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肃王方才宴请过,次日太子府便来下请帖。
裴仪再不敢赴宴,傅瞻自个儿硬着头皮去了,回来时连衣袖都还是湿的。
“哭得我头疼!”傅瞻抱怨道,“一见我就哭,说羁旅艰险,自己悔恨万分;又说自己无能,不然也不会令我涉险。
说来说去没一句实的,全都是空话,我还得接着茬儿劝着。
一个大男人,心思比司马懿阴,眼泪比孟姜女多,亏我从前对他肝胆相照!
最后太子妃都看不下去了,说这几日女儿小恙,太子心下焦灼难安,请我见谅。
我谅解他个鬼!”
裴仪听了只得苦笑,劝了他几句,好似在抚摸大狗的耳朵。
摸着摸着,大狗竟然慢慢歇下了不断焦虑摇晃的尾巴,趴下身,安静了。
又过了十来日,松语已经跑遍了全城,几乎在每个重要的街角巷口都有了“熟人”,有的是代写信的书生,有的是缝补的织女,有的是肉贩子,有的是跨篮子的行商,有的是码头搬运工。似乎每日早中晚各出门一趟,就能带回雪片般的消息。
“松语姐,你可真厉害呀,”齐香有时候来听一耳朵,“这么多人家和事情,怎么能搞得清楚呢?”
“怎么搞不清呢?市井就是一张网,这头通,那头也通。”松语喝了口茶,比划道,“鸿运楼门口的开茶摊子的王娘子,正是苗圃后街王裁缝的二姐,王裁缝的妻妹又嫁到了城南栀子巷胡瓦匠家。胡瓦匠做活摔坏了腿,不就是王娘子口中‘我三弟那个吃醉了就打老婆的连襟’吗?
还有,大夫,你知道胡瓦匠为什么摔坏了腿?”
裴仪轻轻摇了摇头,倾身敛息听她继续道:“因为袁广文——就是礼部尚书——马上六十大寿。他老婆万氏急着要家中焕然一新,非得连夜将照壁勾缝剔补。
胡瓦匠夜里醉醺醺地爬梯子,摔了下来,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被家丁发现,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万氏不敢声张,悄悄塞了二十两,叫人拿担架抬着送回了栀子巷。”
裴仪听她说完,心中微微有些起疑。须知人若是从高处摔下,出于自保,一般会以四肢护住头和胸腹。但若是意识本就不清醒,外伤的结果又是“站不起来”,则还需要考虑是否合并颅脑外伤。
而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来说,如果是颅脑外伤,未必能够有多少时日。
作为一名熟练的急诊大夫,裴仪心念一动,问:“摔伤几日了?”
松语掰了掰手指,“有三日了。”
“立刻走!”裴仪将披风一往臂弯里一搭,喊上松语,“去栀子巷。”
二人刚到栀子巷口,便听见了哭声。
巷中某一户,悬白幡、贴挽联、挂白纸灯笼,赫然是胡家。王裁缝的妻子抱着妹妹在小小的院落中哭得几乎昏死过去,来来回回只有一句:“你的命怎么这样苦……”
裴仪叹了口气,松语摇了摇头:“可惜了。”
就在二人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巷子的另一端闪过一道影子,悄悄溜进胡家。
裴仪定睛一瞧,中等个儿、溜肩膀、水蛇腰、细长脖颈,倒是与自己身形很是相似。
这等身材的女子多在南边,在北方并不多见,在相对富足且崇尚珠圆玉润的京城中更少,但是自己似乎最近见过。
她一面走一面敲着脑袋想。
那日往肃王府上赴宴,韩牧桢也曾打趣裴仪,说是“天生惹人爱怜的坯子”。裴仪不以为然,却不好反驳。
当时在场的还有韩牧桢的陪嫁丫鬟,一样的身材。韩牧桢指着她对裴仪笑道:“你看沁霜,背影是不是和妹妹有三五分相似?王爷向我讨了多少次,我偏不给。”
见裴仪露出不解的神情,王妃大悦,眨了眨眼,神秘道:“不给时,沁霜是我得力又稳妥的心腹;若是给了,便成了知根知底的敌人了。
所以王爷越是想要,我就越是不能给。
妹妹,你是聪慧人,这其中的道理可想得分明?”
对!正是这个沁霜。
裴仪赶忙将此事告诉傅瞻。
“怎的,肃王府要插手一桩民间官司吗?”傅瞻奇道,“想不到肃王兄竟有如此雅兴,莫不是看中了胡家的小寡妇?韩牧桢能点头吗?”
裴仪像看傻子一样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装草包逗自己着急,撇了撇嘴,拂袖而去。
“别呀,”傅瞻忙拉住她,一连串流畅分析道:“韩牧桢的心腹丫鬟出现在了胡家,说明知道了胡瓦匠受伤始末,自然要往袁广文的大寿上靠。只怕明日御史台有动作。”
裴仪脚下一顿,转身道:“那我问你,韩牧桢此举为谁?韩家还是肃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傅瞻语塞。
“我们都不是韩牧桢,不知道她心理打着什么算盘。
但是反过来想,袁广文如果被弹劾,接替他的是谁?是谁的人?这个人原先的职务又是由谁接任?袁广文又是哪一派?他被弹劾又会牵连到谁?”
傅瞻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忽闪忽闪的,就是不敢正视她。
裴仪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善,放缓了声音道:“我并非是责怪你想不到这些。
我在京中时日太少,进行推理分析,全都要依靠你提供信息。
咱们既然不肯走避世隐居的路,总是没有办法独善其身的,越早弄清京城里的局势,越是有利。
而今,松语既然探到了消息,不妨以此做一场小小的测试,看看我们能猜想到多少,又能算到几步。”
傅瞻闷闷地嗯了一声,自去思索了。
“还有,”裴仪喊住他,“袁广文下月初八的六十大寿,世子可曾收到请柬?”
他狼狈地摇了摇头,两眼里湿漉漉的,几乎是逃窜出去。
到了晚间,景源来报,说库房的清点和整理工作都进行得差不多了。傅瞻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只好来寻裴仪。
裴仪心知傅瞻必定是还羞着恼着,也不便多说,只得跟着景源往库房去。
她想到了自己和齐香最近提取得七七八八的酒精、大蒜素和青霉素,便顺口问如何定价、如何推广。
景源听后大吃一惊:“当真存在如此神奇的药材吗?那不得定个天价!”
景源谈得起兴,二人索性连库房也不去了,坐在屋中进行了一番规划。
“首先,要定一个极高的价格。因为一般的价格吸引一般的人,离谱的价格吸引离谱富贵的人。有些人呐,觉得付得起高价是一种身份,价低了反而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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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要神秘,要有故事,这还是从‘檐下藏’学来的经验。不值钱的草芥木梗,加上一个故事,立时身价百倍。
再然后,限制数量,绝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只有数量够稀少,才是奇珍异宝,才有人抢,才有高价。
再再然后,要有标杆式的人物做推广。最好是身份既贵且重、有一定话语权的人。这样别人一看风头,才会跟风而至。
最后,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万万将生产手段抓牢了,切不能让人冒用盗用。就好比李逵之后出了李鬼,不仅降低了价格,也损害了品质,更折损了名声。所以这等技术经验,是万万不能传播开来的。”
裴仪听了,连连称赞,心道景源搞营销真是个行家,饥饿策略、品牌故事、明星代言这一套套的,放到现代也不遑多让。
景源见她赞赏,顿时眉开眼笑的,“象牙、犀角一类的奇珍,哪样不是从咱们南边先传进来的?
刨去成本,不就是我们想定多少就定多少吗?
若是价格定低了,赚得少,价格定得过高,又疑心推广不开。所以,这定价既靠买卖双方,又靠主事儿的拍脑袋,里面都是心机。”
裴仪听了半晌,最终不得不问,定价多少合适呢?
景源掰手指头算了算,“治背后生痈的汤药,普通的一剂八十文上下,从发病到康复大约要二十剂,如此便是一两多银子。而名贵药方每剂便要好几千文,治愈至少几十两呢。
如若用你这神药,五到十日便好,人又少吃苦,定个百两银子一瓶,也是不高的。
然后我们给它起个厉害名字,比如叫‘观音大士杨柳露’,用赣州的青瓷瓶装着,瓶上画一只杨柳枝。
还得说,心诚的人效果好,心不诚的人效果不好。如此一来,效果不好就怨不得咱们了。”
裴仪又问:“边境将士苦寒,我若想给他们无偿赠药,可否使得?”
景源忙道:“万万使不得!一面在京城里囤货居奇,一面在苦寒之地无偿发放。
这叫京城中人如何想?是我们付了钱让你去边地沽名钓誉的吗?
那边地的战士又如何想?是用我们的命去给京城的贵人们试药吗?
如此一来,两头不讨好,白瞎了你的好心和人力物力。
我若是你,只消将一份药起两个名字,譬如在京城售卖的叫‘观音大士杨柳露’,送往边疆的便叫做‘赤霄雷劫炼毒丹’,换个瓶子,并且说明此乃是地域特供的,根据其冷热、干湿、物候特地研制,在边地效果最佳。
如此这般,一来边地将士必定感激你用心良苦,二来京中诸位也唯恐换了地方、效果不好,自然不敢挪用。
裴仪听了她长长的一段话,不由感慨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产一种药做两番用,出一份力得两面好,果然个人才呐。
景源抿着嘴笑,问今天咱们还离理库房吗?
裴仪莞尔,“理呀,等你早日理完库房,我卖药挣的钱通通交给你打理。
能不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就看你的了。”
景源抚掌大笑,又摇头晃脑道:“得亏是我走了背字儿,孤身跑出来了;换作半年前,大夫若是想请我掌管银钱流水,只怕还未必付得起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