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与傅瞻对视一眼，彼此心下了然。
翊王府的内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现下京中情形未明，傅瞻带着丧尸的线索回京后又势必引发动荡。连他俩心中都没谱，又如何能与景源探讨置业和生财的方向。
但看她兴致勃勃，像一只初次面对羊群的小小牧羊犬，相争相搏、斗智斗勇的勇气从每一个毛孔溢出来，又不忍心打压她的热情。
“翊王府有多少家底子，世子自己都说不上来，咱们回了京再一同清点，有了准数再请你有的放矢地做规划。”裴仪想了想，“不过最近确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她重又瞪了一眼傅瞻，“世子前几日花一百两给齐香买了副犀角耳环。犀角是捕猎杀生得来的东西，入药救人也就罢了，作成首饰招摇，实在有伤天理。
齐香叫我一声姐姐，又算我半个学生，想来我也是做得主的，只是不愿惹她伤心。
这件事交予你去做，要求有三。
其一，不得损伤翊王府和世子的声名；
其二，不得离间我们诸人与齐香；
其三，不得欺骗无辜、坑蒙弱小。
三天后我们进京，希望景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景源眼珠子一转，心知这是暂不能相信自己、需要考验考验人品手段的意思，面上也不见半点失落，反而成竹在胸道：“能为表小姐排忧，荣幸之至。”
景源走后，裴仪也不顾仪态，往桌面上一趴，连喝口茶都懒得动了。
“你就不该连夜去寻她，”傅瞻抱怨道，“人自在得很，精神头比你还好。
这会天都要亮了，你再眯一会儿？
你只管睡，景源那头我去盯着。”
裴仪摇了摇头，“景源想融入团队，第一个就是从齐香下手。
齐香年纪小，心眼子也少；景源行事走什么路数又不清楚，还得我亲自盯着，省得一个不慎，叫齐香心里落疙瘩。”
她顿了一顿，微微直起身，无奈道，“还有，我今年三十四，几时变成二十岁了？”
傅瞻眼睛一眨，三分无辜两分笃定，十足的思虑周全：“你是我表妹，我今年二十一——上过玉牒的，你可不得二十往下么。
阿裴莫慌，你生得年轻，年纪不对一点都看不出来。”
裴仪心想你自然看不出来，因为我是魂穿，原先的身体还留在家里呢，没见连五百度近视都好了么。
“还有，若是有人问起生辰，你便说……”他附在她耳边报出一串八字。
“有什么讲究吗？”这是她知识的盲区。
“我找人算过了，这个八字主命格富贵，却不过分显耀；虽然幼年崎岖，成年后却稳中向好；虽然亲缘不厚，却有贵人相助，桩桩件件，正与你相符。
还有，主旺田产、财帛、人丁，万一还有人想把你嫁出去和亲，也要先掂量敢不敢树这个敌。”
“贵人相助？”她眼光一闪，“谁相助？王成亮吗？”
傅瞻哈哈一笑，作揖道：“阿裴你是我的贵人，救我于危难，拉翊王府出水火。
可外人不知道，总以为是你举目无亲，投奔我来着。
不如看在‘已故姨母’的份上，给我留些面子吧。”
且说景源这头领命而去，心道也不是什么难题。按她往日的行事，直接放出点风声，炒一炒犀角的价格，再拿王府背个书，价格翻一倍脱手不成问题。
难就难在大夫行事投鼠忌器，掣肘甚多。
可见不是个能挣大钱的。
她心中鄙夷一番，加之听闻大夫不是真大夫，表妹也不是真表妹，不由得暗暗抱怨。
一个平庸的滥好人罢了，翊王府再提不上筷子也轮不到半途认来的表小姐当家，装什么大头蒜。
话虽如此，次日还是捏着鼻子找了齐香。
齐香见面便抓着她的手，问你吃了不少苦吧？我这儿还有好几件新衣服，都给你拿去。
景源鼻子又一酸，心想翊王府里怎么净是些不中用的。
活该一库金银全成死水，心疼煞她了。
景源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犀角耳环。
“嗨，”齐香嘿嘿一笑，“我在神农谷什么好犀角没见过？还稀罕一西贝货！”
她将耳环取出来，见是一副黄琉璃染色冒充的假犀角，本钱不多，做工却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也亏得齐香和景源都是识货的。
“香香，听说世子为这副耳坠子花了一百两，还挨了你姐姐的训。
你既早就看出来是假的，如何不说？
花了冤枉钱，还教你姐姐好伤心，说怕你忘了本。”
齐香眼珠子转了转，显出一些不自然来，“我看中的本就是玳瑁簪子，色彩浓、纹理密，又是从老龟‘十三鳞’上取下来的，药效最好，心想存一根在身边吃不了亏的。
奈何老板开口就是二百两。
须知玳瑁既能入药又能做首饰，首饰价卖高了，入药的便要涨价，真要用药的人便买不起，我私心里不愿见到。
于是想了个变通：前两日怂恿世子给我买了这个假犀角耳坠，足花了一百两，店家起码赚八十。
今日再问玳瑁簪子，开价二百，我张口就还到六十两。”
景源便笑道：“这些店都是真真假假混着卖，真货未必就比假货贵，凭的就是沙里淘金的眼力。
这簪子市价在一百五十两上下，老板开得稍微高了些，却也没多离谱——兴许是怕再开高了，你就不买了。
不过对折还价还要拦腰一砍，香香你算是头一个，若不是看在翊王府的面子上，定要被撵出去的。”
“老板也是这般说的，”齐香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便说，‘那将前两日的耳坠子抵给你，一百两买的东西，没戴两天，抵给你九十两总成了吧？’
老板摇头不肯——一件假货，他自然不肯收回去。我便站在店门口喊，‘前几日翊王世子亲自替我买的犀角耳坠子，今儿不新鲜了拿来换，价钱打了九折，老板却不肯收，是怀疑翊王府缺这三瓜两枣、要拿假的换真的，还是你这耳坠子根本就不真？’
老板见我撒泼，忙松了口，我又与他一番拉扯，最后耳坠子没退回去，簪子也是一百两拿到的。”
景源连忙道，“一百两的簪子、一百两的耳环，出去二百两；
到手的是一副二十两不到的假耳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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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一百五十两的簪子。
一进一出，三四十两就搭进去了。”
“哎，可不是这样算的！”齐香摸出块龙须酥递给她，自己也拣了一块塞进嘴里，像只快乐的仓鼠：“咱这两笔交易，一是‘提价的假犀角’，二是‘压价的真玳瑁’，释放消息就是：‘犀角能用假的替代，暴利’和‘玳瑁卖不出价’，我一个人的力量虽小，却也懂聚沙成塔的道理。
毕竟减少首饰原料的杀生，让药材归于药用，利在千秋呐。”
“世子也不说你？”景源奇道。
“不说的不说的，”齐香连忙摇摇手，“世子哥哥对我挺好，我想要什么他问都不问原故，只管付钱。
假耳坠子的事情他也知道，说‘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你姐姐最近太劳累，且过些日子再把其中原委告诉她’。”
景源啧了一声。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怎能心思曲折成这样。
犀角、玳瑁的进出货尽在南边，想把控一下市场风向，在半年前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一群自以为高尚的蠢材，哼，她想，白搭了几十两银子。
可她刚才为什么从心底暖洋洋的呢？
一定是也被传染了，毕竟近墨者黑，近蠢者呆。
好消息：犀角耳坠子不是犀角的，不伤天和，又不伤人和，没一点道德瑕疵。
坏消息：犀角耳坠子不是犀角的，本钱更少了。
景源叹了口气，一个人坐在房里琢磨如何空手套白狼。
只如今她既不是坐拥金山的南边第一富户，也不是说一不二的景家继承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困扰，确是第一次遇见。
也算是长见识了。
景源抓了抓头发，再端详这耳坠子。
极简单的款式，金钩下面缀小半寸长的金链子，再往下是两颗花生大小的假犀角——黄琉璃的葫芦，葫芦底部衬一粒米珠，拢共一寸多长。
不值钱的小西贝货，以前都不稀罕看一眼的，她心想，我家地缝里扫扫也是千百两的金珠玉屑，如今却也要为它劳神了。
不行，闭门造不了车，空想破不了局。想要过大夫这一关，还得从其他团队成员身上下手。
于是便去寻松语，不说别的，只说随着大姐去街上逛逛。
松语知道裴仪有心吸纳景源，否则也不会大半夜去河畔寻她，便谦虚道咱们来南屏州不过几日，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口的土产，不如请景姑娘指点指点吧。
二人便挽着手往集市上走。
闲逛了半日，回驿站正好午饭时分。众人招呼她一起吃，她却神秘一笑，拈上耳环跑远了。
“你看她行事如何？”裴仪问松语，“可说了什么？”
松语不敢隐瞒，原原本本道：“算账是一把好手，比如今日蜜桔一斤九文，五斤以上一斤八文半；林檎每斤七文；葡萄每斤八十文。我故意挑了四斤八两二钱的蜜桔、二斤五两四钱的林檎和一斤二两七钱的葡萄，又临时将葡萄还成七十二文一斤。
她算得比店家快多了，还分毫不错。
出了门我夸她算得快，景姑娘只笑，说‘这辈子没算过恁小的账，不大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