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思找了一家正规的小旅店，价格虽然要贵一点，但住得安心。
她清楚自己的容貌容易惹麻烦，刚到陌生城市，安全是第一位的。
来S市之前，她就特地剪了个锅盖头，厚重刘海的长度刚好遮住眉毛，再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整张脸被挡住了一大半。穿上罗丽扔给她的旧衣服——碎花衬衫，整个人不仅不起眼，还有点土气，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一看就是外地人。
办理好入住进入房间后，焦思锁好门再用凳子抵住门，同时将衣架穿过门锁做了一个简易的防开门装置。一切布置妥当，她才放松下来。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后，她躺在床上没用一秒钟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焦思醒过来神清气爽，窗外天气晴朗。她斗志昂扬，准备按照自己提前查好的知名饭店资料，一家一家求职。
像她这样的水平，去一个小饭店当主厨没问题，但对她的厨艺成长帮助不大。
要去就去顶尖饭店，哪怕当个学徒收获都很大。
下楼准备出门的时候，遇到了旅店老板，她是一位和善的中年女人。看到她，笑着问道：“出门啊？”
“对，出门找工作。”焦思点头，正想客气地道个别，却心念一转——本地人，尤其开旅店的，说不定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她停下脚步，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神情，“阿姨，我刚来S市，想找个好点的饭店学厨。您知不知道，这边哪些饭店特别有名，或者后厨师傅特别厉害？”
旅店老板姓赵，五十岁上下。闻言眼睛一亮，拉着焦思到旁边的休息室坐下，兴致勃勃地说：“哎哟，小姑娘想当厨师？有志气！S市好吃的可太多了，你来问我算是问对人咯！这S市大大小小的馆子，只有我不知道的，没有我没吃过的。我赚的这点钱，基本都花在吃上了。”
焦思心中一喜，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赵老板打开了话匣子：“先说那些名气最大的，游客都爱去的。‘春和粤’你知道吧？老牌粤菜，点心一绝，早茶能从六点排到十点。他们家的烧腊主管周师傅，那手艺，啧，片出来的烧鹅皮脆肉嫩，油光锃亮，蘸上酸梅酱，绝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后厨管得严，等级森严，学徒进去头半年估计就是洗菜择菜，想碰灶台？难。”
焦思默默记下。这和她查到的差不多，春和粤确实是目标之一，但竞争激烈，晋升慢。
“还有‘鲜味居’，吃海鲜的首选，气派，包厢都带江景。他们家的总厨是从香港请来的，姓谭，做海鲜讲究原汁原味，清蒸石斑、白灼基围虾火候拿捏得那叫一个准。不过嘛……”陈老板撇撇嘴，“贵，而且听说谭师傅脾气不太好，徒弟没少挨骂，但真能学出东西来。”
焦思点点头，脾气差不怕，能学到真本事就行。
“再就是‘锦绣阁’，做苏浙菜出名，环境雅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是招牌。主厨姓苏，是个女师傅，少见吧？手艺细腻，摆盘跟画儿似的。不过他们好像更看重刀工和雕花，你要是想学炒菜的火候和调味，可能不太对路。”
焦思很心动，看重刀工的话很适合现在的自己啊。
赵老板喝了口水，继续说：“除了这些摆在明面上的，还有几家本地老饕才知道的‘私藏’。”
“‘老张小店’，在老城巷子里，门脸不大，就七八张桌子，只做晚餐和夜宵。老板兼主厨就是张师傅，做的是改良融合菜，没什么固定菜谱，看当天买到什么好食材就做什么。味道嘛……惊艳！去过的都说好，但想进去当学徒？人家根本不对外招，据说现在的帮厨是他远房侄子，跟了快十年了。”
“‘阿婆的私房菜’，专卖各种汤和炖菜，开了三十多年了，就一个阿婆和两个帮手。汤是真好，药材和食材的搭配有独门秘诀，喝过的都说滋补又舒服。不过阿婆年纪大了，不知道还收不收徒，而且只炖汤，学的东西比较单一。”
陈老板掰着手指，又数了几家：“‘蜀香坊’的川菜最地道，老板是四川人；‘和谐小馆’的本帮菜做得比很多大饭店还正宗；还有一家新开的‘爱意西餐’，做西餐的，主厨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喜欢去……”
她说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从饭店位置、招牌菜、主厨风格，到后厨氛围、学徒待遇，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都抖落出来，比焦思自己查到的资料详细生动得多，也纠正了她查到的几个错误信息——比如她以为某家以创新菜闻名的饭店主厨很年轻，实际上那位老师傅都快六十了，只是思想前卫；又比如某家号称百年老店的，其实口碑近两年有所下滑，老食客都不太去了。
“谢谢赵阿姨，您懂得真多，帮了我大忙了！”焦思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信息太宝贵了，能让她少走很多弯路。
“客气啥！”赵老板摆摆手，“不过啊，还有个事儿我得说一下，你别嫌阿姨多嘴。”
她打量了一下焦思的锅盖头和土气打扮，语重心长地说，“去那些大饭店应聘，样子也别太……太实在了。稍微收拾利索点，显得精神。厨房虽说是靠手艺吃饭，但第一印象也挺重要。”
焦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她这身打扮主要是为了安全和低调，但如果因此错失机会，就得不偿失了。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告别了热情的赵老板，焦思没有立刻按照原计划出门，而是回到房间，对着镜子看了看。
厚重的锅盖刘海和黑框眼镜确实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也压掉了她眉眼间的清丽，只剩下木讷和土气。她想了想，换了一身简单大方的白衬衫，配上一条舒适的黑色休闲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虽然不洋气，但刚才的土气减少了很多。
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不起眼，但少了几分刻意隐藏的僵硬，多了点清爽。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让人一眼就产生“这姑娘不行”的印象。
“这样应该可以了。”焦思自语。
带上重新整理的资料和赵老板提供的信息，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旅店。
阳光正好，S市的街道熙熙攘攘。她握紧了背包带子，目光扫过赵老板提到的那几家名店的方向。
第一站，她决定先去“春和粤”。不仅仅因为它是老牌名店，更因为赵老板提到，南国春的后厨虽然等级严，但培训体系相对规范，对基本功要求极高，这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焦思住的旅店离春和粤不算远，公交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阳光透过春和粤气派的玻璃门，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宽敞明亮，古色古香的装潢透着沉稳的贵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里面空调开得很足，一进去焦思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身体。正是上午十点多，早茶刚过，午市未开，大堂里客人不多，几个服务员在安静地收拾。
早在京市焦思就已经查到春和粤常年收学员。走到前台，她对着一位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礼貌地开口：“您好，我想来应聘学徒。”
接待小姐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衣着上停顿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维持着微笑：“请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后厨的学徒负责人。”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对焦思说：“请跟我来，李主管在后门那边等您。”
焦思道了谢，跟着接待小姐穿过侧面的走廊，来到后厨区域附近的一个小门厅。这里连接着后厨、仓库和员工通道，空气里的油烟味和食材气息明显浓重起来。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系着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身材敦实，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个夹板。他就是李主管，主要负责后厨的学徒事宜。
“李主管，这位是来应聘学徒的。”接待小姐介绍了一句，便点头离开了。
李主管上下扫了焦思两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应聘学徒？以前干过吗？”语气公事公办，没什么温度。
“在大学食堂和一家小馆子帮过忙，会基本的切配和家常菜。”焦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可靠。
李主管上下打量了一下焦思，问道：“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李主管拧起眉，不满意道，“这个年龄有点大了，我们这边学徒大多数都是16岁左右。再就是我们店的厨房和你家里的厨房可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焦思单薄的身板上扫过，说道：“后厨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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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力活，颠勺、搬货、处理大宗食材，都需要力气。你看看你这身板……”他摇摇头，“小姑娘，不是我打击你，这真不是女人干的活儿。油烟重，环境热，节奏快，压力大，多少小伙子都撑不下来，别说你了。”
他语速飞快的继续说道：“我们春和粤后厨，清一色都是男的。这不是我们搞歧视，是实际情况决定的。女人体力跟不上，反应也不如男人快，遇到高峰忙起来，那不是添乱吗？”
“你要是实在想来我们店工作，前厅的服务员，收银员什么的都可以。我看他们部门也在招聘，不过你的形象嘛……我不确定能不能行。”
焦思没有被他的话吓到，反而为自己争取道：“李主管，能让我试一试吗？我做饭还不错，可以展示一下我的拿手菜吗？”
“试什么试？”李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这儿真不合适你。你去别的店问问吧。女孩子嘛，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多好，何必来厨房受这个罪。”
说完，他不再看焦思，转身走进了后厨。
焦思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她沉默地站在原地两秒，然后便转身沿着原路离开了这个弥漫着油烟和偏见的小门厅。
走出春和粤气派的大门，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刺得人眼花。身后是冷气充足的奢华大堂，面前是热浪滚滚的喧嚣街道。焦思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缓缓吐出。
赵阿姨的信息没错，春和粤确实等级森严，她今天别说见到主厨，连一位正经厨师都没见到。不过除了等级森严之外，还有一道名为“性别”的墙。这道墙，她今天撞上了，头破血流不至于，但确确实实被挡在了门外。
焦思出门后转身又看了一眼春和粤。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衣着光鲜的客人在悠闲地用餐，服务员穿梭其间，一切井然有序，优雅体面。而刚刚她所经历的那个后厨世界，那个被判定为“不属于女人”的世界，就藏在这光鲜表象的背后，隔着一条走廊，却仿佛两个天地。
“也好，”焦思低声自语，“这样的地方，就算进去了，恐怕也是格格不入，平白受气。”
她的目标很明确：学真本事，快速提升厨艺。一个从心底里就排斥女性厨师的环境，注定不会给她公平的学习和成长机会。与其将来在里面耗费心力去对抗偏见，不如一开始就绕开。
原本焦思的打算是春和粤不行，那就去鲜味居试试，还不行再去锦绣阁。但经历了春和粤后厨主管的性别歧视之后，她决定直接去锦绣阁。
这样一个性别歧视严重的环境里，锦绣阁的主厨却是一位女子，说明她的实力一定很惊人。而且锦绣阁重刀工，这正是焦思现在欠缺的。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走向公交站牌。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锦绣阁”。
相较于春和粤位于繁华商圈，锦绣阁的位置更偏雅致，坐落在S市一片颇有文化气息的老街区。公交车穿行过喧嚣的市中心，渐渐驶入绿树成荫的街道，两旁是颇有年代感的建筑，间或夹杂着一些画廊、茶室和独立书店。
一扇古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锦绣阁”。焦思站在门前，感觉它与春和粤那种扑面而来的富贵气不同，锦绣阁的气质更内敛。
焦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柔和，同样是中式装修，但更为简约雅致。木格窗棂，竹制屏风，墙上挂着几幅水墨花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更清新的花香。大堂里桌位不多，间隔宽敞，此时已有两三桌客人在低声交谈，氛围安静。
前台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气质温婉。看到焦思进来，她微微颔首，轻声问道：“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您好，我不是来用餐的。”焦思走上前，礼貌地说，“我看到贵店似乎常年招收学徒，我是来应聘的。”
女子点点头，态度亲切道：“好的，请稍等，马上有人带你去后厨。”
她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伙子出现了，礼貌地说道：“请跟我来。”
焦思跟上对方步伐，内心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希望这里能给她一个好结果。