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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夫君

作者:胖虎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恪只问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言语。


    他淡淡地瞥了侍从一眼,随即转身向前走去。


    身旁的侍从连忙跟上,然而,陆恪的脚步虽稳,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方才的画面,那颗鲜艳如朱砂的红痣,静静缀在雪白肌肤之上,在明媚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印象在他心头掠过,激起了某种熟悉感,更准确地说,是某个还算熟悉的人影。


    “大人?”身旁侍从轻声提醒。


    陆恪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神情。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厅走去。


    -


    今日宴席极为热闹,毕竟是为庆贺君侯凯旋大胜而设,往来宾客众多,道贺奉承之声不绝。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酒。


    卫珩向来酒量不俗,宴席间也饮了不少。迎欢作为主母,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帖,遣了春松去前头留意着,嘱咐随侍在君侯身侧的人适时劝着些,莫让饮得太过,又命厨房早早备好醒酒汤,待宴散后便能送上,这些是她惯常的做法,一则免了君侯酒多伤身,二则......也省得他酒后不适,反倒更难伺候。


    迎欢方才在前院与诸位官眷叙话时,还抱了抱张夫人那胖墩墩的孩子。小家伙沉甸甸的,被她掂在手里也不哭闹,反倒咧开嘴笑,颇有几分趣儿。


    宴至傍晚,喧嚣渐歇。老夫人素喜清净,午膳后略坐了坐便回了佛堂,长公主与赵宝珠亦是露过面后便归了后院。整日里最不得闲的,自是身为主角的卫珩,从午间至傍晚,敬酒寒暄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心祝贺的,亦有心怀试探的。他需得周旋应对,酒饮了一杯又一杯,饭食却几乎未曾动箸。


    临近散席,又有人举杯上前。卫珩正欲抬手,却见一名侍从快步近前,低声禀了句什么。他目光微沉,朝敬酒之人略一摆手,对方当即会意退开。


    侍从趋前低声禀报,“君侯,阮姑娘得知此番大捷,心中甚喜,特命小人送来贺礼,恭贺君侯旗开得胜。姑娘说,此战既克,局面大开,君侯运势正盛,若能善加把握,日后必能一路顺遂,直抵鼎峰。”


    说罢,奉上一只锦盒。


    卫珩目光落于盒上,幽深难辨,顿了片刻。


    侍从观他神色,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更为精巧的檀木小匣,恭敬呈上,“此物是姑娘特为君侯调制的伤药。姑娘听闻此番战事激烈,君侯勇毅,身上想必带了伤。这药性清凉,敷之可缓痛促愈,与寻常药物不同,望君侯保重贵体。”


    这小匣纹路细腻,显然是用了心的。


    见卫珩仍未抬手,侍从正自忐忑,却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已伸了过来,将小匣接过。


    侍从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垂首:“谢君侯笑纳。”


    -


    长公主的院落里,此刻仍是灯火通明。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


    就在方才,她还拉着赵宝珠的手,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低声细语。宝珠微微垂着头,听得专注,偶尔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映着烛火,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婉。长公主越看越是心疼,正待再说些体己话,外间却传来了仆从清晰的通传声:


    “君侯到。”


    长公主闻声,轻轻拍了拍赵宝珠的手背。宝珠立刻会意,旋即起身,朝着内室那座精美的紫檀木嵌花鸟屏风后袅袅走去。她步履轻悄,身影没入屏风后那片被烛光勾勒出的朦胧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门帘被从外打起,卫珩走了进来。


    他身上仍带着夜风的微凉与宴席间隐约的酒气,室内侍立的仆从们齐齐躬身行礼,唤着“君侯”。


    卫珩的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向左侧,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子,便看见了垂手侍立在门内的王嬷嬷。


    王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她见卫珩进来,连忙屈膝,“君侯。”卫珩略一颔首,算是应了,随即步入内室。


    长公主正倚在一张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神情有些淡淡的倦意,甚至透着一丝郁郁。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个水晶琉璃盏,里面盛着今夏的冰镇葡萄,两个伶俐的小丫鬟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剥着紫亮的葡萄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放入另一只白玉小碟中。


    长公主却并未去取食,只一手支额,目光虚虚地望着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所有的淡漠与疏离,在目光触及卫珩身影的瞬间,长公主脸上立刻绽开由衷的欢喜,


    “珩儿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地吩咐左右,“快,给君侯看茶。今日在外应付了一整日,说了那么多话,定是口干舌燥了。”


    在世人乃至侯府众人眼中,长公主是身份尊崇,性情高傲,是连天子都需礼敬三分的姑母。唯有在亲生儿子卫珩面前,她才会流露出最本真的一面,一个会担忧,会牵挂,会絮叨的普通母亲。


    卫珩本意只是循例来问个安,略说几句话便离开。他案头还有积压的军报文书,明日亦有许多安排。但见母亲这般殷切,不仅叫人看茶,更示意他坐下,他也不能拂了长公主的意。


    他在长公主下首的一张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见他落座,长公主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自己也调整了坐姿,显是准备好好说一会儿话。


    丫鬟手脚麻利,很快奉上了新沏的茶。


    长公主道,“这是你最喜欢的,记得你从前便爱这口清爽。知道你快回来了,我便让人特意去备下。采的是今春头茬最嫩的芽尖,用的水是城外泉眼里日出前,火候时辰也都是照着你喜欢的来。快尝尝,可还合口?”


    卫珩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而后徐徐啜饮一口。


    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母亲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很合儿子的口味。”


    得了儿子的肯定,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挥挥手,让剥葡萄的丫鬟也退远些,目光落在卫珩脸上,


    “你这次一去便是小半年,”她轻叹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家里,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夜里时常惊醒,总是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净是刀光剑影,凶险万分。”她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珩儿,我知道你武艺高强,麾下兵多将广,可那战场终究是刀剑无眼、瞬息万变的地方。任你算无遗策,也难保没有个万一......当年你父亲,”


    提到老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骤然哽住。她与老侯爷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此刻旧事重提,长公主的眼眶迅速红了,她连忙用帕子去按眼角。


    “母亲,”卫珩见状,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如此忧心牵挂。”


    “不,不怪你,怎能怪你?”长公主连连摇头,“你心中有丘壑,肩上有重担,要做的是顶天立地、光耀门楣的大事业。是母亲自己,是自己看不开,放不下,总是拿这些心事来绊着你。”她的话语因哽咽而断续。


    她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情绪才稍稍平复,“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里外外,多亏了沈氏操持。她也辛苦,每日要料理那么多事,府中宴席要她主持,田庄店铺的账本要她过目,各家的女眷往来也要她应对,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微一顿,


    “今年开春,你姨母病重那会儿,我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该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姐妹,多少年没见了,”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哽咽,“我同沈氏说了,想尽快动身。可她当时,唉,她说府中正值多事之秋,好几桩要紧事缠着,实在分身乏术,让我缓几日,等她将手头急务料理妥当再陪我去,我想着也是,她当家不易,便听了她的,推迟了行程。”


    她抬起泪眼,望向卫珩,那眼神里有悔,有痛,“可谁能想到,你姨母她,她就没撑过那几天啊!等我得了消息再赶去,人早已没了气,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真是没用,不称职啊!”


    长公主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不该推迟那几日,若是当时立刻动身,怎么也能赶上,怎么也能说上最后一句话的,如今,竟是天人永隔,再也见不着了。”


    卫珩静静地听着,面容冷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长公主哭了许久,才用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本来还想着,年关时总能姐妹团聚,”她喃喃道,随即,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往屏风方向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幸好宝珠这孩子来了,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我那苦命的妹妹还留着一缕血脉在这世上,我这心里,才算有了点着落。”


    长公主说到此处,目光向屏风那侧轻轻一瞥,便示意丫鬟将赵宝珠引了出来。


    赵宝珠双颊微红,神情间带着几分扭捏羞怯。长公主瞧在眼里,含笑牵过她的手,将她领到卫珩面前,温声说道,“你表妹今年也受了不少苦,母亲去得早,你们俩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如今隔了这么些年,总算又见着了。”


    长公主在一旁絮絮说着,却见卫珩始终沉默,心中不由渐渐忐忑起来。


    可她自觉并无不妥,沈氏固然端庄贤惠,持家有方,但再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亲侄女来做儿媳更称心。


    卫珩又何尝不明白长公主的心思,他站起身来,今日在此已说了不少话,军中尚有事务待理,文书堆积,实在无暇纠缠这些。


    他一起身,赵宝珠正站在他跟前,卫珩只朝她略一颔首,道,“表妹放心,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随即又转向长公主,“母亲也请宽心,必为表妹择一位文武兼备的佳婿,绝不辱没她。”


    这岂是长公主的本意?她原是要卫珩娶赵宝珠,而非替她说媒。听了这番话,心中自是怏怏。


    而卫珩已拂了拂衣袖,辞道:“母亲,军中尚有要务,儿需回去处理文书,先行告退。”


    卫珩离去后,屋内只剩长公主与赵宝珠二人。长公主怕赵宝珠难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你表哥向来不将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至今也未开窍。对如今那沈氏,也不过因是明媒正娶,存着两分敬重罢了,何曾懂得什么情意。方才我当他面说替你寻个好夫家,他便真只作此想,尚不明白你的心意,过几日,姨母再与他挑明了说。”


    “古话说郎骑竹马来,你们本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何况你还是他亲表妹,血脉相连,终究不同旁人。”


    虽听长公主如此劝说,赵宝珠在两名贴身丫鬟陪同下回到房中,心里仍对今日的结果不甚满意。


    那两个大丫鬟却是有主意的。服侍她坐下后,一人端茶,一人轻声开口,“都说女追男隔层纱,男追女隔重山。这层纱啊,轻轻一挑便破了。”


    “何况小姐生得这般好容貌。”


    赵宝珠抬眼看向二人,眸中若有所思。


    是啊,若是貌美的女子去争,哪有什么难事。


    为了她的卫珩表哥,她什么都愿意做。


    —


    迎欢回到长乐轩,刚沐浴完。


    她从宴席上下来,便进了浴房,这会儿才换好衣裳。一头乌黑长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她拿着帕子,正慢慢绞着头发,就听见外面有仆人扬声说,“君侯回来了。”


    迎欢起身转头,今日卫珩进屋格外快,一挑珠帘,人已经走了进来。


    卫珩一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沈氏手里拿着帕子,脸颊因为刚洗过澡,透出淡淡的粉色,一眼就知道是才出浴。


    迎欢唤了声“夫君”,随即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他今日从早到晚都在宴席上,酒喝了不少,饭菜恐怕没吃几口。不过卫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怎么想,面上也常带着笑,叫人看不透,迎欢能觉出他喝得不少,却摸不准他醉没醉。


    只见卫珩抬手松了松衣领,那里也泛着被酒意熏出的红,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脱下,由丫鬟接过去挂在架子上。


    迎欢便问:“夫君可用些吃食?宴席上怕是没怎么吃东西。”


    卫珩看起来并不很饿,虽喝了不少酒,胃口却不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手顺势搭在腰带上,像是打算进去擦洗。


    迎欢便吩咐旁边的仆人,“准备些点心来吧。”


    卫珩对吃的不算讲究,只要不是太难入口,他都能吃。


    因为用完点心还要再沐浴,这次他只是简单进去冲洗了一下。迎欢听见里头几声水响,不一会儿动静停了,卫珩便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点心已经摆在桌上,是些适合夏夜的清甜糕饼。卫珩在桌边坐下。


    “我离家这小半年,家里的事忙吗?”他嗓音低沉,


    内宅的事一向是女眷打理。像卫珩这样的男人,心思都在外头的战事和前程上,通常不过问家里事。今晚他会问,多半是有人在跟前说了什么。


    迎欢心里想了想,面上仍带着笑,“不过是些日常,田宅,账目,铺子往来,人情走动,每天都是这些,妾身还应付得来。”


    “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再添几个人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让赵氏和李氏也来帮帮忙。”卫珩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语气平常。


    他确实从不过问内宅,所以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根本不让赵氏和李氏沾手府里的事,长公主只有卫珩这一个儿子,赵氏和李氏都是庶子媳妇,她怎会愿意让她们来插手。


    “府里每天要打理的事是不少,但也不至于忙得抽不开身。”迎欢轻声接话,“倒是今年开春以来,外头不太平,京城那边动荡了好几回,刺杀的事也时有发生。那时夫君正好在外,母亲又得知姨母病重,本想赶去探望,可那段时日路上实在危险,只得推迟几日,谁想姨母没能等到。”


    她说着,脸上露出些许伤感,眼里也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如今宝珠小姐来了,日日陪着母亲说话,母亲这几日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卫珩放下手里的点心,伸出手,拇指抚过她眼角,触到一点湿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生死有命,谁说得准?有人病了能拖好几年,有人几天就没了。你在这儿哭什么?”


    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夫君说的是。”迎欢声音有些哽,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是妾身每回见到生死别离,心里总忍不住难受。”


    卫珩站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自己坐回椅中,让她侧坐在膝上。他没好气地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就你爱多想。这乱世里,我在外打仗,哪日不见成百上千的人死?生死早就寻常事了。”


    “不准再哭了。”


    迎欢这才慢慢止了哭泣的声音,拿起手帕准备擦拭眼角其实并不存在的眼泪。


    可她才抬手,一双滚烫的大手便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又将帕子轻轻接了过去,替她擦起泪来。


    男人的手掌很烫,碰到她手背时,迎欢不由得抬眼看向他。卫珩用手指抚了抚她微红的眼角,又摇了摇头,似乎对她这般多愁善感不甚理解,甚至觉得有些多余。也是,于他这样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人而言,每日死去成百上千人都是常事,生死确实不是什么能牵动心绪的话题。


    “看你,哭得脸都花了。”卫珩低笑着打趣。


    迎欢声音仍有些闷闷的,“夫君说笑,妾身脸上又没涂脂粉,怎会擦花?”


    卫珩听罢,故意用手指轻勾起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真没擦粉?那怎么又香又白,还透着红,当真没擦?”


    他的声线依旧低沉,却带着笑意。


    迎欢不依,想推开他的手,却被卫珩一把揽进怀里,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嗅了一下。


    “脸上没擦,那身上可抹了香?”


    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迎欢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两人衣衫都单薄,他只松松披了件外袍,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肌理。她坐在他腿上,能清晰感觉到他腿间绷紧的力道,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灼人温度。


    “夫君,再用些点心吧。”迎欢找话推他,“晚膳没用多少,夜里腹中空着总不好安睡。”


    可男人仍埋在她颈边没动,只抬起眼含笑看她。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专注望人时,总透出一股风流又矜贵的气韵。


    卫珩低低开口,“方才母亲同我提了宝珠的事。宝珠自小在母亲跟前长大,母亲一向疼她,时常接到府里来住,感情自是深厚。如今她母亲去了,宝珠失了依靠,此番前来,母亲自然怜惜她受了委屈。这几日有宝珠陪着说话,母亲的笑容确实多了不少。”


    他的声音沉沉响在迎欢耳畔,字字清晰。


    卫珩看着她的眼睛,接着问,“昨日用膳时,母亲说起要为宝珠寻一门亲事,你可还记得?”


    迎欢点了点头,心下却不由得揣测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赵宝珠与长公主关系亲厚,谁都看得出是长公主心尖上的人。她的婚事,长公主必定要亲自相看,亲自把关,绝不会交给迎欢插手,而迎欢自己也从无过问的打算。


    正思量着,却听卫珩又问道,


    “那你可知,母亲心中真正属意的人选,是谁?”


    自然是长公主的亲儿子,君侯卫珩本人。


    迎欢其实早已猜到,这还得归功于孙婆子这些日子的絮叨,她总说,当初长公主本就为卫珩相中了自己的亲侄女赵宝珠,门第高,相貌好,更与卫珩自幼相伴,情分非比寻常。若不是当年婚事未成,如今哪还有沈氏女的位置?也难怪孙婆子如此着急,日日在她耳边提醒。


    赵宝珠本就是长公主心中最合意,也最疼爱的儿媳人选。


    迎欢自己倒不像孙婆子那样焦虑,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沈家女儿,眼下更需思量的是,若赵宝珠真进了门,自己的处境会如何变化?赵宝珠深得长公主欢心,听说卫珩往日待这位表妹也不错,年节礼数从不落下,幼时更是常在一处。更何况,长公主既已开口要卫珩娶她,卫珩也未反对,这至少说明,他并不排斥。


    一个男子不排斥一个女子,往往便存着几分好感,若再进一步,或许还有几分情意,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如今卫珩主动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事,甚至有意引导她去想,长公主心中真正的女婿人选,正是他自己。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表明他也中意赵宝珠吗?可凭赵宝珠的身份与长公主的疼爱,绝无可能做妾,侧室之位也是委屈。唯一配得上她的,只有正妻之位。


    可卫珩,已经娶了沈家女。


    那么,若真要迎赵宝珠进门,自己这个“妻子”,又该置于何地?


    迎欢心念飞转,面上却只抬起眼,轻声反问,


    “夫君,母亲心中属意的人选,究竟是谁呢?”


    她眼中流露出疑惑。


    “宝珠妹妹是母亲心头肉,自然要挑一个样貌,才学,门第都般配的。不知母亲如今看中的,是哪家儿郎?”


    “你真不知母亲属意谁么?”卫珩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把难题抛回给她吗,迎欢还在琢磨,却见卫珩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收回打量她的目光,那笑意里似乎还藏着几分满意,


    可迎欢还没想明白,他究竟在满意什么。


    “莫吃味了。”他笑。


    妻子沈氏能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自是聪慧过人,怎会不知母亲中意的女婿人选正是她的男人,眼下这般装作茫然不解,无非是在使小性,吃味罢了。


    这念头令他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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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又隐隐觉得满意。


    他这个妻子,在人前向来贤惠大度,无论是人情往来,田宅打理,还是管教下人,都挑不出错处。唯独在这件事上,却既不“贤”也不“大”,醋意倒是明显得很。


    卫珩当然清楚长公主的打算。母亲从前便想撮合他与赵宝珠,让表妹做他的正妻,不过与其让宝珠嫁给自己,不如为她择一位性情温厚可靠的郎君。


    方才他开口问迎欢,本是想将替宝珠相看夫婿的事交给她去办,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赵宝珠是母亲心尖上的人,这婚事终究该由母亲亲自操持才妥当。


    他的目光又落在妻子脸上。因刚沐浴过,那张脸白里透粉,抬眼看人时,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定是自己方才的问话让她多心了,到现在还用这样的眼神瞧着他。


    卫珩并非那种沉溺儿女情长,整日缠绵闺阁的男子,可此刻被她这般望着,心里却颇为受用。


    醋便醋吧,反正是他的人。这点小心思,他还是容得下的。


    “夫君?”迎欢见他含着笑意打量自己,忍不住轻声唤他。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坐着笑,有点儿吓人。


    “罢了,”卫珩终于开口,“宝珠的婚事原也无需你操心。母亲心中属意谁,让她自己去相看便是,总能挑到一个样样合心意的,也好让宝珠顺心。”


    这话正合迎欢的意,赵宝珠的夫婿人选,本就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她正想着,人仍坐在他腿上,后背紧贴着那结实滚烫的胸膛,男人的体温越来越高,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她耳侧。


    没等迎欢反应过来,身子忽然一轻,卫珩已用那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他本就高大,腿长步阔,三两下便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迎欢的头发还未全干,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黏在白皙的脸颊边,带来几分潮湿的不适。她刚想抬手将发丝拨开,卫珩滚烫的气息已笼罩下来。


    他垂眸看她,顺手从榻边拿起一块白色帕子,替她绞起头发来。男人手劲大,动作却并不粗鲁,几下便将发揉得大干。


    “今日忙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明日也好早起......”迎欢轻声说道,话音还未落,卫珩的手已探入她的衣襟。


    她忙按住他的手,非要他先去熄了烛火。卫珩低笑一声,起身摇响了床边的铃铛。外头的婆子悄声进来,利落地将烛火,熄灭,又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婆子刚合上门,里间便隐约传来动静。她不敢多听,垂首匆匆退远了。


    到了第二日,孙婆子大抵也听说了昨晚长公主唤卫珩过去商议赵宝珠婚事的事,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唯恐赵宝珠真嫁进门来,自家大小姐的地位便保不住了。


    别的事上孙婆子或许糊涂,可在这桩事上,她的脑子却出奇地灵光。长公主那般疼爱赵宝珠,绝不可能让她做小。就算如今已有正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过去能有东宫,西宫皇后,如今为何不能有两位平起平坐的夫人?长公主要给赵宝珠体面,自然不会叫她受委屈。可赵宝珠不受委屈,她家大小姐岂不是将来要处处委屈?


    更让孙婆子隐隐不安的,是昨日傍晚的一桩事,那时从外头来了个侍从,非要面见君侯,手里还捧着一只装饰精巧的小匣子。若是寻常贺礼,大可光明正大地呈上来,何必等到宴席散了,趁着天色昏暗中在回廊里偷偷摸摸地递。


    孙婆子越想越不对劲。君侯此番外出近半年,身边并未带着女眷。一个已然成婚,位高权重的男子,当真能在外头清心寡欲这许久?他身边,就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吗?


    这疑虑在她心里翻腾,到底还是全倒给了迎欢,末了,她压低声添了一句,:“君侯虽不重欲,可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您看,要不要先张罗着,替他纳一两个知根知底的妾室?”


    孙婆子自顾自地琢磨,与其等到外头不三不四的女人被带进来,不如自己先挑个老实本分的放在房里,既全了体面,也免得日后生出麻烦。


    她将昨晚侍从送匣子的事也说了,说完便紧紧盯着迎欢的脸,想从她神色间看出些端倪。可这位与君侯做了三年正经夫妻的,面上竟一丝情绪也窥不见。


    正当孙婆子伸着脖子,迎欢终于开口了:


    “瞧你说的,君侯既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在外头有女人,不也是寻常事么?”


    孙婆子一口气差点噎在喉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她这儿急得火烧眉毛,她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孙婆子忙道,“若外头真有了人,还是早些接进府里才稳妥。咱们知根知底,将来也好应对。”


    刚进府时,长公主也曾在迎欢面前提过为卫珩纳妾。正如孙婆子所想,做母亲的难免为儿子身边伺候的人操心,正妻主理中馈,撑持门面,妾室则用来红袖添香,既可疏解身体,也能陪着说笑解闷。那时长公主提过一两回,后来便没再提起。


    如今孙婆子旧事重提,自然有她的打算,与其等长公主或卫珩自己从外面带人进来,不如先寻几个知根知底的女子纳进府里,将来也好拿捏。


    迎欢对此事的态度,与昨日卫珩提起赵宝珠时并无二致,全看卫珩自己的意思。他要纳妾也好,要娶赵宝珠也罢,决定权终究在他手中。这府里真正的主人从来都是卫珩,后宅诸事表面由正妻打理,最后拍板的仍是手握权柄的君侯。


    从前长公主几次提及纳妾,卫珩一副可有可无的姿态,长公主不提,事情便不了了之。可如今迎欢嫁进来已三年,膝下犹虚。若再过上半年一载,腹中仍无动静,长公主肯定要旧事重提。


    迎欢并非真正的沈家女儿,不打算一辈子守着这个正妻之位,对卫珩纳妾这件事,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件坏事。


    想着,她便抬眼看向孙婆子,让她先去物色几个人选试试。孙婆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声应下,心里已开始盘算:相貌自然要好,毕竟得入得了君侯的眼,可对她而言,更紧要的是性子软,没主见的,那样的才好拿捏。打定主意后,孙婆子便急匆匆往外走,打算先去相看相看。


    这一日,卫珩如常在府外忙碌,直至入夜方归。于他而言,外头的事务总是繁杂,晨起便要批阅成堆的军报文牍,往往一坐便是半日,午后需去练武场督察兵将操练,等到晚间回府,时常已近亥时。


    他素来喜洁,回府第一件事并非用膳,而是径直往浴房沐浴。待换上一身洁净衣袍出来,桌上已布好饭菜与温好的果酒,昨夜宴饮不断,饮的多是烈酒,迎欢便不再备烈酒水,只挑了清甜的果酒予他浅浅润口。她记得清楚,昨夜他酒意虽未显在脸上,可那股子折腾人的劲头,却让她今晨起身时浑身酸软。


    那样的烈酒,还是少饮为妙。


    卫珩在桌边坐下,执箸用菜,偶尔也拈一两块糕点。迎欢在一旁为他布菜,见他盏中果酒尽了,便轻轻再斟一盏。其间,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孙婆子说他外头或许有人,可看他此时用饭的模样,傍晚应不曾在外用过膳,眼神清亮,举止如常,瞧不出纵欲过度之态。


    不过这一点倒也难说,卫珩体力极好,即便真在外头有了人,接连几日,恐怕回来眼下也不见青黑。


    单凭面色,确实看不出什么。


    迎欢在一旁轻声道,“夫君觉得今晚的糕点可合口味?这是甜口的,那是咸的,还有这份是混合味儿的,您尝尝。”说着,她执起筷子,将几样点心夹到他手边的白玉小碟里。


    卫珩饮酒颇快,手边那盏果酒往往举杯便尽,迎欢见他盏中空了,便又执壶斟满,柔声递上:“夫君请用。”


    卫珩接过,再次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眉眼间瞧上去心情颇佳。迎欢便也顺着气氛,说起今日府中的家常,


    “母亲今日兴致好,同宝珠去莲池边喂锦鲤了,池里那几尾养得极好,如今喂得圆润可爱。园中那株西府海棠也开得正盛,”


    她语声温软,含笑继续道,“还有西院那边,开春时动工的屋子如今也已建得差不多了,只差里头的布置装饰。往后若是府里进了新的妹妹,西院那边倒是宽敞清静,可以安置。若她喜欢明亮雅致的,便多开几扇镂花窗,院里栽些应季的花木,若是偏爱喜庆热闹的,也可按她的心意布置得鲜亮些,总归要看住进去的人喜欢什么。”


    她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柔,


    “西院离夫君的书房不远,往来也方便。”


    说到这里,她抬眼,轻声问道:“夫君觉得如何?”


    她这边说着,没发觉卫珩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连酒盏也搁在了一旁。他面色淡了下来,薄薄的眼皮抬起,目光径直落到了她脸上。


    迎欢话语渐缓,察觉出几分异样,


    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卫珩看着妻子一张红润的小嘴张张合合,


    “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他沉声开口。


    “你是正妻,别为些捕风捉影的事拈酸吃醋,失了身份。”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放下筷子转身进了浴房。待他冲洗净身出来,走到床榻边,迎欢如往常一般坐在榻前等他。


    见他过来,她柔顺地站起身,伸手要为他宽衣。可这次卫珩却没让她动,而是双手按住她的肩,让她依旧坐在床沿。


    他单手抬起她的下巴,那下巴小巧白嫩,他一只手掌能轻而易举罩住她整张脸。在他面前,她总是显得这般纤弱娇小。


    “一口一个妹妹,”他压低声音,气息拂在她颊边,“就这么想让我纳妾?”


    男人的嗓音醇厚低沉,


    从昨晚就开始吃味,一直吃到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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