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喉头哽了哽。似乎是在极力咽下什么叫人难为情的话;末了苦笑一声,眼一闭,打算破罐子破摔。
“他们在教我,在给我出主意。
他们教我在床帏之内如何折腾你,好叫你痛、叫你哭、叫你瑟瑟发抖,叫你学着收起爪牙、温柔驯服;
他们挑唆我将你带去,同楼里的姑娘们一样,穿着些花红柳绿的纱,贴在男人腿上劝他们喝酒。
他们告诫我要早日往你肚子里塞个孩子,一来堵上老爷子老太太们的嘴,二来叫你无暇烦我。
阿裴,我只问你一句,纵使我去这样的场合,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你当真觉得无妨吗?”
裴仪今日异常疲劳,懒得与他掰扯些莫名其妙的。
一群不上路子的朋友都你自己挑的,既没本事问出消息,又没得威严能弹压住他们。桩桩件件哪样怪得了我呢?
人蹬鼻子上脸来说两句不中听的,还不是你默许的吗?我一个被编排的苦主尚且不抱怨,你一个吃酒寻欢的倒是先委屈上了。
这会儿跟朋友绝交了,心里难受,回头又拿我寻不是。
傅瞻见她面上阴晴不定,却不肯说话,心下了然。
于是狠狠将手中茶盏往地下一掷,“大夫真君子,好大的度量!只可惜我傅瞻气量狭小,是个真小人!”
裴仪依旧坐在堂上,对着昏昏沉沉的一盏灯,带着满肚子想与他交谈的话。
看他负气远去的背影,并不十分能理解。
彼时恰好齐香来寻,见她左手食指指腹被溅射的瓷片划伤,血珠子滴答滴答地落着,在地面汪成一滩,不由惊呼一声。
“不碍事的,”裴仪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右手伸出两指,轻轻松松将食指根部两侧的静脉一掐;又唤众人来,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咱们久住翊王府,多有不便,想来是遭了人嫌弃。
景源,请你立刻开始对账,将王府和咱们自己的资产,全部分离;
敏行,请你检查所有行李箱笼,但凡出自王府的,一概留下;明日一早带着景源与王府进行资产交割;
松语,辛苦你明早立刻打探何处有三进或是四进的院子租赁,价钱你同景源商量着,地段不要过于偏远。咱暂时买不起,先租一个。
齐香,连夜打包所有的实验设备、装置、材料和菌种;若是从翊王府出账的,估个数,将银钱留下来。
咱们所有人即刻行动,争取明日就搬走,也争取只搬一次。”
一切安排稳妥,众人自去忙碌。
裴仪此时松开手指。发现刚才还狰狞着往外涌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次日,翊王世子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酒醒。一睁开眼睛,发现裴仪已经带着众人,安静又高效地远远搬开了。
傅瞻又摔了好几个茶盏,方才得到消息,连马也顾不上骑,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裴仪新赁的院子离翊王府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绕,出门右转走到街口,连跨三条小街,再右转,行不多时再转,便是了。
新院子的门脸儿不大,堂屋和院子里堆着杂物尚没收拾完成,院门也半掩着。傅瞻不敢贸然敲门进去,只站在檐下假装看窗棂的雕花,实则拉长了了耳朵听着。
里面众人似是在讨论写什么匾额,热热闹闹、嘁嘁喳喳的。
“叫‘聚宝盆’好不好?生意兴隆,八方来财,一听就喜庆。”说话的一定是景源。
“你这个太俗,叫‘聚缘轩’吧,有缘千里来相会,说的不正是咱们么?”抬杠的声音清脆,定然是齐香。
“城北有家饭馆子就叫‘聚缘轩’,客人老多了。前两天的葱油鸡好吃不?就从他家买的。”这是松语。
还有一个人总是憨憨地跟着笑,肯定是不爱说话的段敏行。
傅瞻一个人呆呆立在檐下,听里面乐成一团。
离了王府,他们依旧快乐,依旧鲜活,依旧热闹,依旧……有家。
原来自己才是被孤零零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难怪据说阿裴昨夜一连串搬家指令说得毫不拖泥带水,原来她并不留恋,他们也并不留恋。
甚至,她早有打算。
是啊,以大夫之缜密谨慎,如何不会提前防备着他呢?
但你又如何能谴责一个日日堤防你的人,“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裴仪呐裴仪,你凭什么呢?凭你有智慧、有才华、有胆识。
昨日的委屈又像冷盘里的醋似的,一不留神就酸唧唧地泛了上来,越吃越酸,越酸越要尝。到最后,只想扣了盘子、摔了筷子。
而我凭什么呢?凭我是世子,凭我喜欢你。
摊牌了,我,傅瞻,就是玩不起了,怎么了。
他突然想起昨日宴席上那帮狐朋狗友支的歪招,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统统不如揪住她心尖尖上的一点好用。
齐香、松语、景源、段敏行,这群可怜的、走投无路的、无家可归的、背负血仇的倒霉蛋们,不是个个在大夫的心尖上么?那便将他们抓起来、拘起来、铐起来、捆起来、吊起来,蒙上眼睛、一顿毒打、灌进哑药、丢入水牢,不见天日、不让听响、一天只给一顿饭。
他就是要让她心疼,让她服软,让她跪在地上哭着求着扯出笑脸讨好他。
让她知道自己的智慧、才华、胆略,统统加起来,也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他要她服输,输得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被剪了翅膀、打断脊梁,活在他的庇护与掌控之下。
翊王府的卫兵静悄悄地列在傅瞻身后,黑的甲、银的枪,只消他一个眼神,小院子里曾经也属于他的宁静快乐和刚起步的事业,将在万千雷霆之下化为齑粉。
后槽牙咬紧了一次又一次,手攥成拳头又颤抖着松开,激烈的天人交战叫他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在思量,在权衡,在做一切可能性的推演,也在为一切异常做应急预案。
说到底,他同样是缜密谨慎的人,而这件事,也经不起任何意料之外。
屋子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似乎大家都在等裴仪做最后的决断。
“其实咱们是一群有苦衷的人,”他听见大夫的嗓音疲惫而沙哑,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哽咽,“我们的人生中都带着不知道能不能弥补的遗憾、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理想,说句不好听的,五弊三缺,多少都沾了点。”
众人苦笑着点头,空气中却没有悲伤困苦和自怨自艾,仿佛只要在这个小团体中,就不自觉充满了勇气和鲜活似的。
“不幸既然存在于我们的命运中,那不妨将它当做磨炼,让自己更强大、更无畏、更坚定,也更愿意相信和依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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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瞻隔着门板听她说话,好似亲眼见证了她的挣扎和迷惘、阵痛与新生,心尖好似被揪住一般。
原来理智果断如阿裴,也会痛,会害怕,会埋怨,但是更会站起身来,抡起纤弱的拳头,给命运迎头痛击。
这才是他的阿裴,既柔且刚,以柔克刚。
“不幸是不能回避的,所以咱们不妨叫作……”
众人深吸一口气,傅瞻隐约听见了个“五”字,心道大夫总不至于给自己的小团体起名叫“五弊三缺门”吧?
就好比哪有打麻将的管自己叫“点炮”,哪有琴师管自己的琴叫“崩弦儿”,哪有骑士管自己的爱马叫“失蹄”?
他一急,顺手敲了门,抬脚便入。身后的王府护卫不敢妄动,只悄悄藏在门外。
“事关命数,阿裴不可浑说!”
傅瞻恨不得捂住她的嘴,急切切地朗声道:“玉有君子德,琢而成器。
诸位现下如浑金生丽水,璞玉出琨冈,必先琢炼而后天降大任于肩。
不妨将‘琢’字拆做“玉豕”二字;若嫌措辞不雅,便颠倒过来,取‘珠玉’,牌匾上便写‘珠玉门’,如何?
邵雍有云:‘珠玉出怀袖’,哪怕暂且在怀袖中不见天日,珠玉也总会发出光彩的。”
众人见到他,一时手足无措。
裴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日划伤的手指,已经结痂了。想来不久之后会有新皮长成,会有旧痂脱落。人嘛,总是如此新陈代谢的。
傅瞻第一次看见她手上的伤口,也是第一次不敢迎上她疲惫但清亮的目光。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自顾自取了纸笔,铁画银钩写下“珠玉门”三个大字,又一扫前厅梁柱的高矮,顺手写下一副对联:
仁能化物,楚蛇衔月,照彻千载慈悲路;
智以通明,荆山剖石,劈开万古玲珑天。
写完犹觉得不够畅快,又写了“怀明鉴远”、“晖山润水”、“珠泽玉振”等好几副横批。然后将笔一丢,满心欢喜地看向她,“阿裴,你说写得好不好?”
裴仪往前踱了两步,堪堪站在他身旁一尺远的地方,就着他的手看了对联,“楚蛇衔出随侯珠,是为报答隋侯仁德;卞和从荆山剖出璞玉屡屡进献,乃是有胆识又坚韧,是大智大慧。
上联是珠,是仁;下联是玉,是智,便是将‘珠玉门’的表里都扣住了。
世子有此等才学和急智,只怕是能当状元呢。”
傅瞻觉得自己又忍不住想摇头摆尾,见周遭人多,只得尖牙一错,掩住了笑意,又问:“横批呢?哪个好?”
裴仪无声地笑了笑:“自然是‘珠泽玉振’为魁首。其余几个也好,便讨了世子的墨宝让他们刻了,以后挂在别处也是好的。”
傅瞻心想写也写了,评也评了,总要说些正经事,便又咳了一声,梗着脖子道:“听说松语又寻了好几个稳妥可靠的帮手,景源也时常要与掌柜的对账;齐香现在更是不得了,有好几间屋子的仪器设备。
若还放在王府里,人员走动出入,叫外人见了,确实多有不便。
大夫远见,另置了这屋子。门脸儿小、开间深,不惹人注意;离翊王府又不远——东南角上不过是一墙之隔。我来前看过了,从翊王府内开一道门,不费什么功夫,大家来回走动都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