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
鎏金御座高踞,龙涎香混着殿内经年的沉水木气息,压得人胸窒。
周景帝将西南盐务奏报搁在龙案,指尖轻叩。
“去岁不足七成,今春盐枭伤官。”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人心,“众卿议了月余,还没议出个‘能臣’来?”
文官班列中,沈谦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缝。他身侧几位有资历外放的官员,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片死寂中,一紫袍麒麟补服的身影出列。
“臣,有言。”
谢珩出列,立于朝臣中央,四下环视。
皇帝眸光微动:“谢将军但说无妨。”
“西南盐务之弊,非一日之寒。然清剿盐枭易,理顺盐政、充盈国课难。此等差事,”谢珩顿了顿,又看向身旁之人,“需得既通圣贤文章明大义,又有经纬实务之志的‘清流’前往,方能标本兼治。”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不少老臣眼皮一跳。
清流?翰林院里那些年轻编修、修撰,可不就是最“清流”的么?
皇帝来了兴致:“依将军看,何人当得起这‘清流’二字?”
谢珩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翰林院修撰,谢琅。”
!!
谢琅猝然抬首,清俊面容上血色倏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珩。
西南盐务,看起来是要差,实际此行十分凶险,稍不留神就会命殒他乡。
谢珩,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吗?!
他骤然紧握手中芴板。
皇帝目光在谢珩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面色发白的谢琅:“谢修撰。”
谢琅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臣在。”
“你兄长举荐你,朕记得,你去岁那篇《盐铁论今疏》,颇有见解。”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趟西南之行,你可愿往?替朕,也替朝廷,看明白那盐利究竟流到了何处。”
谢琅背脊渗出冷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他为难之际,谢国公出列,言辞恳切:“陛下圣明,然犬子不日将要成婚,恐怕...”
皇帝恍然:“哦,朕忘了,你已有婚约。”
“好罢,好罢,容朕和众卿再议人选。”皇帝颔首,深深看了一眼他们两兄弟。
“既无事,那便散朝吧!”
下朝后,文国公谢澜几乎是踩着怒火的步子回府,径直闯入谢珩的书房。
“逆子!”
沉重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谢澜须发皆张,指着正缓缓摘下官帽的谢珩:“那是你亲弟弟!西南是什么地方?那地方瘴疠横行,民风剽悍,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你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何居心?!”
谢珩不疾不徐地将官帽置于案上,转身面对盛怒的父亲,露出平淡温和的表情。
“父亲此言差矣。西南虽是苦地,却也是建功立业、积累政绩之处。谢琅在翰林院修书三年,清誉有了,却无地方实务经验。此番陛下钦点,正是机会。”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还是说,在父亲心里,谢琅只能留在京城锦绣堆里,做个太平官?”
“你——!”谢澜被他这滴水不漏的说辞堵得气血翻涌,“你少跟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嫉恨他!也嫉恨他母亲……”
“他母亲?”谢珩忽然打断他,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寒意,“父亲别忘了,我本来也有母亲,是谁鸠占鹊巢,逼死了我母亲!”
“闭嘴!”谢澜脸色瞬间苍白,踉跄后退一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与心虚,“你不配提她!你不配!你这双眼睛……你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
过去的事情像把刀割断了他的理智,谢澜目光猩红地扫过书房墙壁,那里悬着一柄未开刃的装饰佩剑。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抽出长剑!
“老爷不可!”门外王管家惊呼。
谢珩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面对劈头而下的剑身,他没躲,甚至向前半步,将自己完全呈现在剑身之下。
“嗤——”
剑锋划破玄色常服衣袖,深深切入皮肉,谢珩左手小臂至手背,瞬间绽开一道狰狞血口,鲜血涌出,迅速染红衣袖,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剧痛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松开。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因自己溅出的血而陡然僵住的谢澜,忽地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
“父亲这一剑,”他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比起当年母亲承受的,差远了。”
谢澜如遭雷击,手中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谢珩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早已长大、却从未被他接纳的儿子。
无边的寒意和后怕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珩不再看他,用未受伤的右手随意压住伤口上方,转身朝外走去。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却走得稳极了,只在经过门槛时,对吓呆的王管家丢下一句:
“把我的书房收拾干净。”
随后,他的背影融入门外渐沉的暮色,只留下瘫坐在榻上的谢澜,大口喘息着。
-
“叶楹?”
竹露茶苑内。
赵叶楹今日来府上找她,说是她新找得了个话本,想找她来一起“品鉴”一番,只是刚到茶馆,一转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她想起适才赵叶楹说,若是找不见她,便去名为“叶雨”的厢房内等她。
她将信将疑地推开厢房门,不见赵叶楹人,却见满室暖黄烛光。
还有坐在窗边,神情有些忐忑的谢琅。
“浅梨……”谢琅见到她,立刻起身,眼中满是歉意,“对不住,用此法骗你出来。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再见你。”
沈浅梨脚步顿在门口,手指无意识蜷紧袖口。
前些天他们争执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谢琅见她迟疑,有些窘迫。
他静静站在一旁,听候她发落。
见她迟迟不说话,谢琅走近几步,却不敢靠太近:“我知道你生气,确实你也该生我的气。”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在她面前打开。
那里面静静卧着一条项链。
链身是极细的赤金丝编织,坠子却非寻常宝石,而是一枚水滴状珍珠,色泽温润如月华,周围缀以细密晶莹的米珠,宛如泪滴。
“那日见你多看了一眼,我便记下了,你喜欢的,对不对?”
沈浅梨目光落在链子上,微微一颤。
那是很久之前,她陪赵叶楹去珍宝阁时瞧见的,她喜欢珍珠胜过宝石,可当时的她,甚至觉得即使是珍珠,她也是配不上的。
她看向谢珩,后者眼神满是讨好,她心中一软。
谢琅见她神色松动,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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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我帮你戴上,可好?”
她没有拒绝。
微凉的金链贴上脖颈,珍珠坠子恰好落在锁骨下方,漾开一点温润的光。
谢琅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颈后肌肤,带着薄茧,有些烫。
她不好意思地地低下头。
谢珩见她垂眸,耳根处泛红,浅浅笑了下。
“浅梨,母亲那边……我已经同她说好,杜小姐只是母亲一时兴起,绝非我意。”
谢珩垂眸,想起今日朝上谢琅不怀好意的举荐。
虽然不知道谢珩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谢珩心怀不轨,一心要毁了他。
父亲母亲是向着自己的,那么他或许会从浅梨入手。
他握紧她的手:“只要你我在一起,即使是上天要将我们分开,我也会为了你去对抗天意。”
他眼中情意真挚,掌心温暖可靠,颈间珍珠贴肤微凉却踏实。
如同一根缠在她心上的红线,骤然拉紧。
沈浅梨轻轻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天际。
谢珩右手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左手随意垂着,新鲜包扎的白布下,隐隐有暗红渗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暖光里,少女颈间新添的珠光。
又看着她将头轻轻靠在男子肩上,依偎而坐。
杯中凉茶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喀啦”一声轻响,瓷杯在他指间裂开细纹。
他随手丢弃杯子,转身,对门外阴影处低声吩咐了一句。
-
与谢琅说了许久的话后,为了避人口舌,她让他先走。
谢琅依依不舍地与她相望后离开了。
沈浅梨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为了不让刘氏多嘴,她连晚杏都没带上。
只是还未走出去多远,便听见刚才茶楼店家急匆匆地来寻她:“姑娘留步!”
沈浅梨回头,问道:“怎么了?”
店家有些难为情:“刚才那位公子让我来找您,说是还有事情要找您。”
沈浅梨不解,刚才不是已经说完了,而且谢琅也走了呀,怎么会...
她狐疑地看着店家,内心犹豫要不要回去。
店家却是很急:“哎呀姑娘,您就随我回去吧,我也是听公子吩咐,其余的我也不太清楚。”
沈浅梨见他如此为难,心想算了,这店家也不容易,于是点点头:“那我回去一趟吧,还是之前的那个厢房?”
店家点头哈腰道:“是是,还是原来那个。”
沈浅梨和他回了茶楼。
走到厢房面前时,店家递给她一条丝绦,沈浅梨身形一顿:“这是?”
店家笑道:“也是公子吩咐的,说是给您置备了另一佳礼。”
沈浅梨忽然想到,樊楼有时会放烟花,或许谢琅是想与她一起赏烟火?
她接过丝绦,缓慢系在眼上,摸索着踏进了屋子。
门在这一刻关上。
双眼被蒙,眼前是极致的黑暗,这让她更为敏感,周围静得出奇。
她抬手轻轻试探,周围空落落一片,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沈浅梨下意识想把丝绦解开。
却听见有人从屏风后向她走来,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他指腹泛着凉意。
她有些紧张,声音细颤,试探着喊道:“...谢琅?”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下一刻,他将她猛地拉进,然后低头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