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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卫侯归

作者:胖虎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日芳菲四月天,卫侯归。


    破晓时分,墨色洪流般的铁骑踏破晨雾,高头骏马长嘶,乘风而至。


    长街之上,呼声如潮,层层荡开,“君侯归矣!君侯归矣!”


    此番卫侯远征洛州,与叛军激战半载,终平乱局。


    如今兵马还都,并非径直回侯府,因沿途官吏士族皆欲迎谒,故先赴城外大营安置军队,再应刺史之请,前往官署赴洗尘宴。


    -


    卫侯府内,


    自清晨始,府邸便门庭若市。官员争赴城门迎候,后宅则各家夫人络绎来访,


    主母迎欢一袭水天碧色夏裳,鬓间一支湛蓝玉簪,她自辰时起身见客,于正厅受帖,叙话,直至将近午时,方得片刻清闲。


    此刻,她坐于椅中,肌肤莹白似玉,透出淡淡红晕,眸光流转。


    下首坐着两位妯娌,赵氏与李氏,皆默然无声,当年卫侯初定益州,为结盟地方豪强,方娶沈氏之长女沈静姝为妻,


    自她嫁入侯府,执掌家事以来,这位长嫂虽容色绝世,行事却滴水不漏,加之君侯近年势力愈炽,北收关中,南定襄汉,网罗豪杰,广积粮秣,隐有问鼎之势。


    她既掌中馈,又得君侯专房之宠,二人早不敢如初时那般以“资历”自居,只得缄口少言。


    稍顷,廊下传来步履声。几人起身,便见数名侍女并王嬷嬷簇拥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缓步而入,正是卫侯生母,当今小皇帝亲姑母,大周国大长公主。


    王嬷嬷抬眼便见迎欢,这张脸她每日皆见,却仍每见皆觉惊艳,


    这般雪肤乌发,明眸澄澈的容貌,乍看似不谙世事的仙子,谁知竟是个心思玲珑,手段周全的,也难怪当初仅为政局联姻,连一眼都懒得多看的君侯,如今渐渐常宿正房。


    “都坐罢,传膳。”大长公主声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示意迎欢坐于身侧,淡淡道,“沈氏,珩儿此番归来正值暑热,房中帷帐席簟皆需更换,务要清凉整洁。”


    迎欢颔首称是。


    大长公主又道:“他在外征战半年,难免有人逢迎讨好。你须仔细门户,莫让底下人又浑传些什么“纳美”“收赠不三不四来历”的胡话,平白污了侯府清誉。”


    迎欢自然明白所谓不三不四所指,或是风尘女子,或是战败方献上的美妾,


    去岁卫侯仅出征月余,便有人送入一名扬州瘦马,那女子眉眼含情,体态娇娆,被带至大长公主跟前时犹自秋波流转,当场便惹得注重礼统,厌恶轻浮的大长公主勃然大怒。


    在公主眼中,最重礼教门风,莫说歌姬舞女这类下品,便是出身微贱的庶族女子,亦绝不许入府为妾,连通房侍寝亦不可为。


    “母亲放心,”迎欢轻声应道,“媳妇已约束内外,君侯亦素来持重,断不会允那等事。”


    大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稍霁。


    此时婢女鱼贯而入,奉上午膳。因是暑天,菜色多以清淡为主,一道槐叶冷淘,一碟腊鹅,几样时令鲜蔬,并荷叶包裹的糯米鸡。汤是冰镇过的梅子汤,佐以琥珀贡糕,绿豆酥两款甜点。


    膳毕,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赵氏方含笑开口,“长嫂调理身子的药,也用了好些时日了罢?此番君侯归来,夫妻团聚,若早日延育子嗣,那可是战功之外又一重喜。到时老祖宗怕是也要欢喜得出了佛堂,与全家同庆呢。”


    大长公主素来清淡的面上也掠过期待。权势富贵已臻极致,庶子们亦各有子嗣,唯亲生儿子卫珩至今未有嫡出,她盼长孙降生,延续这一脉尊荣。


    但迎欢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隔三差五就催生的赵氏,


    赵氏在迎欢嫁入前曾掌家事,待迎欢进门接过中馈,她便失了权柄。这几年来,迎欢管家,接客,孝亲,驭下,事事周全,挑不出错处。唯一可作文章的,便是成婚三年,尚未有孕。


    赵氏被迎欢笑盈盈一眼看来,心头直觉不妙。


    “二弟妹说的是,”迎欢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房中为家中添了这么多喜事,其他房也该添一添才好。”


    这话轻轻巧巧,正戳中赵氏痛处,她夫君房中姬妾不断,个个比她得宠,那人不仅不爱进她房门,更隔三差五扬言休妻。


    心高气傲的赵氏哪受得住,屡屡吵闹动手,闹到老太太或长公主跟前,可长公主身份尊贵,懒得理会后宅纷争,老太太常居佛堂,更不愿多管。赵氏只得咬牙吞。


    一旁的李氏冷眼瞧着赵氏吃瘪,心中嗤笑,


    无事非要去招惹她做什么?不知这位长嫂面上似不食烟火的仙子,实则面甜心辣?


    呸,真是闲的!


    还惦记从前的掌家权?


    想什么呢!


    她都没掌过!连边都没沾过!!


    赵氏此刻面上烫得厉害,实在无法在屋里再待下去,勉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辞。


    心里那股对丈夫的闷气憋得她难受,更想当场在大长公主面前驳斥迎欢,可终究是忍了又忍,没那个胆子,只得快快离去。


    赵氏一走,李氏心里也不大痛快。她向大长公主,既是婆母也是嫡母,寒暄了几句,嘱咐其保重身子。


    长公主身份尊贵,向来不必与她们多客套,只略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


    迎欢温声道:“母亲,眼下天气暑热,用完饭后可在院子里走动约一刻钟,再去午歇,这样有助于消食,对身子也好。午后若能再稍走动片刻,晒晒太阳,亦是养生之道。”


    若是往日,长公主大抵会摆摆手让迎欢退下,这回态度却明显亲和许多。


    她招手让迎欢上前,目光细细端详这位儿媳的容貌,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否则也入不了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的眼。


    如今看来,儿子对这因政治联姻娶进门的妇人倒真有几分上心。况且沈氏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常年在外征战,她这做妻子的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不曾抱怨夫君不能如旁人那般陪伴在侧,这份沉稳大度,长公主也看在眼里。


    想到这些,长公主对她先前那点不满也淡去了几分。原本她早已为儿子定下亲事,对方是自己的亲侄女,从小在她膝下长大,性情模样都是她亲自看着的,又是自家骨肉,亲上加亲,无论于情于理都是顶好的婚事。


    这桩心思在她心里盘算了多年,谁知儿子入主益州后,出于政治考量,最终娶了沈氏嫡长女。


    益州地处要冲,势力纷杂,这场联姻绝非寻常婚事。长公主并非寻常深宅妇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沈氏肯将长女嫁来联姻,不止是一场婚事,更是沈家向卫氏低头效忠的政治信号。


    此前沈家兄弟颇有野心,欲在乱世中自立门户,与卫珩屡有摩擦,双方皆有伤亡。此番借联姻求和,无疑是向天下昭示,卫珩已成一方枭雄,足以令豪族归心,为他日后一统天下的大业添砖加瓦。


    既如此,长公主也逐渐接受了这位沈氏女。


    “珩儿这些年忙于征战,总不着家。但成家立业四字,成家在前。你们既已成婚,最要紧的便是早日有个孩子。有了子嗣,卫氏与沈氏的联结便更深一层,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你身为妻子,也要劝劝夫君,让他暂从家国事务中抽身些心思。多子多福,早日培养后继之人,方能延续卫与沈两姓荣光。”


    —


    “夫人,方才长公主提起子嗣之事,您如何看?”


    走出正厅一段路后,一直随在迎欢身侧的孙婆子眯了眯眼,目光里透出几分精明的打量。


    迎欢微微挑眉。


    “夫人虽已做了三年君侯夫人,可该记得的事,应当没忘吧?”孙婆子语气里带着提醒。


    “孙妈妈日日提点,我要是忘了,不就辜负你的苦心了?”迎欢笑得温柔。


    孙婆子听她这么说,心下稍安,却又升起一丝疑虑。


    抬头细看迎欢如今的装扮,一身淡蓝衣衫,脸上脂粉薄施,肌肤白皙,额发梳得光洁整齐,立在日光下,神仙妃子般的清贵气度。


    与三年前初见她时那副胭脂敷面、水红衫子,说话柔媚,鬓边散着几缕发丝的慵艳模样,已然判若两人。


    到底是在侯府,在那位神武的君侯身边待久了的人,如今言行举止皆不同往日,连嗓音气度都变了。


    可根子没变。


    青楼女子终究是青楼女子,哪怕鸠占鹊巢三年,也该明白这位子本不属于自己。


    “夫人记得自己是顶替了我们大小姐嫁过来的便好。”


    这子嗣,万万不能有。


    但孙婆子这顾虑着实多余,长公主说的是卫氏与沈氏的孩子,与迎欢何干?


    三年前,迎欢被人拐卖,流落风尘,因容貌出众被买下,原是要送给旁人为妾。可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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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良家女子,并非贱籍,途中寻机逃走,却再度被转手。


    那人以卖身契相挟,让她冒充沈氏嫡长女嫁入卫府。迎欢不得不答应,否则一旦被报逃奴,贱籍之身唯有死路一条。


    于是她开始学习规矩礼仪,诗书琴画,行走坐卧皆按大家闺秀的仪范来改,去掉所有在旁人看来“轻浮”的痕迹。


    大婚那日,她穿上大红嫁衣,头戴价值连城的珠冠,


    这场卫沈两族的联姻极尽隆重,十里长街张灯结彩,鞭炮喧天,盖头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时,她看见了马背上那位卫侯卫珩。


    都说他容貌极盛,近乎雌雄莫辨,可比起相貌,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性情。


    岁末一役,部下叛变,他竟下令坑杀降卒数万人,任凭哀嚎遍野亦未动容,自此,卫侯“修罗”之名不胫而走,人人皆知他最恨欺瞒与背叛。


    迎欢几乎记不清是如何拜的堂,入的洞房,只记得男人依礼挑开轿帘时,那张艳丽而冷峻的脸。


    一双本应多情的桃花眼,在他脸上却只余淡漠,他低头看她那一眼,让迎欢心头骤紧,


    那晚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叛军被坑杀的惨状,


    甚至在他撑着双臂从她身上起身,伸手去拉床畔铃铛时,她还愣愣地等着他说出“拉出去埋了”。


    可他开口,只淡淡二字:“沐浴。”


    迎欢这才松了口气。


    之后他便去了书房,未再回房,显然这场婚姻于卫侯不过权宜之计,无需投入感情,圆房仅为尽责。


    起初迎欢觉得这样正好。她本是替嫁,两人少见,少同房为妙。按原计划,半年后真沈氏女便会归来,届时她假死脱身,真嫡女再以幼女之名续嫁,如此卫府正室之位仍归沈家。


    可说好半年后便会归来的沈氏女,却杳无音信。


    沈氏女失踪,她这个“主母”便只能继续当下去、


    不仅要当,还要当好,否则便是婆母训斥责罚,妯娌为难绊跟头,管家理事尚可应付,最难的是与卫珩相处。


    卫珩确是门第煊赫的贵公子,姿仪清贵,可那身经百战的杀伐之气,却始终萦于周身。他仅仅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便笼下无形的压迫,尤其当他抬眼时。


    迎欢也不刻意逢迎,只尽本分,四季晨醒,为他整衣送行,候他归府,他出征时,长街相送,他归来时,静候门庭,他读兵书,她在一旁做女红,他处理政务,她默默备好茶点。


    不知从何时起,他来正院的次数渐多,她也越发累,青壮男子,血气方刚,又是长年习武之人,平日衣着整齐时还不显,唯有褪去外袍之后,衣裳之下筋骨遒劲,不是好相与的。


    “夫人记得便好。待寻回大小姐,夫人自可重得自由。”孙婆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之意。


    可迎欢从来不是青楼女子。


    她是良家出身,是东水县参商乡傅婆婆收养的孤女,是傅婆婆长孙傅清之未过门的童养媳。


    当年若不是傅婆婆将她从路边捡回抚养,她早该在乞讨途中冻饿而死。如今自己下落不明,婆婆不知道该有多着急。迎欢也曾暗中打听过,傅婆婆已不在参商乡,连老宅都拆了,人去屋空。


    应该是傅清之带婆婆离开了。


    只愿婆婆别再惦念她,年事已高,安稳度日便好。


    至于傅清之,迎欢倒盼他前程高升,才华得展,不指望他寻她,他自幼便不怎待见她这个半路来的童养媳。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如今该是夫妻。


    但现在,桥归桥,路归路,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傅清之,这是我给你缝的新衣裳……”记忆中,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刚走到屋门前,便听见她轻轻的声音。


    迎欢也没把将傅清之想得那么没良心,好歹是一处长大的,她失踪之后,可能也寻过一段时日。


    迎欢低了头,有点惆怅,有几分是对着过往,更多的是对着现在。


    卫珩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人,更非温良之辈。替嫁这事,一旦被他察觉,即便眼下二人相处尚可,但他要娶的是沈家长女,而非一个冒名顶替之人。若他知道自己一直欺瞒,甚至愚弄他......


    迎欢没再想下去。


    行至长乐轩,外头有个小丫鬟满面喜色地进来通报,


    “君侯回府了。”


    君侯卫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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