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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 31 章

作者:喻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日,裴仪正带着齐香尝试提取大蒜素,两个人俱拿帕子包了头发,束了袖口,也掩了口鼻,还是被熏得涕泗横流。


    “什么玩意儿?味儿忒大!”傅瞻刚一脚踩进门内,又伶伶俐俐拔了出来,像只误踩了雪地的矜贵小狗,“你俩怎么穿得活像擀面条、弹棉花的!”


    裴仪对齐香耳语几句,似是在交代后续步骤。然后哒哒哒几步跑到门外,被阳光刺得一皱眉,泪水潸然而下。


    她一手蒜汁,支楞着细白的手指不敢擦眼睛,泪眼朦胧中见傅瞻从怀中取了帕子,轻轻印在她的眶下。


    是好闻的腊梅味,蘸着冬日凛冽的风雪,又带着一两分淳厚的墨香,是墨绿色的松针在火中淬炼。


    裴仪阖上眼,扬起脸,任凭他点去眼角和颊边的泪珠。心道一个人得有眼无珠到什么地步,才会被声色表象迷惑,觉得傅瞻是个膏粱纨绔。但凡闻过他的手帕,便会知道他心志坚韧、腹有诗书,端的是个欺霜斗雪的清华人物。


    且说傅瞻拈着帕子——帕子是新的,揣摩着她的喜好买的,蓝灰的湖绸,熏的是陈年窖藏的雪中春信。可巧揣在怀里的第一天,便派上了用场。


    他见阿裴仰着脸、闭着眼,全心全意地让阳光洒在脸上。任由他拭泪的样子,活像一只等人擦脸的小花猫。


    阿裴竟也这般信赖我,他的嘴角压不住,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唯恐碰疼了她;又努力正心诚意,唯恐心猿意马的,在心底唐突了她。


    温暖,安静,时间好似定格在了这一刻。


    “什么事儿?着急忙慌的。”还是裴仪先抽离了出来,在阳光下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里流光溢彩。


    “肃王夫妇说府里腊梅花开了,邀你我去小酌一杯,”傅瞻忙将手帕珍而重之地藏回怀里,又将泥金的红帖子随手从腰带里抽出,递给她,“怎么说?去不去?”


    裴仪将两只脏爪子略略一收,就着他的手草草将柬帖一扫,见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倒是清晰工整,但了无意趣。


    见她兴致缺缺,傅瞻立时收了帖子,“要么回了吧?谁要同两个大俗人一起看梅花,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等会儿让言之去写回帖,只说本世子没大好,不去。”


    他语音稍歇,又道:“咱自家的腊梅也开了,就在停云山房里。


    今夜或有雪。有道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阿裴若是有兴致,晚间咱们置一桌精致爽口又清淡的,便只有天、地、你、我、雪、月、梅,这才叫风雅呢。”


    裴仪展颜,沉吟片刻,“帖子上不是三日之后么,今夜咱们先乐一乐。肃王的事,明日再聊。”


    傅瞻几乎雀跃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往外跑,没跑多远又一个转身折返回来,往屋内挤了挤眼睛,扭捏道:“咱就不带小孩儿了吧?她还小,要睡觉长个儿呢。”


    裴仪噗嗤一笑,比了“嘘——”的手势,“‘天地你我雪月梅’,主人家都拟好帖子了,我一个客人,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带客,放心吧。”


    傅瞻面上泛起一阵窘迫又憨傻的笑容,像偷吃被当场抓住的大狗,赶忙撒腿跑了。


    且说裴仪走近停云山房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北风起了,雪珠子簌簌往下落。


    傅瞻亲自立在院门前迎她,撑着一把紫竹的油纸伞。


    明明在风里不知立了多久,却好似一点都不冷,面上甚至有些发红,满是喜悦的颜色。


    裴仪突然发现,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竟是第一次到傅瞻的院落来呢。


    “阿裴可算来了,”他小跑两步,将她让在伞下,掸了掸她肩头的雪珠子,“怎么也不提把伞。”


    裴仪加快了脚步,“本想着三两步路,何必大张旗鼓地找伞。


    今日大家都累坏了,我一折腾,来的恐怕不受世子欢迎,不想来的又唯恐不合群,也得强撑着来。都何苦呢。倒不如我将就将就。


    你呢?等很久了吧?冷不冷?”


    傅瞻一面跟着她的脚步,一面将伞完全笼在她头上,心中暖洋洋的。


    停云山房乃是翊王府偏东的一处清静院落,地势高,不远处引了条活水。周遭翠竹芭蕉环绕,东北角上一株经年的蜡梅,长得肆意勃发,并不故意修剪做嶙峋姿态。


    西南面一棵合抱的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也不着人清扫,仍旧堆得满地金黄。


    进得月洞门,裴仪见门上悬着小小的两张扇形匾,一面是“摇金”,一面是“漱玉”。


    “原本西南面是株大松树,我嫌它与金玉都不搭,就叫人铲走种去园子里。另移了棵银杏过来。”傅瞻见她对院落有兴趣,便忍不住眉飞色舞地介绍,“蜡梅倒是原来府中的,只怕比我爹年纪都大;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从小也没人好好修剪,长得不成体统,却年年满树的花,真要动它,反倒是舍不得了。”


    裴仪凝视着生机勃勃的腊梅树,不由点头道:“‘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庸人之见;依我看,此等肆意生长,方才畅快淋漓。


    蜡梅从来就不是宠物,也经不住亵玩。纵使一时绳捆斧劈,做得忸怩姿态,也终是要回归天性的。


    从这一棵树,便可见叙章不仅怜香,也是真善人。”


    傅瞻嘴角噙笑,与她并肩立在梅花前,扑鼻的是凛冽的梅香,盈耳的是沙沙的落雪声,越发觉得天地之间只有二人,自由驰骋,心神相印。


    傅瞻恐她在风里立久了,一边惋惜一边领着人往前走。步入室内,见三开间向南,都敞亮。


    中堂挂了张六尺的竹石图,对联是行书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其字铁划银钩,很有些金石气。


    画和联均没有落款,只在左下有个小小的闲章,朱文三两划,刻的是一枝写意芦苇。


    见裴仪打量对联,傅瞻露出恰到好处的低调,似是演练了许多遍:“前些年写的,字不好,锋芒太露;阿裴是行家,见笑了。”


    既得体又周全,谦虚得刚刚好。


    只是眼睛里为什么都是亮晶晶的求表扬呢?


    还有,我怎么好像看见了您摇来摇去的大尾巴呢?


    裴仪眼见气氛烘托到如此地步,总得说点别出心裁的,便道这闲章甚有意趣,“惟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宿芦花”,既藏了叙章的表字在里头,又是餐风饮露、漱冰濯雪的高洁和自由。比直挺挺刻个“自在”、“素心”、“不染尘”有趣得多。可见世子不仅饱读诗书,更有玲珑巧思。


    诗书谁都会读;可心上的灵犀一点,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呢。


    傅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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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压不住嘴角,摇头摆尾地招呼她入座。


    又自顾自跑到东窗边,打起湘帘,窗外一丈多远,正是方才的老梅树。


    裴仪挑了宾位坐了,见桌面上乃是一水儿的青瓷小碟小盅,盛着水芹贡菜拌香干、紫苏山药糕、梅酱菱角鲜藕片、醋汁双耳、香煎素鹅卷、素蟹粉烩茭白、茨菇焗百合、鸡茸竹荪酿,一共四冷四热;又有泥炉烧着水,嘟嘟嘟地冒着热气。


    主位右手边是一只小小的青玉执壶,温在水里,并两只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甜白釉铃铛杯。


    裴仪量浅,素来又恨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见此竟不觉得厌烦。


    想来是梅花清心宁神了,她想。


    傅瞻往炭盆里加了两块银丝炭,方才落座,抬手递了只酒杯过来。


    裴仪侧头看他。


    “天寒地冻的,我这里有酒也有茶,酒是花雕,茶是岩茶,阿裴自便。”


    说完又从侧手柜子里取了一对儿建盏,置在泡台上,扬手沸水一浇;又取了茶罐,分茶、投茶、摇香、洗茶,六君子用得溜熟,看得她眼花缭乱。


    “金兔毫配岩茶,叙章,讲究人呐。”裴仪不由赞叹,“以前在南边有一门亲戚,泡茶算是一把好手,也不及你动作干脆爽利。”


    傅瞻嘴角一勾,算是接下了她的夸奖,手底下动作更快,低声道:“只可惜京中多爱绿茶,我这游历路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杯盘茶具,到今日方才遇上知音。”


    裴仪双手接过金兔毫,只觉杯壁滚烫,醇香扑鼻。


    这是春日里茁壮生长的茶叶,经过反复的揉制、暗无天日的发酵,经历重重艰辛与困苦之后,在水与火的洗礼中迸发出的芬芳。


    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傅瞻以为她有心事,打岔道:“我以为你用过晚饭了,是以桌上都是些清淡小菜,可是不合意?我让人来换。”


    裴仪赶忙拉住他,道甚是合我胃口,难为你飘雪的日子里还能置办出诸多南方菜式。


    傅瞻只是抿着嘴笑:“这一路北上,我观阿裴虽是南方人,却不爱鱼虾蟹贝,独独爱些维扬一带所谓的‘水八仙’。


    只可惜京中偏爱大鱼大肉,水八仙采买不易,是以府中定期让人从南边捎来,日日桌上都有一两样。


    只是阿裴近日忙,未曾留意罢了。”


    裴仪心知自己近些日子比在安泰城更忙,一会儿带着齐香上课、捣鼓实验,一会儿陪景源在库房登记,一会儿看段言之打理人情往来,一会儿又听松语说些市井琐事。


    倒是不常有空与傅瞻一同好好吃顿饭。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看见窗外的梅树上已然落满了雪,只偶尔能见一丁点儿花瓣,却是暗香扑鼻。


    又听见他问:“阿裴在南方生活过不少时日,南方也有这等好的梅花吗?”


    裴仪失笑。


    她突然想起自家老宅屋后的老梅树,姐妹们冬日里常剪下花苞不丰的岔枝当簪子,行止之间,暗香徐徐,别有意趣。


    又想起自己曾经居住的城市里有座巨大的梅园,腊梅和梅花都有,古今中外什么知名的、不知名的品种都有,从初冬香到春末。自己凭医护人员的工作证还能免票,去过好几次。


    可如今……


    可如今,都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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