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行了三两日,到了晌午时分,天色却晦暗得很,铅沉沉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像盖在人头顶上的一床破棉絮。
没什么风,但冷,又闷。配着京城高大厚实的深灰色城墙,很难让人愉悦起来。
想来快要下雨了。
傅瞻骑了马,诸人分坐在两辆车里,跟着他进了无数人魂牵梦绕的京城。
与此同时,在深深的九重宫阙。
博山炉中飘出缕缕龙涎香的气味,但无论用再名贵的香料,也遮盖不住腐朽的味道——从贵人们脚下的金砖缝里散出来,从合抱粗的红漆房梁里散出来,从藻井和垂花柱的彩绘里散出来。就好像整个建筑群表面上光鲜宏伟、富丽堂皇,但毫末之间,尽皆死气。
就好比再健硕强壮的汉子,到了暮年,嗅起来也总是不同的。
常喜在这座建筑群里生活了四十多年,自己便也成了腐朽的一部分。
“圣上,”他仔细观察着座中人的神色,轻手轻脚地奉上一杯参茶,“翊王世子,已经回京了。”
紫檀书桌后正持朱笔御批的男人嗯了一声,手并未停下。
“京里也没人出门接,世子自己悄悄进城回府的。”
九五之尊方才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嗤笑出声:“这小子,似是懂事了些。”
于是书房里又静默了,像一汪凝固的海。
且说傅瞻领着一行人回到翊王府,果然见庭院处处破败,陈设桩桩潦草,蚊虫与枯叶齐飞,蛛网共尘灰一色。七十多的老管家领着三五个签了死契的仆妇家丁来拜见时,竟连腰也弯不下去。
“诸位……”傅瞻摸摸鼻子,“见笑了。”
诸人都笑,说世子大可不必如此,家中没人住久了,可不都这样嘛,说着便都卷着袖子打扫起来。
傅瞻一面安排从马车上卸货,一面着牙人上门,一面布置采买。一溜烟忙下来,活似长了三头六臂,竟连一口茶也顾不上。
傅瞻在王府里自己有个不大院落,安排段言之跟着住进东厢。
又着急忙慌地收拾了不远的洗秋馆,请裴仪带着景源、齐香、松语四人暂先挤一挤。
老管家不知跟着世子回来的是些什么人,看衣着简朴,人又勤快,误以为是沿途随手买来的丫鬟仆役,便在一边嘀嘀咕咕说洗秋馆乃是留宿贵客的,怕是不合适。
世子哈哈大笑,“莫说阿裴只住在洗秋馆,便是让我即刻搬出停云山房,也是使得的。”
过了晚饭,众人又收拾了一阵,到月挂疏桐的时候,算是勉强能安枕。
恰好傅瞻端了些糕饼水果到洗秋馆,“老于年纪大了,做事迂腐,脑子也慢。说的做的不合适,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早就提出要去庄子上养老,是我一直拖着,改明儿就准了他去吧。
我看段言之心细,又懂些场面上的事,不如让他接替老于。”
裴仪累了一日,也不想与他再客套,便答:“那你可要问问言之的意思,总要人愿意才好。还要请老于仔细地教一教,能接上手了再去颐养,也不至于以后频繁惊扰他老人家。”
傅瞻听了便笑,“明日我去问一问,这倒不急。只是有一事……”
“明日去不去拜见你的皇伯父?”裴仪抢先问道,“今日回京晚了,不拜情有可原,明日呢?做什么打算?”
傅瞻便谄媚地笑起来,“这不正是来讨阿裴的主意了么。”
“你尚不认识我的时候,都是怎么拿主意的?”裴仪抬了眼看他,“怎的遇见我之后,好像一丁点主意都没了似的。”
“没遇见阿裴的时候……”他的声音矮了半截,好像十分心虚一般,“定是要提前约着狐朋狗友在城外迎我,然后直奔酒楼接风洗尘。闹个一醉方休,明日的事,也总要等醒来再说。但往往醒来的时候,圣旨已经到了……”
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决定再小小地拯救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面子,“阿裴,你是知道我的……”
见他惶惑不安,裴仪不由心中发紧,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有苦衷,也有抱负,否则为什么单单挑你做盟友呢?
只是我们早就拟定好了翊王府的药方,可再不许做这等自毁声名的事情了。”
傅瞻重重点了头,“那明日先上个请安札子,只说我病了不能拜见。按照计划好了的,先蛰伏三个月,如何?”
“不知多少人暗中窥视翊王府,你一说病了,想来明日宫里便会派御医上门请脉,这可如何是好?”
“这还不容易!阿裴你先休息,今夜天塌地陷都别起身。”傅瞻神秘一笑,一面安排言之帮自己写请安札子,一面领着松语、齐香和景源,又喊老于开了库房,清点了整夜。
次日,裴仪睡到了日上三竿。
齐香守在一边,见她醒了,笑得合不拢嘴,“姐姐,世子是真会呐!
昨夜清点库房,后来我们都困得不成,他自个儿撑到五更,眼珠红、眼圈黑,印堂上一团乌青,活死人一般有气无力。
我替他把了脉,虚且乱,果真是‘心脾两虚,兼受惊骇’的征象。
早间果然有太医上门,世子歪在床上动也不动,说自己在外面受了惊吓又风餐露宿的,到了家中,反觉疲累得紧。太医把脉后摇了摇头,说了许多要保重之类的话,叹着气走了。”
裴仪听了,重又心疼起他来。
原先是为了韬光养晦不惜自污,现在是为了蛰伏静观不惜自苦。
傅瞻啊傅瞻,你对自己倒是能下得了狠手。
与此同时,常喜轻声道:“圣上,黄太医去翊王府请过脉了,说‘本虚标实,心神浮越’,只怕是受了惊吓、吃了辛苦,要静养好一段日子了。”
九五之尊点点头,“这趟游历回来,确实与以往不同;挑些药材珍玩送去,让他安心养着吧。”
常喜应了,又道:“听说世子从南边带了位‘体弱的表妹’回来,只说是故王妃手帕交的女儿,父母亡故,来投奔的。一路北上,世子对她很是照顾。”
天子长眉一动,“雁臣这些年虽然荒唐,分寸还是有的。且看着吧。”
且说这日午后,常喜公公来传口谕,说翊王世子勤勉辛劳,聪慧审慎,特赐灵芝、人参若干、青瓷花觚一对、田黄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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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对、字画十幅、古琴两张,望善养冲和之气,暂释案牍之劳。
众人千恩万谢地将他送走了。
“所以说,你伯伯听说你病了,送点补品和古玩来,让你在家好好养病,别瞎操心——是这意思呗?”齐香咋咋呼呼地挨个看了一遭,“这人参,够年份;这灵芝,忒大。啧啧,好东西,真好东西。”
众人跟着笑,说天子富有四海,这才哪到哪。
傅瞻歪在椅子上,懒洋洋晒着太阳,看众人忙忙碌碌,喃喃道:“是啊,这才哪到哪。”
裴仪给他递了盏参茶:“老于刚才送来的,你趁热喝了吧,提一提精神,过一会儿估计还有人要来。”
傅瞻苦笑,接了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到了掌灯时分,太子府的赏赐到了。
无外乎又是些药石古玩,管家说了好些“太子殿下心中甚是挂念,又恐打扰世子休养”、“请世子多加保重”之类的客气话。
又过了一阵,肃王府管事也到了。带来的还是老一套东西,外加十二匹颜色雅致的缎子和十二件钗环首饰。
“哟,”傅瞻奇道,“我这堂兄倒是会做人。”
众人心知绸缎首饰必是送给裴仪的,都来起哄,说咱大夫也算是在肃王面前排上号的人了,这不,都有单独的礼了。
她好似突然理解了下午傅瞻的苦笑,诚惶诚恐地谢了礼,心下惴惴难安。
“倒是我平日里送你东西送少了,教你收一回重礼,惶恐成这样。”
裴仪回头扫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不用怕,肃王的周全缜密、礼贤下士是出了名的,倒也未必是冲着你来。”
裴仪摇了摇头,“你看那十二匹丝绸,可有一匹是胭脂红、荷叶绿、茄紫的?
再看那一堆钗环首饰,有一件是沾了点翠、犀角、玳瑁、砗磲的吗?”
傅瞻突然嘶了一声。
“肃王对我们这一路的了解,比你我想象得还要深;而且,”裴仪顿了顿,“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心思敏锐的女人参与谋划。”
傅瞻一拍脑门,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一位!”
他说的乃是肃王妃,当朝韩宰相的嫡女,韩牧桢。
韩家在朝堂之上树大根深,除了宰相韩棠秋,还有亲兄弟韩牧樟在御史台历练,更有牧杉、牧柏、牧松等几个本家兄弟在地方上经营。
韩老主持过数届科举,门生遍地,再加上肃王一直以平易、风雅的面目示人,很得天下寒门士子的推崇。
韩牧桢身为年轻的贵族妇人,平日里既不爱参加小姐们的茶会、诗会,也不爱与年长贵妇一起话家常,只在腊八施粥时出现一面,并没有特别的存在感。
但从一份礼物就能看出来,她并没有远离丈夫的z。。。z活动。
好消息:今日收了一大堆值钱的礼物。
坏消息:已知强大的对手还有一位同样强大、关系稳定的合作伙伴。
请问该如何与有钱、有势、有好名声、有厉害老婆和岳家的堂兄弟处理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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