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谏本是要回云梦泽。
他知道师妹下了山，到青岚城探查妖兽案子。
感受到牵魂咒带来的反噬疼痛时，他并未慌张，只是在想，回云梦泽后，得先去一趟药峰为师妹准备好调息的药材。
直到识海的牵魂咒变得滚烫。
他回宗门的动作一顿。
她在哭……
等他赶到沉溪村时，看到的就是她蜷缩在树下，轻颤着身体的模样。
风雪落在她的身上，点点血珠自她的手中滴落。
十二年，这是沈云谏第二次见到她如此脆弱的神态。
他又有些庆幸，自己留下牵魂咒，可以在第一时间寻到她。
他走到她的身前，轻声唤着，“师妹。”
她抬起头望向他的眼中含着莹光，只是轻轻地回应着他。
“师兄……”
沈云谏在温南浔的身前蹲下，指尖轻抚着她的发，将她被飘雪浸湿的发丝烘干。
“不过半个月，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直到感受到发间温热的掌心，温南浔才迟钝的感知到腕间有些发烫的牵魂咒。
她，好像无意间催动了它……
“师兄。”她轻声开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身前的人靠了靠。
沈云谏垂眸，看着落入自己怀中的师妹。
她说。
“我冷。”
沈云谏轻抚着她的发丝，在周围布下结界，挡下风雪。
他感受着少女抵住他的脖颈间，温热的气息扑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她轻吟着，“我好想你。”
“我想回家。”
“我讨厌云梦泽。”
“他们都不要我。”
一声一声的，没有半点逻辑。
沈云谏轻声安抚着，“我也想岁岁。”
“好，我们回家。”
“不去云梦泽。”
“师兄陪你，不会留下岁岁一个人的。”
温南浔听着他的回应，掩在他脖颈间的脸蹭了蹭，声音有些含糊。
“师兄疼我。”
沈云谏垂眸望着她的发间。
“嗯。”他应着，“师兄疼你。”
……
荒废的院落许久无人居住，落下一层厚灰。
不过这一切，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法诀便能解决的事情。
温南浔坐在沈云谏刚刚清理干净的房间内。
屋内燃着烛火，显得十分的温馨。
沈云谏低垂着眼眸，碎发落在他的额前，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抓着温南浔的手腕，耐心地为手背上那自己啃咬出来的伤口上药。
温南浔静静地望着他，雪白的衣袖上沾染了血痕，应该是她刚刚不注意时留下的。
近乎崩溃的理智慢慢回笼，她这才开始梳理今日从闻舒口中得知的一切。
归墟仙君成名已有三百年，若她口中的那个少年是他，那忘却前尘的他又为什么会与那个女子留下一女？
而且，她如今未到十八，时间根本就对不上。
仙遗族拥有仙骨一事在古籍之中从未有过记载，想来这样关乎着一族生死的辛密必然是要一直掩埋下去的，那她又为何要对她全盘托出？
她究竟是谁？
闻舒？
还是闻舒韫？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目光再一次的落回身前的人身上。
“师兄。”
“嗯？”沈云谏应了声，观察着她身上是否没有其他伤口，就听见自家师妹的声音。
“你来得好慢哦。”
“？”沈云谏这才抬头看她。
少女单手撑着下巴，看见他抬头时冲他弯了弯眉眼。
很好，都能开始和他“算账”，看来是不难过了。
“嗯。”对于她无理取闹般的说法，沈云谏倒也直接应下，“这次来晚了，不会有下次。”
温南浔这才满意，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师兄这次回来可以呆多久？”
沈云谏想了想，回道，“应该，能陪你很久。”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宗门？”
温南浔又问，仿佛把自己刚刚那句“讨厌云梦泽”忘得一干二净。
沈云谏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喜欢这吗？”
听到他的问题，温南浔抬头。
窗纱上倒映着院中树枝的影子。
“喜欢啊。”
这是她幼时生活的地方，拥有她与娘亲的回忆，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沈云谏看着她眼底的怀念，出声回答她先前的问题，“那就在这多呆几日吧。”
温南浔轻眨着眼，“师兄不用回宗门吗？掌门他们应当在等你的。”
“不急。”
他只是这样应着，眸光温柔。
她不记得，可他记得，她趴在自己怀中，轻诉着自己讨厌云梦泽的模样。
关于他在魔域一行的发现已经传音给了掌门与师尊，他回不回宗门倒也无关紧要。
可她的情绪，比很多事情都要重要。
他伸手整理着温南浔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段时日是不是没能好好休息？”
温南浔点了点头，“那些妖兽怎么就爱在晚上行动，明明是那么好的休息时间。
对了，师兄还记得江听泉吗？我又遇见他了，还有仙盟的慕逢蘅。
其实我接的这个案子也不难，但是掌门没有给我案子的信息，我只能一点点查，师兄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嗯，妖兽案件太多，也并不是每一件都能给出详细的信息的。那些能出现在问道堂的任务，大多数已经通过初步探查，危险并不高。”
温南浔轻叹了声，“那师兄好可怜啊，惦记着案子，日日都无法睡得安稳。”
沈云谏少时成名，十六岁夺得仙门会魁首后更是一举成为人人称道的少年天才，旁人都道他前途坦荡，风光无限。
也只有她，会关心他的过往如何了，说出对他的心疼。
虽然那一声，像极了挑衅。
烛泪顺着烛身滑下，滴落在底下的金樽之上，发出点点轻响。
烛火轻摇着，衬着少女的眉眼更加轻柔。
她趴在桌上，已然睡着。
沈云谏默默注视着她，许久，他微微屈指落在她的额间。
只是片刻，他顿了下。
手下的人气息平稳，丝毫察觉不到先前受到反噬时四处冲撞的模样。
若非牵魂咒曾将她身上的伤痛于他共享，沈云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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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会觉得她先前受过反噬。
这气息调理的，竟是比药老的丹药还要好的多？
“叩、叩……”
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沈云谏收回手，将自己被温南浔抓在手中的衣袖抽离。
院门外，白雪纷飞之中，却站着一个女子。
闻舒依旧穿着一袭素衣，在看见沈云谏时，微微弯起眉眼。
“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今夜便要离开。
我想，她醒后应当会来寻我，便来与她道声别。”
沈云谏并不记得自己师妹认识这么一个人，是在这次完成任务时遇见的吗？
闻舒就站在院外，等着他的回应。
沈云谏想了想，开口，“她已经歇下了。”
“这样，也是，都这般晚了。”闻舒并不意外他的回答，“那便请公子替我告知她一声，日后若要寻我，可到千虚城。”
……
青岚城中，何渡春格外仔细的拼凑着桌上碎裂的画卷，烛火映着他并不多少神情的面容。
年轻，俊俏，是他少时的模样。
“吱呀——”
门被什么东西推开，他也全然不在意，只是开口。
“你果然来了。”
衣角自门口拂过，来人进了屋内，在他的身前坐下，缓缓开口。
“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
何渡春淡笑，“显而易见的事情，何必再说来挖苦我呢？”
“画卷坏了，你也不必再拼凑了，不是你说的吗？
世间诸事，不必过于较真，否则，伤人伤己。”
何渡春手下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抬头，望向身前的人。
依旧是熟悉的面容，熟悉地让他的手开始轻颤。
“那个孩子……”
而她只是笑着，“她既然好奇自己的身世，那我就帮帮她。”
多年前留下的画卷，却在今日发挥了作用。
何渡春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你究竟，下了一盘多大的棋？”
她轻叹着，手托着下巴，“你又高看我，我再精通算计，也不会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是吗？”何渡春对此表示怀疑，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提问了。
他的眼皮愈发沉，意识也渐渐模糊。
可他还有很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这么多年，你究竟去了哪里？
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真的是闻舒韫，你真的只是闻舒韫吗，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强大的闻舒韫吗？
到最后，他彻底闭上眼前，问出的最近一个问题却是。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白衣女子静坐着，看着他失去了生息，晚风吹拂着烛火，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今日的夜色真美，可那些曾经与她有过交集的人，又少了一个。
许久，屋内响起她的声音。
“真奇怪，我挖苦你，你倒是真情实意的想要知道我的近况。
可惜了，你从未认识过真的我，想来问的那个人也并非我，所以，你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