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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风云

作者:和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打发走池煜,池婉无聊躺在软榻上,以书覆面。


    “汀雪。”


    “在,小姐。”


    池婉装作不经意询问,“裴衍去哪儿了?”


    “裴侍卫,这……奴婢也不清楚。”


    池婉猛的扯开书卷,皱了皱眉,“他不在外面?”


    汀雪道,“今日裴侍卫不轮值,奴婢想,他应当是在自己院子吧。需要奴婢去叫来吗?”


    “罢了,”池婉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本就觉得有些尴尬,如今这样正好。


    “去,把笔墨纸砚备好,我要作画。”


    汀雪有些担忧,“小姐,您这腿还未好呢。”


    “快好了,不用担心。”


    汀雪将笔墨备好,池婉却对着窗外的景色望了半晌,迟迟未曾落笔。


    笔尖悬停,一滴浓墨无声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碍眼的墨迹。


    她有些烦乱地搁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原本裴衍的位置,如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的几片落叶。


    他今日……真的不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也随着那个空位,变得空落落的。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蘸墨,勾勒窗外树枝。


    就在这时,一阵稍疾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纸张哗啦轻响。


    一片被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竹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刚铺开的画纸边缘。


    池婉下意识地捻起那片青翠的叶子。


    叶脉清晰,还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


    她的指尖拂过叶梗,动作却忽然一顿。


    叶梗处,缠绕着一段极细的靛青色丝线。


    那……似乎是侍卫服束袖绑带的颜色。


    日光下,若不细看,几乎与叶梗融为一体。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巧合吗?


    是风从哪里无意卷来的,还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的标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片叶子,冰凉的叶身贴着微热的掌心。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依旧寂静无人。


    他来过?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这窗外停留过?


    池婉将竹叶悄悄夹进了手边一卷书册的扉页里。


    做好这一切,她竟然有些心虚。


    或许是内心思绪过重,又或许是腿伤在阴沉的春夜里作祟,池婉睡得极不安稳。


    膝盖处隐隐的胀痛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就在她辗转反侧,试图寻个舒服姿势时,窗外,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


    “嗒。”


    像是小石子落在厚实泥土上,又像是瓦片被风挪动了毫厘。


    池婉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侧耳倾听。


    夜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她睁大眼睛,望向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窗棂。


    忽然,窗外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极快地掠过,快得像她恍惚间的错觉。


    后半夜,她睡得越发混沌。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汀雪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开窗透气,伺候小姐梳洗。


    “咦?”她走到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


    池婉本就睡得不沉,闻声望去:“怎么了?”


    “小姐,窗台上……有个东西。”


    汀雪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物件,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解,“不是咱们房里的。”


    那是一个素白的小瓷瓶,不过寸余高,釉色温润,样式极为普通,毫无纹饰,像是最寻常药铺里用来分装药膏的容器。


    池婉的心跳,在看见那瓷瓶的瞬间,漏跳了一拍。她撑着坐起身:“拿来我看。”


    汀雪将瓷瓶递上。


    池婉先拿起瓷瓶,触手微凉,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意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这香气很特别,不似闺阁中常用的花果香膏。


    可瓶身上没有说明,也并未留下一字半句。


    “没有了吗?看看有没有别的落下了。”


    汀雪找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姐,似乎就只有这个瓶子。”


    池婉看着那个瓶子,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裴衍吗?


    “小姐,这……”汀雪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转为担忧,“这东西……能用吗?要不要先找陈大夫……”


    “不必。”池婉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


    她重新塞好瓶塞,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能镇住她心头莫名的悸动。


    “药香纯正,是上好的伤药。”她顿了顿,补充道,“许是……祖母或父亲心疼我,差人悄悄送来的,不想声张。你出去吧,我自己上药便是。”


    汀雪却十分急切,“万万不可,小姐!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不是老夫人那边,出了事奴婢可不敢想……”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急。”说完,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小姐。”


    汀雪没有办法,看着小姐骤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池婉一人。


    她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白瓷瓶。


    日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纱,在瓷瓶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用,还是不用?


    她最终慢慢挽起了绸裤的裤腿,露出那片依旧触目惊心的青紫。


    指尖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微凉,细腻。


    她轻轻将药膏涂抹在伤处,动作小心而缓慢。


    起初是清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意从皮肤深处渗透开来,缓缓驱散着瘀滞的胀痛,舒适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这药,果然极好。


    她仔细涂好药,将剩余的瓷瓶拧紧。


    没有放回妆台显眼处,而是起身,走到自己惯用的紫檀木妆匣前。


    打开最底层,那里放着几件不常用却颇有意义的旧首饰。


    她将小白瓷瓶放了进去,掩在丝绒之下,然后合上盖子。


    窗明几净,一切如常。


    那药果真有奇效,才两三日左右,池婉腿上的青紫便消除了大半,行走已无大碍。


    恢复了行动自由,池婉整个人心情都愉快多了。


    只是,她每次出门后,都可以看见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出现在角落,永远挺立如松,沉静如水。


    这日,云舒从花房处搬来一盆薄荷,枝叶小巧,生意盎然。


    “这是……”


    云舒眼神瞥了一眼角落,随后笑着开口,“小姐,奴婢见您最近精神欠佳,这薄荷是新种的,最是提神醒脑,所以特意给您拿过来的。”


    池婉瞧着那薄荷青翠生动,自然点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不错,放窗台那吧。”


    看着云舒的身影,池婉忽而有了好奇,“云舒,做的很棒啊,真贴心。”


    云舒愣了下,很快又镇定过来,“谢小姐的夸奖。”


    隔日,池婉去给祖母请安。


    行至回廊拐角,远远便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木梯上,悬挂着廊檐下的新灯笼。


    裴衍身姿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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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稳健,靛青色的侍卫服衬得他肩宽腰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


    池婉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似乎察觉到视线,裴衍手微微一顿,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他迅速垂下眼帘,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小姐。”


    “嗯。”池婉应了一声,心绪有些微乱。


    她本想径直走过,脚步却在他身前停了停。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晨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气,还有他身上一丝极淡的药草味道。


    心口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那药……多谢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提着裙摆,脚步略显匆忙地向前走去,耳根却悄悄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裴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眼,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眸色深处似有道波澜一闪而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回到梯子旁,继续沉默地悬挂着剩余的灯笼,仿佛刚才那一句道谢,只是风拂过耳畔的错觉。


    来到晚香堂,祖母就迫不及待拉着池婉叙话。


    “瞧着气色是好些了,风寒可大好了?”


    “劳祖母挂心,已不妨事了。”池婉轻声答。


    “那就好。”祖母轻拍她的手背,似是无意道,“姑娘家身子最是紧要。你父亲前日提起,京中几位故交的公子也到了适婚之龄……转眼间,我们婉儿也是大姑娘了,该相看相看了。”


    池婉心头微微一紧,垂下眼睫,只觉祖母腕间佛珠的温润触感,此刻却有些硌人。


    “祖母……”她声音低婉,带着些许少女的娇嗔与无措。


    “傻孩子,这是喜事。”祖母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总归要给你寻一门最稳妥、最体面的亲事,风风光光出阁。这些事自有长辈为你操心,你只需养好身子,学些持家之道便是。”


    “孙女还不想出嫁,想陪着祖母一辈子。”


    祖母听得心里暖暖的,“你这丫头,惯会胡说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但是,咱们也不能急,得好好挑挑。”


    池婉心头那丝因祖母提及婚嫁而生的微凉尚未散去,便听祖母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暖融融的笑意。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上元灯节了。今年宫里虽不设大宴,但外头想必是极热闹的。”


    祖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池婉沉静的面容,“你父亲前日还提起,煜哥儿那几个交好的世家子弟,约了那日晚间一同去朱雀街赏灯、猜谜,听说还包了雅间一块宴饮,都是家风清正的好孩子。”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劝着:“你总在府里闷着也无益,既然身子好了,便跟着你哥哥姐姐一同出去玩玩。有兄长带着,多带些稳妥的仆役,也无妨。若真有看得上眼的,你就回来同祖母说,祖母给你做主就成。”


    池婉羽睫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本是不想去的,何况还是跟着池煜,可如今祖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再佛了面子。


    她起身,仪态无可挑剔地敛衽行礼,声音轻柔顺从:“是,孙女遵命。多谢祖母体恤。”


    从晚香堂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花木生机勃勃。


    可池婉却觉得,今日的春光比往日还要刺眼许多。


    而此刻,远处回廊下,小厮正对着池煜悄悄耳语。


    “知道了。”


    他对小厮摆摆手,目光却遥遥瞥向了池婉的方向,低声自语般笑了笑,“这肯定是个令人难忘的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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