一个头，平常的正常社交距离还不觉得，在这种近距离的情况下，鹿宁才发现自己还得仰着头和他说话，甚至还能闻到一些他身上的海洋调香水味。
鹿宁皱了皱鼻子，还有些诧异。
闻明煦性格开朗喜欢运动，每时每刻都保持着高浓度的热情和精力，但他常用的香水是葡萄柚木质的芳香调，闻着舒缓又深邃，而闻明煦这么沉稳冷淡的人竟然会用薄荷的海洋香调。
别的不说薄荷混着雪松的味道确实很提神，譬如鹿宁现在就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不得不怀疑闻明珩的香水是为了压榨身边员工劳动力选的。
闻明珩环视了一圈，虽然地方还算干净，但在这么狭小的地方说话还是让他有些不适，他微微蹙着眉，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没有会错意，你是想让舒然继续和你一起住在这吗？”
鹿宁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地反问：“不然呢？”
她这虽然小了点但是起码安全，闻明珩住的地方她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人多眼杂的，闻舒然的身份肯定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而且这是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吗？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应该是他们俩有了个孩子吗，闻明珩接受地这么自然吗？
“这个房子你自己住很合适，但是如果舒然真的是从五年前回来的，那你应该明白她的生活条件是什么样的。”
闻明珩不想让闻舒然听到父母争吵，所以声音压地极低，让他本来就低沉华丽的声线更显得有点像海妖似的蛊惑人心。
“作为母亲，你也不想让她吃苦吧，而且大部分时候你都要把她一个人锁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让她自说自话？”
闻明珩单手插兜，黝黑的眼眸扫过鹿宁这不大的房子，最后落回到她身上。
不得不说闻明珩真的很会攻心，几句话就抓住了鹿宁的痛点，她抿了抿唇：“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这样安顿她。”
“所以，我给了你更好的办法。”闻明珩自然地接过话来，“现在你的态度呢？”
“……”
鹿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装进套里了。
好阴险的资本家话术！
“她去你那更不合适，你家里人肯定很多，然然的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鹿宁找回了逻辑反击，“如果他们告诉了闻家那边怎么办？”
“不会。”
闻明珩的语气很平淡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对自己身边的人有绝对的掌控力。
鹿宁被他噎了下，还是不放心，觉得这事不能乱来，万一传出去真就出大麻烦了。
闻明珩见鹿宁坚持又给出了第二个方案。
“我在和嘉苑有一套房子，离明晟很近，是我偶尔会落脚的地方，你带着舒然搬过去住。”
和嘉苑鹿宁是知道的，很有名的富人区，都是几百平的大平层，确实离明晟很近，应该是闻明珩工作繁忙的时候临时住的地方，可问题是她不能搬过去。
鹿宁抿唇，手指捏着身后光滑的搪瓷桌面，有些尴尬地说：“我不能搬过去，明煦知道我住在这，我突然搬去和嘉苑不是太奇怪了吗？”
让鹿宁意外的是闻明珩听到她的话竟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
鹿宁：“……”
他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是第一天知道她在和他弟弟谈恋爱吗？
而且这不就应该是最该考虑的问题吗！
但显然闻明珩疑惑的不是这个。
闻明珩看了鹿宁几眼，对于这件事态度比她要坦诚地多，他挑眉说：“我以为我们这些谈话都是建立在你会和阿煦分手的基础之上的。”
“……”
闻明珩的思路很直接，不论他和鹿宁以后会不会真的恋爱生子，可闻舒然的存在是不容忽视的，有了闻舒然，鹿宁怎么还能和闻明煦继续谈下去？
可是鹿宁的反应在明白地告诉他，他预估错误了。
闻明珩的眼神变了变，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鹿宁的胃口似乎还很大，她甚至还不想放弃阿煦。
“我承认然然的出现确实影响了我一些，但是我和明煦的感情很稳定，我没有分手的理由。”鹿宁抬起头，继续说：“而且我想了很久，舒然可能不是穿越时空，有没有可能是平行世界？”
“舒然在的那个世界里我可能没有跟明煦恋爱。”鹿宁和闻明珩四目相对，有些尴尬地咳了声，“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闻明珩完全不是她的菜啊！
鹿宁的取向是从大学开始就雷打不动的阳光温柔的快乐小狗，闻明珩确实是长地帅身材好还有钱有势，但是这样冰冷冷还带着点笑里藏刀的性格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所以鹿宁只能想到是平行世界了。
如果真的是平行世界的话，就更不能影响她和闻明煦的感情了。
闻明珩听完她的长篇大论，难得对此表示了肯定。
“也有道理，那就维持现状吧。”
闻明珩看似是赞同了鹿宁的观点，但鹿宁莫名地感觉到一种他在游刃有余地准备看她乐子的感觉。
不过现在鹿宁是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想起那天看到的和闻明珩在一起的那个红裙女人，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摸了摸鼻子提醒他：“我没有告诉然然我在和明煦恋爱，你也一样，否则对孩子的伤害太大了。”
闻明珩皱眉：“我也一样，什么意思？”
鹿宁没想到他竟然不承认，那天她明明看到了他和那个女孩很亲密啊。
原来闻明珩还是个渣男？！
闻明珩看着鹿宁瞬间变地警惕还有些唾弃的目光无奈地揉了揉眉间。
“不论你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现在是单身状态。”
然后他就看到了鹿宁怀疑的眼神。
闻明珩也懒地再和她解释，她信或不信本来也无所谓。
鹿宁本来还想说什么，结果她离桌上的水果太近，一抬胳膊不小心把一个橙子打掉了，圆润饱满的橙子咕噜咕噜地从桌子上滚了下去，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顺着笔直的瓷砖线一路滚落到了闻明珩的脚边，最终停在了他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手工皮鞋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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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明珩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作。
两人相视无言，一股尴尬又带着些荒唐的滑稽氛围弥漫开来。
这橙子掉在那个位置，让她想捡都没法捡！
闻明珩还在那里看，弯下腰会累死他这个大少爷吗？！
鹿宁紧抿着唇看了一眼地上的橙子又抬头看闻明珩，她以为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闻明珩闲适地站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卡着鹿宁要爆发的边缘弯腰拾起了那颗橙子。
鹿宁从他手中接过，还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免接触到他的手，直到把那颗橙子放到桌子上才松了口气。
她在心里已经把闻明珩扎成筛子了。
跟这种人怎么过日子，捡个橙子都这么费劲！
和他结婚生孩子干脆累死她算了！
闻明珩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她的神情，近乎散漫又意味深长地问：“连声谢谢也没有吗？”
鹿宁：“……闻总不至于连这也要报酬吧？”
闻明珩笑了声，语气悠长：“谢谢可算不上报酬，往往只是祈求别人收下报酬的敲门砖。”
“……”
最后两人总算是勉强敲定了策略，闻舒然还是跟着鹿宁一起住，闻舒然的户口和上学问题由闻明珩来办，如果哪天鹿宁家里不方便，就让闻明珩把闻舒然接过去。
最后闻明珩还把一张卡给了鹿宁。
“这是我的副卡，密码我待会发给你。”闻明珩说：“舒然的开销走这张卡就可以。”
“当然，你也可以用。”
他也不缺鹿宁这点钱，而且鹿宁也是在出力照顾女儿。
鹿宁也没客气，孩子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四脚吞金兽，花她亲爹的钱也是理所当然。
鹿宁收下卡，突然想到了一件让她困惑的事。
“你就这么相信了然然是你的女儿？”鹿宁问：“甚至还没有做亲子鉴定。”
按照闻明珩的行事作风，不像是这么草率的人。
闻明珩已经伸手去拉了厨房的门准备出去，听到鹿宁的话才又转身，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你做亲子鉴定的那家医院是明晟旗下的。”
“……”
“所以，今天上午拿到鉴定报告之后，我就送去了我的DNA样本。”
不出意外，待会就能拿到结果，虽然闻明珩对结果已经心知肚明了。
鹿宁还不知道闻明珩已经在背后调查了她那么多，在她的视角里闻明珩简直像开了天眼一样，就算知道了闻舒然是她的女儿，又怎么能猜到和他也有关系呢？
鹿宁再追问，闻明珩就不回答了，像是刻意吊着她似的，推门出去陪着闻舒然一起玩了。
“爸爸妈妈你们说完悄悄话了？”
闻舒然在玩拼图，是莫奈的《睡莲》，她耐心很好，已经拼了一大半了，看到他们两个从厨房出来笑地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月亮，伸出手要闻明珩抱。
闻明珩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胳膊一伸就把闻舒然稳稳地抱了起来，闻舒然抱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又冲着鹿宁招手。
“妈妈也来抱抱！”
闻明珩转身看过来。
鹿宁：“……妈妈就不抱了，你饿不饿？”
闻舒然摸了摸扁扁的小肚子，确实是有点饿了，她中午没吃太多，鹿宁没回来之前就有点饿了。
闻明珩抱着闻舒然，抬手给她整理了一下裙子，又问鹿宁：“出去吃？”
鹿宁这几天下来真是神经紧绷累得不轻，先是汇洋的方案紧急又天降一个闺女，紧接着闻明珩又连威逼带要挟，现在好不容易所有的事都告一段落了，她真的是有点累了。
“你带着然然去吃吧，我就不去了，想休息一会儿。”
鹿宁骨架本来就纤细又生地高挑，更显得瘦，她散着长发别在耳后，穿着米色的长裙，她长相温婉精致加上脸上的疲色更显得柔弱又楚楚可怜。
闻明珩注视了她一会儿，听到闻舒然在耳边说那她也不出去了，要在家里陪妈妈。
闻明珩收回视线，声音低沉：“我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你先休息吧。”
鹿宁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闻舒然眨巴着眼睛担心地看着鹿宁离开，她抱着闻明珩的脖子小声说：“妈妈很辛苦，每天要上班，中午还要回来给然然做饭，晚上还好晚才回家。”
闻明珩听完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笑了笑：“以后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然然也很乖，知道心疼妈妈。”
“当然了，是爸爸教我的呀。”闻舒然昂起头，一副很骄傲的模样，“爸爸说妈妈生我的时候就很辛苦，所以我要爱妈妈！”
闻明珩神色一顿，最终什么也没说。
闻明珩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又陪着闻舒然玩了一会儿，直到鹿宁落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上面跳动着的是闻明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